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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本打算向沈識微好好學學沈門化返,他卻說我一把歲數了,改旗易幟太晚,不如練好本家的三十六式。話雖有理,但他對那手揍到過他的“寂寥靈素”也太過執着了。

這一式沈門化返裏本已削去,想也不是什麽妙招,但沈識微卻叫我打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用不用就那麽恨得慌輸給我一招半式,好在我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實在煩了,故意夾帶幾個時代在召喚的動作撩撥他罷了。

這天早上我和他又遠避人群,練功的地方我昨夜就來踩過點,是個小山坡後的亂林子。

我跑了幾圈熱身,紮下馬步把三十六式又打了一遍。

最後一拳打出,破風聲也緊跟而至,一顆石子打在我的膝彎。

沈識微慢悠悠道:“淩虛探真太過,若還有第二個敵人,秦師兄這會兒已經是太監了。”

又一顆石子打在我腰眼。

“寂寥靈素不足,光顧上盤,下身虛浮,顧頭不顧尾。”

我還來不及反駁,又有兩顆打在我的額頭上,比剛才力道重得多。

“秦師兄,武功也要過過腦子。再來。”

還是寂寥靈素。

別說打,我連“寂寥靈素”這四個字都不想再聽了。幹脆收了馬步,站沒站相地立起來直抖腿。

沈識微又擲來兩顆石子,打在我的胸前,順着衣襟咕嚕嚕滾到地上。

他見我還是不動,語帶三分不悅:“秦師兄,眼看快天亮了,別磨蹭。”

我道:“還是等天亮吧,天亮沈師弟能看清楚點。”

沈識微道:“什麽清楚點?”

此刻天色未明,沈識微只是枯蓬叢外的一團灰蒙蒙的影子,但我仍能想象他黑雲催城般壓下的眉鋒。

我道:“這都第幾百遍了,沈師弟還是要看寂寥靈素。別翻來覆去折騰了,我贏你一回豈止在招數上,我還有不傳之秘呢。就這麽看不出來。等天亮了,我給你好好演一輪。”我一心惹他生氣,孰料沈識微卻不回話了,我等了等,又追擊道:“沈師弟?你是想看我那天其實是怎麽一手捏死那大個子的,還是下場來和我走一輪?”

他的聲音終于遠遠傳來,卻一點也不像平時和我擡杠那般尖酸刻薄,反似對着個陌生人說話,既文雅又客氣,但怎麽都蓋不住骨子裏泌出的那股冷。

沈識微道:“所以秦師兄是故意的?”

我被他這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但輸人不輸陣,還是嬉皮笑臉:“什麽故意不故意?聽不懂。”

沈識微道:“有意思,倒是我着了你的道,陪你耍了這麽多天的猴戲。”衣衫簌簌一響,他站起來便走。

這倒怪了,他裝哪門子受害者?

我猛跑兩步攔住他去路:“着誰的道?什麽猴戲不猴戲?你說清楚了。”

沈識微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站住:“既然秦師兄自己說破了,就別裝了吧。”

我哭笑不得:“我裝什麽了?”

沈識微道:“裝什麽?裝蠢罷了。秦師兄的拿手好戲哪。”還是那副滴水成冰的口吻。

見他動了真怒,我只好服軟:“得。咱們繼續吧。你說沒打好,就是沒打好。我也不偷懶了。”

沈識微笑了:“秦師兄還沒演夠?”

我不得不把之前的問題再重複了一次:“我演什麽了?”心中好不忿忿。“我在久安也沒這幾天上心,我爹教我我還要躲個懶呢。你要我重來,我就重來……”突然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覺一驚:“你是說我故意不盡全力?”

那團灰蒙蒙的人影一動不動。

我哭笑不得,腹中兜了一圈,還是怒氣占了上風:“我為啥要不盡全力?你還真當我有不傳之秘?要是你對我突破這事兒這麽上心,怎麽就不直說,要能弄個明白,我怕比你高興!”

沈識微道:“哈哈哈,秦師兄會說實話?”

我越來越壓不住自己的嗓門,也不顧忌周圍是不是有別人:“沈識微,我對你沒說過假話!”

沈識微道:“是。所以秦師兄就是一天早上醒來,突然就脫胎換骨,變作了現在這位大好才俊。秦師兄也是突然有一天早上醒來,就能殺得了武功十倍于你的人。這就是秦師兄的實話。”

我百口莫辯,要是我說自己是從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另一顆星球來的,他怕是要當場打死我。

卻突然靈光一閃,記憶裏支離破碎的碎片猛然成了完整的圖案。

我道:“你一直就沒信過我。”

越往下說,便越覺得心冷。“從久安家祭我們才見面,你就開始試探我的武功,這一路上你就沒停過和我切磋,都是因為你懷疑我藏了一手?”

沈識微坦然道:“不錯。在烏梗山時,我若不是知道你暗自有克敵的把握,怎會把我倆的生死系于你的心血來潮之上?”

我怒極反笑:“好哇!原來我這麽深藏不露!我藏了手什麽?六虛門本家瞞着你爹別有秘笈?還是我有什麽潑天的陰謀?”

沈識微卻一句不駁,只道:“你自己明白。”

我只覺怒意慢慢變成絕望:“你既然從來沒信過我,又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你,你對我可說過實話。”

沈識微似被我這話問得不自在起來,他神色焦躁,頓了頓,才道:“為什麽?因為我從會說謊話那日起,就習慣了對秦師兄你說實話。你過去蠢然一物,和你說話就與鹿豕說話無異,我有什麽不敢對你講?至于現在,哈哈,你也莫要忘了,我曾說過,在渡淩橋只有你和我一起搶那黃绫布包,你我早就是一樣的人了,對着英長風我不能說的話,對着你我又有什麽可做戲?”

我再也沒什麽跟他好說,大踏步向前,一拳揮向他面門。

自從認識沈識微以來,我無數次動過要揍他的念頭,但這是頭一回腦子管不住手。

沈識微料不及我突然發難,雖以掌來接我的拳頭,但不知為何慢了半拍,我被他撥得偏了幾寸,但這拳還是打在了他臉上。

這一次比我以前那招寂寥靈素重了不知多少,連亂林都裏回蕩着嘭的一聲響。

沈識微被打得半個身子歪向一邊,只聽他喊道:“你……!!”

我不容他說下去,只瞧着自己右手虎口那幾乎裂到掌心的長疤:“沈識微,我在烏梗山能贏是因為拼了命,不光為自己,也為了你!你既然瞧不上,這一拳下去,就當我沒做過!”

我本想轉身就走,但還沒來得跨步,就聽風聲獵獵,沈識微發了瘋似地朝我撲過來。

方才那一拳能打中他,我自己也驚詫萬分。沈識微武功高我百倍,若不是氣得經脈逆行,我絕不會去捋虎須。孰料交上手,我才發現并非僥幸,不知是他受傷變弱,還是我這幾日突擊下來變強,我竟然真能和他打個平手。

我氣得發暈,沈識微也好不到哪去,很快我倆就已不像練家子過招,口訣心法皆忘,姿态風度無存,只是純粹地在打架。

我仗着比他高壯,專揮拳打他下颌,他不敢近身,便出腳踹我腹股溝,換了過去,沈公子寧死也不會用這麽下作難看的街頭路數,這會兒藍貓淘氣三千踢,一刻也不停。我瞅了個機會,彎腰摟住他踢來的腿,順勢一推,把他掀翻在地上。

我倆掐着對方脖子,在地上橫七豎八滾了幾圈,到底是我占了上風。我志得意滿,膝蓋抵住他當胸,又是一拳掼在他臉上。沈識微眦目欲裂,像條出水的魚般拼命撲騰,我使出吃奶的勁摁住他,一邊把過去不敢罵出口的話源源不絕、高屋建瓴地傾瀉在他臉上。

僵持的這片刻,化返功那股熟悉的氣勁猛然破入我的腹部。是沈識微一拳打在我小腹上。我運氣來抗,但早來不及,只覺身邊的景物向前飛逝,也不知被他轟出了多遠。

我眼前黑了幾秒,小腹疼得像被腰斬了一般,摸了摸見腸子還沒流出來,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預備沈識微再來襲。

但他沒動。

沈識微仰面躺在地上,胸脯劇烈起伏。我不知這厮又醞釀着什麽毒計,一手護着肚腹,也不敢貿然上前。

沈識微又躺了一會,突然側翻過身,像是想爬起來,但雙手拄地歇了好一會兒,竟然又摔了回去。

我陡然心驚。

不會吧?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走到他身邊。聽到我的腳步聲靠近,沈識微猛然擡頭,那仇視的目光活像我殺了他全家。

我道:“你說我騙你,你什麽時候對我說過實話?”

沈識微不答,只是切齒冷笑,頭發和面頰上挂着幾簇枯草。

我的怒海又翻出潮頭:“你到底傷得有多重?這幾天你不是不想和我練功,是不能了對不對?”

他還是不說話。

我真恨不得再打他幾拳,但這回好歹是按捺住了。

我伸手想把他拽起來,剛一觸他的手臂,沈識微就毒蛇吐信般迅疾地反扣我的手腕。這是辣招,要是平日早疼得我鑽心透骨,但這會兒他手指上只傳來不斷地震顫,連我的油皮也蹭不破一塊。

我心裏嘆了口氣,略一用力,他只好身不由己地随我站起,我見他腳下仍在踉跄,也不管他樂不樂意,順手從腋下架住他。

晨曦的第一縷光明穿過雲端,從樹梢濾下。

破碎慘淡的陽光照亮了他蒼白如紙的臉,也照亮了地上大片大片他剛才嘔出的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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