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1章

臨近栖鶴,鄉民們在官道上漸漸彙集,衣服光鮮,帶着自家産的貨物,陽光一曬,大地上處處蒸騰起竊竊笑語。

我們回程正巧趕上栖鶴的大社會。

少年英雄劉長倩退守栖鶴城,戰至糧絕,為求真臯人不屠城自縛而獻。真臯人恨與他纏鬥兩年,瀚武宗未及實現飲馬珠喉、一統中原的野望,就病死軍中。将劉長倩在城下剝皮寸磔,肉末骨髓分食一空。

栖鶴百姓感激這救城之恩,家家戶戶過他的忌日,為了在真臯老爺那兒說得過去,便稱慶祝的是觀白山神柳娘娘的生日。“柳”實為“劉”,在劉長倩之前,觀白山神不姓柳,生日也不在三月。時日一長,人們似乎漸漸忘記初衷了。

若不去攪起水底的陳年血腥,這仍是個好日子。

進了城,滿街的小販都在叫賣柳條角兒,沈識微道是應節當食之物,買了三個,分給大家。

角兒雖名為柳條,長得卻像包子,掰開一看,熱騰騰的肉糜餡兒,聯想起劉長倩的故事,我不覺有點反胃。

紀念伯邑考吃鹵兔頭,勞動人民也夠簡單粗暴。

沈識微早就悠悠然吃了他自己那個,見我躊躇,笑道:“秦師兄不嘗嘗?”

什麽了不起,基督徒還吃耶稣的救贖寶血呢,我也大口嚼來吃了,滋味倒是不錯。

人潮越來越稠,我們被卷黑壓壓頭頂的漩渦,想快也快不了,只得沿岸打馬,随波逐流。

我也算見過聖誕節、黃金假的大場面,這一路走馬觀花,仍是在馬上抻長了脖子。沈識微道:“今天是社會頭一天,到了晚上,要更熱鬧。晚間與二位夜游栖鶴,明天再上濯秀吧。”我忙點頭不疊,曾鐵楓也含笑同意了。

好容易到了濯秀行館,前腳進門,後腳小師弟盧峥把我和沈識微請到一邊。說掌門和莊主前兩日回來了,留下話來,一旦公子回來了,囑咐他立即進山。

這是有要緊事,看來栖鶴游不成了,我倆安頓好曾軍師,快馬回程。

到了濯秀,進了莊主的書房。見我倆進來,沈霄懸端坐如鐘,秦橫卻蹭一聲站了起來,我還來不及行禮,他已經下了座位。

我忙喚道:“爹!”正打算跪下,秦橫早兩手摟住我的胳膊:“湛兒!總算是見到你們了!”

我見他眼中說不出的欣喜,不由鼻子發酸:“孩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秦橫來回撫摸着我的胳膊,連聲道:“哪有什麽不孝的,你們沒事就好!”

我滿心羞愧,讷讷道:“我還答應姨娘過年回去呢……”

秦橫哈哈大笑:“傻孩子,只要人沒事兒,什麽時候不能回家!”

一邊拉了我上去向沈霄懸行禮。那邊沈家父子也見了面,倒是遺傳性的情緒穩定,不知道還以為沈識微只是去樓下小賣部買了包煙。

我倆一五一十彙報了和英家兄妹分手後的經歷,只略過了吃狗肉這個前因,只說殺那小胖子是路見不平。

遭漢人襲擊果真是個炸彈。連沈霄懸的眉頭都擡了擡。

秦橫也道:“他們這一行極秘,識微又向來謹慎,刺客竟然能跟上他們的行跡……師弟,這怕是……”

他不再說下去。

這怕是我們走漏了消息。

一想起那日死裏逃生,我仍是心驚膽顫。但這會兒堂上沉默如鉛,思及冰面下還有多少幽暗曲折,我巴不得還是跟那鳥德面對面肉搏算了。

兩位家長也帶來了我們不知道的消息。

想到了的部分是英家兄妹比我們走運,一路順風順水,早早帶着陳昉回了銀辔。想不到的部分是銀辔寨居然已經挂出真龍大旗,反了。

雖已入春,但烈鬃尚未完全開凍,之前沈識微推斷銀辔的水軍還給凍在寨子裏,不會這麽快有動作,這才敢與我去走報國軍這趟。我忍不住問:“為何……這麽早?”

秦橫輕輕嘆了口氣。

沈霄懸也不答我,只道:“銀辔義幟已舉,六虛必要相應,但收攏觀白山上下的人手,還需幾日功夫。這幾日你們好生修整修整。”

沈識微忙道:“前幾日識微與秦師兄去那報國軍走了一趟,卻有些收獲。”不說我們拉攏了劉打銅,卻道:“赫烈王怕有異動。”一邊把來龍去脈講了,結尾只道:“那瀚延德……”

沈霄懸颌首道:“如今銀辔先行,瀚延德那處的網,便也要先收了。”

瀚延德是誰?我正納悶,卻覺得沈識微在我手臂上輕輕碰了碰。

我轉頭去瞧他,他只不動聲色。

卻聽沈莊主道:“小村也已進了拓南,等他回來,遣他走一趟吧。”

沈識微餘光這才向我鈎了過來,他爹說到“遣他走一趟”,他又在我臂上輕輕一撞。

做什麽?

我滿腹狐疑。卻聽沈識微恭敬垂首道:“八師弟之前赍書來,說他這次帶回數百弟子,以充軍中之用,不若留八師弟在濯秀整軍?”

……這是叫我毛遂自薦?

我連瀚延德是方是圓都不知道,你就叫我搶你師弟的任務?

但當下豈容我再與他眉來眼去,就連猶豫也不能猶豫太久。

……我倆都到這份上了。他若要坑我,那就讓他坑吧!

我一咬牙,拱手道:“秦湛願往,為二位大人分憂。”

堂上一靜。

秦橫眉毛皺起:“此事重大……”反倒是沈霄懸笑着接過話去:“湛兒如今這般精明能幹,未必在小村之下,他若願往,是件好事。師兄不必過慮。”秦橫苦笑道:“我正是怕他覺得自己精明能幹,托大壞事。湛兒,你師叔既願委以重任,你千萬謹慎。”

我瞟一眼沈識微,他這會兒眼觀鼻,鼻觀心,卻也不幫我說話了,也不知在轉什麽主意。

反正已經騎上虎背,也懶得想怎麽想下來了,我索性燦爛一笑,大聲道:“湛兒必不辱重托!”

又聊了一會兒,兩位領導照例把我和沈識微趕走,自己開黑會。

出了院門,沈識微悠悠然往花園走。

雖他沒叫我,但我綴在後面,既不說話,也不落下太遠。

濯秀山莊地廣人稀,一向清幽。平日裏走進走出,半天也遇不上人,但這會兒卻只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哪兒都有冒冒失失的丫頭,跑進跑出的小厮。我倆走了半天,到了花園最僻靜的旮旯,才總算能獨處了。

沈識微跨上座小紅橋,站定了,我也在他身邊停下,一起看着橋下擠做一團的癡肥鯉魚。

終歸還是得靠我打破沉默。

我道:“你就不解釋下瀚延德是誰?”

他反故作驚詫:“你連瀚延德是誰都不知道,也敢答應?”

……,我怎麽覺得拳頭這麽癢,又想和誰打架了?但終歸懶得再鬥嘴,只道:“你叫我答應的,我有什麽不敢答應?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反正變成鬼回來找你償命。”

沈識微笑了一笑,對着橋下鯉魚解釋:“瀚延德是國姓候,算是赫烈王的鄰居。赫烈王十年奪他五城,如今除了青峪,瀚延德無幾立錐之地,既然祖上賣國求榮掙來的恩寵都丢得差不多了,他對大瀚的忠心自然也就到頭了。去歲他就與濯秀書信頻發,反心比我們還熾。若我們要動,瀚延德也必須要動。但既要他動,不派個重臣去不可。”

所謂國姓侯,說白了就是帶路黨。大瀚滅靖後,除了裂土封侯,還賜國為姓,以示他們比一般漢人覺悟高。原來這是叫我去聯縱吳三桂。

沈識微掉過身來,背靠着紅欄:“你不問問我為什麽要你去?”

我嘆道:“沈師弟,我也不傻。”想想還是直說了:“這是要我去掙份功勞?”

他點點頭:“說是三家的義舉,但秦師兄也心知肚明,六虛門無兵無糧,你只得靠建功在軍中立足。再則結識瀚延德,于将來必然有益。我此舉的确代庖了,但男兒誰不覓封侯,秦師兄想必不會見怪。”

男兒誰不覓封侯。

我胸中野心的火苗一蹿,本想說點什麽,但話在舌頭上轉了又轉,最終只是說:“我明白。”

他又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我既信得過秦師兄。”他似乎有點說不出口,頓了頓,方不緊不慢繼續道:“将來……将來你我必要互為犄靠。你我之勢,更要互借。”

“将來”這詞真好聽。

我現在居然在他的将來裏了。一想到這兒,我就覺得想傻笑,再聽不清他還在接着分析什麽。

“……若你要去,說不定明日就要出發。但此行并不輕松,銀辔既反,拱北便更兇險,二來瀚延德未必就可盡信。若秦師兄不願……”

我打斷道:“行了,我既然答應了你,龍潭虎xue也要去。”

沈識微住了口。他轉過身,看進我的眼裏。

看了許久,他方才道:“秦湛,你若信得過我,我必不負你。”

餘晖把沈識微的臉染得如中醇酒般紅,他的眼睛在閃着光。

我臨死前的跑馬燈中,一定會回放着這句話,還有他此刻的臉。

我只覺面孔發燒,現在也一定漲得如雞兄的冠子般紅。按住砰砰的心跳,我強笑着說:“但明天就要走,怕今晚要拾掇拾掇、早點睡了。可惜還和曾軍師約了今晚游栖鶴。看來要等明年……”

正要給自己立旗,沈識微卻大笑起來,他轉身往花園外去:“什麽明年?如果你明日就要出發,今晚更要去游栖鶴。咱們這就下山。”

說的是。

怕什麽?可惜什麽?等什麽?

我忙小跑追上他,他走得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沈識微的手像冰一般冷。他雖長得像風流王孫,但手掌指肚上全是武人才有的硬繭。

這和我牽過的妹子軟乎乎的小手截然不同,也談不上多舒服,但一旦抓住,卻覺得天打雷轟也不想再放開。

他扭頭看我:“怎麽?”

我笑嘻嘻道:“沒事兒。就問問今晚你請客對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