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等到三更,營火恹恹,來的果然是箭。
我和沈識微選了處樹石間的夾角,正好能容兩人一左一右倚在其間。
我正假寐,忽覺倚着的樹身微震,猛然站起,腦袋撞上橫欹的樹杈。這一撞不知比箭擊猛烈多少,枯枝簌簌,積了一冬的浮塵灑了我滿頭滿臉。
還來不及看清沒入樹幹的箭,黑夜中又飙來第二點寒芒。沈識微向後劃了個半圓,避到山岩後,我也後退,倚着樹幹,吐光肺裏的濁氣,屏息凝神望着箭來的方向。
第三支箭到了。
我低喝一聲,化返勁有如電逝,從丹田沖往手臂。
什麽也看不清,此時靠的也不是雙眼。我朝着風聲輕嘶的地方猛然抓去!
掌間一陣酥麻,一支箭像是憑空出現,正被我抓在手裏,尾後的白羽還在不住震顫。
我望向沈識微,他對我點點頭,嘴角一彎。我也忍不住笑了,扯直嗓子,“嗷”的一聲嚎,往樹後倒去。
群山間霎時回蕩起“嗷嗷嗷嗷嗷”,我選個舒服姿勢躺好,兩腳還朝天蹬了蹬。
回音一息,耳畔就只剩下火焰的畢剝,驚鳥的振翅。又等了等,總算聽見雜亂又畏縮的足音越來越近。
沈識微猛然從岩後的陰影裏蹿了出去,我也從地上魚躍而起。
等我的目光再追上他的身影時,他已經放倒了一個哨卒,那人仰躺在地,手腳亂劃,不知為何,就是爬不起來。
我從營火上躍過,卷走一路炭星,落在沈識微身邊。一左一右,暴舒雙臂,抓住兩個還站着哨卒的肩膀,把他們都往懷裏拉來。那兩人站立不住,我還來不及把他們往一處猛撞,有一個格外枯瘦的就自己倒在了地上,我順勢把另一個也推倒在他身上。
沈識微已奔進前面的一叢荒蓬。只聽有人哎喲一聲,一個哨卒被他朝這邊丢了過來,手中還握着弓箭。我伸手抓住那人後心的衣服,把他和方才那兩個摞成一摞。見他們掙紮,索性一屁股坐在人堆上,伸腳把沈識微最初撂倒的一個也踩住。
沈識微從荒蓬中慢慢走回,一邊走,一邊把衣擺上的枯葉逐一撿下。到了跟前,他對着那一摞人溫文爾雅地道:“諸位,還請替我們給曾軍師捎句話。”
我本有點擔心哨卒寧死不屈,要是人家不肯,我們總不能動刑。
誰料這輕描淡寫的一擊就打垮了他們的意志。有的喊大俠,有的喊神仙,四人争先恐後地在前面帶路,一點革命氣節也無。我倆趕着他們進了山,派了了最年輕機靈的一個去傳話。
在他們的哨點等了一停。沈識微望着山口,我和他同樣望了一會兒,終是閑得無聊,問那三個哨卒認識不認識老葉。居然還真有個聽說過這個人,直說他混得好,已經成了劉打銅的親兵。那弓手見我也不是什麽兇神惡煞,怯怯問道:“這射出去的箭也能在半空拿下來?我們八只眼睛,都瞧見你中箭了呀。”我登時來了興致,撐起身子問:“怎麽樣?演得好不好?有沒有覺得那聲慘叫特別有戲……”
沈識微伸過腳來,在我小腿上踢了一下。
我回頭瞪他,他道:“曾鐵楓來了。”
曾軍師還是書生打扮,只是前胸鼓鼓囊囊,棉衣下看來是加了防具。見了我們,他感動得幾乎潸然淚下,這才堪稱演技。雖說他已經探清楚了我們的底,我倆也知道這一點,但還是賠了罪,說了真名,演足了全套。
陪我們坐了一會兒,外我們終于見着了劉打銅。
劉打銅生得矮而寬,虎頭燕額,一對招風大耳,耳垂又圓又大,相貌倒是威武。聽說沈識微是濯秀少莊主時,也沒多震驚,不知是曾軍師提前通過氣,還是真有幾分帝王氣度。
他一坐下,就開始破口痛罵混天星。我好容易從髒話裏捋清了來龍去脈。
之前我知道混天星是劉打銅的族侄,原來混天星從小死了爹,靠着劉打銅的接濟,全家才活着挺過了兩個大荒年。劉打銅最初的班底,除了野生的曾鐵楓,餘下都是親朋。他自己兩個兒子年紀還小,于是格外看重混天星,甫一來,就封他做了三大将之一。混天星也确是個将才,帶着報國軍打了不少勝仗。但日子一久,免不了恃功淩主,皇帝輪流轉,憑什麽不能到他家,對劉打銅越來越簡慢。導火索便是混天星打下了丹野縣城,放任手下劫掠,卻不讓劉打銅進城,劉打銅陣前痛罵,混天星勃然大怒,索性一把火燒了丹野城,倆叔侄反目成仇。
混天星帶走了近四千人,劉打銅反只剩下三千餘,在曾軍師建議下占了荊山。混天星不願仰攻,但又不肯棄高塢而去,報國軍左右互博,也不知能打出個什麽結果。但劉打銅困居山上,糧草着實不多了。
來時路上沈識微給我剖析過報國軍軍情,此刻一一印證,果然八九不離十。
劉打銅罵了個盡性,終于肯收尾:“但兩位公子來投咱,不是找那混天星,這高塢就跑不掉了。都說濯秀才是拓南的官,咱早些也見過沈莊主一面,沈莊主身上抓個虱子,就夠我們吃進夏。”
此刻晨暾已上。
淡淡金光漫進帳中,洗去沈識微還略存的那絲病氣疲色,只顯得他豐度端凝:“曾軍師對識微有救命之恩,這大恩濯秀必報。劉王只請放心。”一番話熨帖得劉打銅須眉開動,但一個話茬沒接,一句承諾沒許。
劉打銅請我們用了個早飯,就稱要去料理軍務,留下曾軍師陪我們。
我倆不好在報國軍中亂走,曾軍師替我們解圍,說帶我們去遠眺混天星的大營,領我們往棘山一處喚做白馬脊的山梁上爬。
上了梁,遠遠能見混天星部按兵不動,軍營裏升起幾道炊煙,與灰撲撲的晨霧混做一處。再遠一點便是高塢的城牆,猶如兩道瑟縮的愁眉,也沒什麽好看。
我見山風鼓滿了曾鐵楓的袍袖,頗有飄飄然之态,真弄不清他是怎麽被這麽個不帶髒字兒不會說話的劉打銅捕獲的,問道:“曾軍師是自己來投報國軍的?”
曾鐵楓朝我倆轉過身來:“我來時,劉王這支隊伍還不叫報國軍呢。”好似想起了什麽往事,自己有些發噱,又接着道:“我乃奇林人士,幼失怙恃,靠着族中長輩讀了幾年書。本想正經考個功名,借住在廟中攻書,卻有人訛傳我夜造兵書謀反,派衙吏來捉。”他笑意輕柔,聲音也柔,真如春風拂面:“我便只好真的反了。”
我正想笑嘆世情荒謬,沈識微卻忽爾道:“在下看人頗準。曾軍師不是久居人下之輩。”
曾鐵楓還是滿面波瀾不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百無一用是書生。我無長處,何德何能居他人之上?”
沈識微卻不退讓,略一挑眉,還在笑着相逼:“按軍師高見,什麽人能居人之上?”
曾鐵楓道:“這個麽……二位公子,聽了拙見,千萬別見笑。”打量了番我倆,目光最終還是落在沈識微身上:“依我看,首先要長得漂亮。”
他那如綿的目光和聲調裏,突然露出了一點針芒:“凡人粗蠢,看的先是皮囊。好比報國軍中這些卒子,平常人說得便再有道理,他們也聽不進耳。但要換個體面人講出來,就是昏話也有兩分道理了。若體面人說的真有兩分道理,何愁他們不奉為綸音。光是長得漂亮,事情就成了大半。”
他眨了眨眼,再睜開時,那點銳氣又躲得沒了影:“今天來報信的那個哨卒,見了我語無倫次,直說有人來搭救報國軍了。若跟他這麽說的不是沈公子,他哪得如此深信不疑?”
我扭頭去看沈識微,他也正向我看來,我倆眼神一觸,如何不懂彼此的意思。
我倆這一趟,不是沖着劉打銅,而是沖着曾鐵楓。如此看來,這人果然有點名堂。
沈識微不動聲色,我卻是抑制不住在偷偷發笑了。
曾鐵楓卻把球抛了回來,對我道:“也不知今冬間河道如何?”
沈家父子在整個江湖都名頭甚大,遑論拓南。秦湛去歲此時還在滿屋子逮蜘蛛,即便換了我,也還是沒沒無聞。但沈識微偏和我厮混在一處,曾鐵楓這話問的恐不是間河道如何,而是你秦湛如何。
我道:“中原今冬何處不雪?可憐河山終是要變顏色了。我這一路追随沈師弟歷練江湖,見了不少慘象。”
自覺這個太極打得頗有沈公子的風範,心中暗記一筆,獨處時要記得向他炫耀。
卻聽沈識微道:“和秦師兄這一路,識微也受益匪淺。說起來家祭前後多有得罪,秦師兄莫怪。”
我一愣,不過一句套話,他接什麽茬?想起才穿來那段和他掐得死去活來的時光,不由有點好笑:“家祭當日那事兒……是我不對。”
沈識微笑了:“秦師兄那招玉石俱焚着實高明,我一時還真想不出對策。咱們算扯個平吧。”
一想到當日仙風道骨的沈識微臉上我的唇印,我就忍不住嘴角上翹:“這之前的事扯平了,但後來再與沈師弟相遇時,我其實還是不太痛快。”
沈識微道:“是麽?咱們暌違半載,我倒是想念秦師兄。”
不知什麽時候,曾鐵楓已踱出一射之地,遠遠立在石梁邊上,必是聽我倆越談越是私事,走開好避嫌。沈識微長袖善舞,這種時候怎麽偏把話題往第三人插不進嘴的地方帶?
我想不通他的用意,回憶卻在一波波湧來。既然曾鐵楓聽不見,也不妨往下聊,我壓低聲音,但終究不敢敞得太明:“別的不論,光是在三小姐面前,沈師弟你就太搶我的風頭了。”
沈識微道:“秦師兄,也不是我笑話你,豈止三小姐面前,什麽事情我不搶你風頭?”
我恨不得抽他,譏笑道:“呵呵,反正見着了那一位,你我在三小姐面前都是一路貨色了。那會兒我也還是煩你煩的不行。直到你們讓我們和那羊先走,自己卻留下來拼命。沈識微,這是第一次我動了念頭想交你這個朋友。”
沈識微道:“我卻沒想過秦師兄會回來。雖說幫不上忙,但讓我對你的膽色刮目相看。”
我想起那血腥的寒夜,不由一聲嘆:“如果不回來,我還算是個男人嗎?還有那場香肉的劫,若不是你,我的骨頭現在都被狼啃得幹幹淨淨了。”
沈識微笑道:“當時我只怕折了秦師兄,回家不好向掌門師伯交代。但等真救了你,又覺得你雖蠢,卻蠢得有點意思。”
蠢得都有意思了,我這是能有多蠢?我哭笑不得:“怎麽個說法?”
沈識微道:“你是真心沒恨我。”
黑氅如翼、翻倒天河,那晚他挾月光而來。
我詫道:“你救了我,我還要恨你?”
沈識微追着我的眼睛,聲音極低,卻字字入耳:“生死存亡的關頭,若換一個人,必是恨毒了我棄他于不顧,哈哈,怕還要恨我棄所謂善心道義不顧。可你沒有。你……你有點意思。”
過去我和他針尖對麥芒時何曾心虛地別開臉過?可這會兒我卻有點不敢看那雙桃花眼。
我左右扭了幾圈頭,終于盯住了曾鐵楓:“看,曾軍師都被我們給擠兌到懸崖邊上了,曾軍師要感冒了!先說正事兒吧。”
我正想招呼曾鐵楓,卻聽報國軍營中,鼓號齊響,如松濤般向梁上湧來。
作者有話要說: 曾軍師: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