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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這個世界與地球的植物不盡相同。青峪道旁的灌木叢開滿小花,也叫迎春,但花色赤殷,氣味辛辣。

在這股鏽味裏,瀚延德像頭四爪朝天、露出肚皮動物一般,帶我看了城防、進了武庫、閱了守城軍的操練,連防走水的大缸在什麽地方我都去視察了下。

除此外我還抽空去各處集市和城外逛了逛,腦子記不住的部分晚上都用竹簽子蘸着墨汁抄在張帕子上了。

一晃過了三、四天,該看的基本都看盡,我是時候要走。瀚延德說要替我踐行,我忙驚恐地表示從簡從簡,大概見我的确不像是在客氣,滾蛋餃子真比接風宴縮水了不少。

宴近尾聲,瀚延德叫人捧來兩個錦匣,我一秒就明白了那是什麽,不由浮現出發至內心的猥瑣笑容。待他笑盈盈打開匣子,果不其然,見是一雙白如煉乳的玉壁,六顆龍眼大小的珠子,标準的賄賂配置。

這可終于有點起點相了。

我搓着手:“受之有愧受之有愧。”一邊忙把錦盒抱了過來,聽瀚延德介紹說那珠子是傳說中的夜明珠,恨不得現在就紮進被窩裏看看是不是真亮得像小燈泡。

此刻氣氛着實融融,瀚延德見我高興,也笑得十分歡暢。加之手捧珠玉,莫名多了三分底氣,我于是開口到:“不知能不能厚顏再問将軍讨樣寶貝?”

瀚延德道:“天使怎的這麽客氣?末将何來什麽寶貝,若有什麽土塊瓦石入得了天使的法眼,盡管說就是!”臉上雖仍是在笑,心裏估計在罵我的女眷,不過此乃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他。

我看看左右,示意他附耳過來:“接風宴上那跳天魔舞的舞姬真如天人在世,秦湛一見就不能忘懷,不怕将軍笑話,這幾日睡覺都不安穩……”一邊說,一邊自己也郁悶,怎麽當正經人不像,學色胚就惟妙惟肖?

不過文殊奴害我睡不好覺卻也不全是瞎話,這幾天沒少琢磨他的破事。

若以人道主義規勸瀚延德好好對他,又蠢又得罪人,且等我前腳一走,後腳瀚延德就拿他填井,誰能知道?忽悠瀚延德把他送回去更是不可能的任務,況且赫烈王那兒也是個火坑。想來想去,最可行的辦法只有一個,不過又得犧牲下我的個人形象了。

我見瀚延德沒馬上表态,心想他果然不太樂意,文殊奴也沒白擔心,無論是殺是睡,瀚延德還真有拿他派用場的地方,正打算流一點口水出來,強調下文殊奴條順盤亮、絕代好兔,弄不到手我就不走了,瀚延德卻舒了眉頭。

他不屑地一笑:“區區一個怯憐口,算得了什麽寶貝?天使喜歡,帶去便是。”

居然這麽容易?

我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連帶也對瀚延德刮目相看,要是人人都這般大方懂事不耍脾氣,這世界必将變成更美好的人間。一感動,我拍拍他的肩膀:“這可多謝楊兄啦!”

瀚延德一怔,但立馬也狎昵地在我肩上拍了回來:“這狗東西好大的福分,居然能幸蒙秦兄青眼。不過赫烈王如此愛他,他必然有幾分本事……”

我雖将心向明月,但這幾天公事公辦,還真沒找着和他拉近距離的機會,沒想到現在居然無意中成了。韋小寶說得真不錯,比起斬雞,召妓不是更好?

次日我出發時,瀚延德果然派了一頂小轎在偏門侯着,等我出了城,方從後面追了上來,裏子面子都替我留足了。

文殊奴也異常伶俐,直到我打發了轎夫回去才淚盈盈地跪下。

相形之下,篆兒就沒那麽懂事了,全程傻張着嘴,忍了又忍才沒跳起來沖我嚷嚷。可見在員工管理方面,赫烈王确實比我強得多……

我有個自由主義現代人的通病,那就是既不喜歡被人管,也不喜歡管別人。

篆兒從小跟秦湛長大,一直沒輕沒重,我拿對我初中小表弟的态度對他,雙方都覺得很自然,區別只在于我說:“去打盆洗腳水來!”,篆兒哦一聲就去了,而我表弟勢必要跳起來和我對打。

但文殊奴就有點難辦,他越是畢恭畢敬、低入塵埃,我就越手足無措,不過他一天不摸進我的房裏來要以身相許,事情就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文殊奴出侯府時也帶了些細軟,一身真臯貴族裝扮,在路上時我騎馬他走路,停下來我坐着他站着,太不符合常理,常引人側目。等到了大點鎮子,我趕緊替他買了幾套漢人成衣和一匹小馬。

等他換了裝,我把他叫進屋裏。這會兒他把頭發規規矩矩束在頭頂,看着比嬌俏雙麻花時順眼了許多,比較像個文弱書生,而不是初中女生了。

我鋪開兩張白紙:“識字不?”

文殊奴忙道:“真臯文和漢字我都識的。赫烈王常叫我替他讀漢書的。”

甭管肇先生多痛心疾首,但真臯貴族就是視學漢文化為不務正業,只有GEEK和文青才樂在其中,平日又免不了和漢人打交道,解決辦法就是豢養一批舌人。文殊奴會讀寫還算在我意料內。

我把那兩張紙遞給他:“那就好,拿着。”見他雙手捧了過去,我又說:“讀讀,看有沒有什麽意見,要是沒,咱們就按這個統一口徑了。”

慮及這一路上要帶着文殊奴穿州過府,難免人多眼雜,得給他編套假身份背景才行,我這人心思缜密,和沈識微那種臨場胡謅什麽劉毛驢之徒有宵壤之別,昨晚三易其稿,替他寫了個十分詳盡的人設。

文殊奴站着讀那兩頁紙,看得卻也挺快,不多時就翻過頁去了。我見他嘴角抑不住地向上揚,豈能不知他笑什麽:“嚴肅點,我知道我字醜,你好好體會內涵。”

他忙斂了笑容,我見他讀得那麽快,也不知上沒上心,便問:“考考你啊,你大姑父做什麽營生的?”

不問方可,一問文殊奴就又笑了,這倒是這麽久他頭一回不是笑得戰戰兢兢、曲意逢迎的。

他也不敢看我,只垂着腦袋盯着我坐的板凳腿兒:“我大姑父姓劉名備,是打草鞋的。二姑父關羽賣棗。三姑夫張飛,是名屠子。我大堂哥劉……”

我突然打斷:“你第一次見我時,我穿的什麽衣服?”

文殊奴一怔:“若沒記錯,您穿的件鑲青邊的玄色袍子,同色的皮靴,戴着方巾,器宇軒昂。”

看來不是瞬間記憶,這小子是真的記性好,我悻悻然啧了一聲:“這社會關系你還合意麽?”

文殊奴擡起頭來偷偷看我,見我也正盯着他,忙又垂下眼睛,将嘴一抿:“全聽吩咐。”

——要不是笑的對象是我,我估計還挺欣慰他此刻天然流露:“那行,你帶去叫篆兒也背熟了。”

可惜走了好幾天,也沒個識貨的來盤話,加上文殊奴略讀兩遍就把內容背得爛熟,我白白寫了兩張紙,淪為只能抽考篆兒玩。

第五日上我們進了方圓,終于再見烈鬃江,江那邊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拓南了。

文殊奴卻一改平日的謹小慎微,在馬上魂不守舍,我提醒他別走到溝裏去了,他還是騎進去踩了一馬腿泥。見他只顧直勾勾地盯着滾滾大江,我也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唯見濁浪奔流,連葉小船也無,不知他在看什麽。

中午我們進方圓縣城稍歇息,江中雖還偶見浮冰,但路上已有賣鮮魚的攤子。我覺得這魚吃了一定能暴漲一甲子功力,買了一條,領他倆找了個大鋪子請店家代烹。

這餐鮮魚我和篆兒吃得十分餍足,文殊奴卻一臉慘白,挑了兩根青菜就不動筷子了。

才離青峪時,他無論如何不肯與我同席吃飯。被我以“出門在外怎麽方便怎麽弄哪兒來這麽多臭規矩”為由訓斥了一番,才迫不得己上了桌,但仍食不下咽,直到見了篆兒嬉皮笑臉跟我搶肉之後才敢把整碗飯吃完了。

這兩日我們沒遇到什麽正經村落,他反而如釋重負,一個人遠遠立在一邊啃幹糧。

我道:“你要是看着我就吃不下飯,那就叫店家打包,等會兒上路了你自己慢慢吃。”

要是平時他早誠惶誠恐地陪着笑臉答話了,這會兒卻是迷迷瞪瞪,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答的卻是牛頭不對馬嘴:“爺。咱們待會兒上路了……能不能再往江邊去?”

我拿枚大魚刺剔牙:“為啥?沿着江邊走直線是近點,但是沒路,官道雖然繞去了丹弘,但也遠不了多少。”

他咬咬唇:“我,我想看看……這江。”

文殊奴從不違逆我的意願,這會兒居然敢頂嘴,倒有些奇了,我問:“江有什麽好看的,莫非你沒見過烈鬃江?”見他神色茫然,不由詫道:“怎麽?你還真沒見過?”

文殊奴低聲說:“文殊奴十歲便入府做內奴,直到去年,寸步沒離過順奉城……”

我雖知道他的身份,但還真沒想過他也跟女眷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正猶豫,篆兒卻搶着替我做了惡人:“爺說不去那就是不去。我們可有正經事兒要辦,哪有空陪你游山玩水?”

我朝篆兒佯怒地揮了下手,唱紅臉說:“到了丹弘還要渡江呢,渡船未必時時刻刻都有,到時候你再看個夠吧。”

文殊奴神情掙紮:“到了丹弘就不行了。”他怕再被打斷,匆匆道:“我,我想去江邊祭一祭我爹娘。”

我曾旁敲側擊問過他真名叫什麽,他說有辱祖宗,不提也罷,我也問過他想不想回家,他答身如飄萍,無家可歸。我心說一個男人弄成他這樣确實也沒臉再見父老了,卻沒想他是真沒家可回了。

再要問下去就有點揭人傷疤,但我還是按捺不住好奇:“你父母……在這兒?”

文殊奴盯着桌面上的魚刺,活像肉裏面也紮着刺:“我家是農戶,欠了債,實在沒有活路,全家賣做了赫烈王的怯憐口。我十二歲那年烈鬃大澇,赫烈王點了他的怯憐口親領着治水。這些人……回來的不多,這兩年我好容易打聽着了,說我爹娘就是死在方圓決堤。”

我隐約記得聽瀚延德說過,赫烈王治水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若那時文殊奴就已經十二,現在居然差不多和沈識微一個年紀。

一來文殊奴他們這行跟JUMP男主角一樣,超過十八歲就混不開了;二來是身材相貌實在不像,我一直以為他只有十六七,是個比篆兒也大不了幾歲的少年。

他擡起頭來望着我:“文殊奴日後定然是做您的犬馬,追随您的左右。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過方圓,有沒有機會給父母供一口米漿了。”

我最見不得他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真恨不得一巴掌抽過去。

可現在我能抽他巴掌麽?

我只能抽口氣,把嘴裏的大刺吐出來,說:“來的時候我看見街口有家店,好像有香燭黃紙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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