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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這一個營駐在城內,進了朝南開的展翠門,拐下青石大道就到。

還在巷口,就聽口號聲震天價響,衆人比平時賣力八百多倍。

我嘴角抽抽,心下了然。果不其然,剛一進門,就有人上前禀報。我擺手讓他不用說了,這幫家夥尾巴搖得跟暴雨天的汽車雨刷一樣賣力,我還能不知道怎麽回事兒?

再往裏走幾步,就看見圍牆根的遮陽大棚下端端正正坐着個英三小姐,地下雁翅般列着她那幾個女警衛員。

英曉露這趟栖鶴其實來得有點蹊跷。

我本以為她來做人情道個喜,沒料這客人一待就是近倆月,踏遍觀白好山好水、逛盡栖鶴犄角旮旯,沖霄樹從一點青芽長到紅花滿枝,她還沒打算走。

這姑娘雖闖過江湖打過仗,但七情上臉、思維跳躍,想到一出是一出,也不像是個當銀辔駐秀辦主任的合适人選。真不知道英大帥打的什麽主意。

三小姐在栖鶴沒什麽熟人,只認識我和沈識微。沈世兄忙着和八師弟鬧宮鬥,她只得來找秦世兄玩。沒處兩天,三小姐就迅速從我這裏找到了樂子。那會兒我剛接手這五百人,其中一大半都是老兵油子,個個奸滑饞懶,我被他們磨得沒脾氣。她在水寨時手下甚衆,這趟又随行了幾個老教頭,常來教育我該怎麽帶隊伍。

我得了不少提點,唯有一樣沒法學,就是我不是個漂亮大姑娘。軍營裏難得見女人,況且還是這麽好看的,這激勵作用非同小可,這幫牲口能得三小姐一句誇,比我賞下真金白銀還管用。

向曲也不例外。這會兒雙目炯炯、腳步輕捷,拽着下擺正了又正,也沒發現自己前襟還噴着受害人的鼻血。

英曉露看見我回來,霍然站起。我正要寒暄兩句,她就招手把我往棚子後面帶,向曲也想跟過來,被她狠狠一眼瞪住。

見沒人聽得見我們說話了,她才道:“秦兄,我看了這會兒他們操練,許是我看錯了,怎麽,怎麽……怎麽打的像是沈門化返?”

我道:“你沒看錯,不是像,這就是化返。他們有點底子了,這兩天新教的。”

英曉露漆黑的雙眉驚詫得像對燕兒般往上飛:“濯秀收得下這麽多徒弟?!就算收徒,也不能是這些尋常軍漢……”

我道:“收不下,所以這也不是徒弟。”

愣了三秒鐘,英曉露大嚷起來:“你私授家學?!”

——這把大嗓門,也不知她特意拉我到一邊有什麽用。

我苦笑道:“我像膽兒這麽肥的人?這是家父和沈師叔點了頭的,拳也是濯秀來人教的。”

英曉露道:“可,可,可這是為什麽啊?”話到了最後,不僅是驚,還沾上了三分怒:“這算什麽規矩!”

江湖當然有江湖的規矩。

我才來時,也曾奇怪過這世界既有武學,怎麽沒像《少林足球》結尾那樣人人有功練,全民皆大俠。但不久就明白過來,要是人人有功練,我還想高床軟枕,頓頓吃肉?

任何行業都有他的壟斷性,俠客壟斷的便是冷兵器時代的超能力“武功”。雖嘴上不認,但江湖客死守師門傳承,其實守的還是特權和利益。

更何況窮讀書,富練武。武功玄之又玄,可基礎無外乎一副好身板,這就不是窮人吃糠咽菜能熬出來的。才來時,我只感嘆秦湛在健身房流的汗能淹腳脖子,直到見了那些小鬼般的尋常百姓,才知道他這一身肌肉意味着什麽。難怪老葉一口咬定我和沈識微是所謂“好人家的孩子”。

而在帆丘城外殺人的場合,我和沈識微是坦克。

沈識微這號的算虎式,我大概是謝爾曼小饅頭。哪怕饒算只是架豆戰車,碾進步兵群裏,也是虎入羊群。

要是我方的坦克再多點呢?

我就算不是軍迷,也知道什麽是第三帝國的鋼鐵洪流。

這念頭一直在我腹中裏萦繞,越暢想前景就越覺得激動。沈霄懸召開弟子座談會時叫我們暢所欲言,我冒着離經叛道挨揍的危險說了出來,手心直冒汗,還有點莫名其妙的賭氣。孰料沈霄懸哈哈大笑,誇我居然有這番經權互用的見識,當場撥給我五百人,叫我先練來試試。

彼時我聽着四下衆人忍不住的嗡嗡交談,意氣風發,覺得自己終于開了回穿越者的金手指。等晚上吹了燈,躺進被窩,想起沈霄懸笑起來前和秦橫交換的那幾個眼神,才覺得明白了點什麽。

我這麽個毛頭小子幾句話就能撼動行業規則?簡直是笑話。

恐怕沈霄懸早動了這個念頭。但畢竟秦橫才是六虛掌門,這番話由嫡傳說出來才最合适,最後他再順水推舟賞我五百人,裏子面子都滴水不漏。

沈霄懸真是沈識微的親爹啊!

但這些話怎麽能分析給三小姐聽?

我一臉憨厚:“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好好練兵就是本分。”

三小姐三觀受了沖擊,沒個地方發洩,原地焦躁地踱了兩步,風擺楊柳,丢下我轉過棚子去了。

向曲遭畫地為牢,還站在方才那裏。見了三小姐,他探着身子搭話,只得了姑娘一句“嗯”。這家夥平時連箭尾巴上有幾個棱也要和妹子争得臉紅脖子粗,也不知道争贏了有什麽好處。幾役下來,英曉露對他愛答不理,他還十分疑惑。一想到這節,我忍不住在他身邊站定,愛撫了他的狗頭幾下。

換了過去,三小姐不開心,我就是當場跳肚皮舞也要逗她笑出來。

但現在我和茫然的向曲并肩而立,一起目送三小姐氣鼓鼓離開。

誠然,我還是挺喜歡曉露妹子的,看她挽起長發露出一截雪白的天鵝頸,我血壓仍是要飙高。但再怎麽飙,總會迎面撞上一堵玻璃天花板,飙不進我的腦子裏。

三小姐美則美矣,我卻不期待和她發生什麽了。

也不知道我怎麽就廢了武功?

三小姐快走到門口,突然站住了,又轉身快步走回來:“對了,我都忘了。萬公子到栖鶴啦,我是來叫你一起去的。”

我道:“什麽萬公子,黃二師兄打發不就得了?”

濯秀占栖鶴這兩個月,不斷有人來投奔。有義軍,也有裝作義軍的土匪,有我們同樣的江湖客,也有滿腹陰謀的讀書人。接待工作一向由黃二師兄負責,我一般不攙和。

曉露妹子最可愛便是單線程,想着萬公子這茬,就顧不得生氣了,瞪圓了眼睛道:“這個一定要見,臨海道的那位萬公子!”

我恍然大悟,對了,那位萬公子。

四大公子一桌麻将,我四缺一,還就差他沒見過了。

萬公子姓萬名歧字聞争,萬化城出身。

萬化城亦城亦門派,既走私跑海航,也做正經生意,但名冠武林的乃是冶兵。之前沈識微要讓給我的化鱗甲,就是萬化城前朝所制。

早就聽聞這大軍火商要來栖鶴,真到了,當然得是最高級別的外事接待。沈師叔今日不在城內,黃大師兄一定是叫能去的弟子都去陪席。

我忙換了身上汗津津的短打,拽着向曲也更了髒衣服,與三小姐一同出門。

栖鶴解放後,平日議事都在濯秀行館。

行館也在城南,我們步行便到。卻見門口先我們一步、已拴着一匹火紅大馬。

這馬渾身無一根雜毛,只有四個蹄子雪白,向曲上前摸摸馬鼻子,紅馬親昵地蹭蹭他的臉,向曲對我們得意道:“嘿!三師兄已經到啦。”

關我屁事?

我丢下向曲,讓曉露妹子先進,自己站在影壁後聽了會兒人聲。大廳隔得遠,隐隐約約有笑聲,卻聽不真誰是誰。

我嘆口氣,也轉過影壁。

廳上三人一起站起迎我和三小姐。

黃二師兄陪座,沈識微靠近上首的客人坐着。

我們進來時倆人正聊得興起,不知什麽那麽好笑,朝我看來時,沈識微還賞了我一口笑容的餘瀝。

我也沖他笑了零點幾秒鐘,立刻扭頭去看那萬公子。

這一眼叫一個驚豔。

我穿來快一年了,還是頭回見當真做武俠小說裏大俠打扮的。

上首那人既像玩死亡金屬的,又像個萬花,一襲黑袍,不巾不冠,散披着過腰長發,被風吹得微動。

沈識微替我們倆做了介紹,我先施禮,大俠也忙還一揖。只見大俠個頭不高,站在沈識微身邊,只及他耳垂,黑長直掩映下是張巴掌大的小臉,淡淡擦着兩頰胭脂。

我就是再瞎,也能看見大俠黑袍前襟高高隆起。

再盯着就不禮貌了,我趕緊去找張凳子坐。

怎麽就沒人告訴我,這萬歧是位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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