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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肇先生若有神助的防守,說穿了其實也簡單。

早在薛鲲攻城時,肇先生就一眼看穿這敵将看似悍勇實則刻板,待到圍坊,他更是吃喝拉撒都在那巨戶宅中高樓上,日夜眺觀薛鲲人馬。幾時造飯、何處行兵,他都摸得門清,薛鲲作息調配一有異動,他便能把敵軍何時要從何處來推斷個十之八九,那數百殘兵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堪堪敷衍過。

我和向曲馳援之日,恰巧是聽了我的主意,連個警衛員也不帶的觀陣。肇先生瞧着不像薛鲲行事,應是栖鶴來援,有棗無棗打三篙,遙遙送了我們一顆獅子頭。

至于這一炮怎麽能打得這麽又高又遠,他反而覺得術為下,懶得多講。

等我到了收押肇先生的州衙中,沒想遇見個不速之客。

萬公子不知為何在這裏。

許是醋能解酒,我昨夜超水平發揮,比平日喝得多多了。沈識微和二黃酒量爾爾,到了後來,只有萬歧這豪飲之徒能與我一戰。

只是我現在腦袋疼得像被沉香力劈過的華山,得左右捧住,若一撒手,登時就要分成兩片。她卻不似被宿醉所苦,沖我神清氣爽地打了個招呼,連帶對文殊奴也露齒一笑,方飛袍轉袖而去。

進了屋中,我見寝具齊楚,肇先生也已沐浴更衣,更不像餓着飯,我還特特帶慰問品來,可見太小家子氣了。

他指着對桌一椅,道聲:“坐。”渾如在家請客。又替我斟茶一杯:“惜無好茶,秦公子勉強飲之。”

我見再無別的茶具,問道:“方才萬公子……”

他不耐道:“此一女流,耽于機巧之術,好不怪哉。立談幾句爾。”說着碧眼眯成一線:“我卻恭候秦公子一夜了。”

我道:“昨晚……有事耽擱,否則我早來了。”

肇先生道:“白天更好,要是夜裏,這番話一時片刻完不了,你我可無抵足而眠的情誼。”他在椅上坐定,抱腹跷足道:“你說吧。”

這對話展開的方式挺讓人讨厭的,我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肇先生露出個乖僻笑容:“還能有什麽?無非勸降。若有人說得動我,我也不是不能降。”

我道:“我倒想聽聽你守城不出的理由。”

他故作驚詫:“報效朝廷,天地綱常,還要理由?”

我苦笑道:“白日雖長,你這個聊法也要耽擱飯點。你要打嘴仗,自然有人來陪你。我書讀得少,我們能不能說點實在的?”我見他沒反對,便接着說:“以你的天才,難道看不出大瀚朝是真要完了?”

他道:“不錯,大瀚岌岌将傾,又如何?”

我道:“我和你雖沒情誼,但沈識微拿你當朋友,就這一點,我真不信你是個道學腐儒。你還記得我們才認識那天嗎?你勸我們脫任俠道時,口口聲聲看在百姓份上,可沒提什麽報效朝廷。如今你不用應舉,也能幫幫這天下人了,何樂不為?”

這話說完,我略有後悔,此人是個小學生,我哪壺不開提哪壺,指不定他又要賭氣。不意他如今肝火消減了不少,不以為意,反問:“你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王法嗎?”

肇先生把手一展,似兩掌間有無形的繩墨:“何謂王法?便是規矩。若天下人都守規矩,自己便能救自己,哪裏輪得到吾輩越俎代庖?你且想想,官若廉正,何來千裏饑馑,民若和順,何來遍地烽煙!”他的茶碗底在桌沿上撞出一聲大響,幾讓人懷疑是敲碎了:“不錯,你尚知道我小瞧不得!我的确不是為了這一家一姓的江山,但若沒有朝廷,何來王法?”

不待我答話,他急急搶道:“我知道你們為何興兵做反,無非說如今朝廷倒行逆施,害虐烝民。但以殺止殺,安能殺出太平?你那天也見了破城慘狀,所謂義軍,難道就不害民?”

我嘆口氣道:“但你徒弟本來不用死的。”

我敢動說降的念頭,全是因為那天血泊當中,他神色變幻,說的這句痛徹心扉的話。

肇先生果然不複方才鬥雞般的神色,肩膀委頓,眼神也閃躲了開去。

瞧他這模樣,我只覺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他一介書生,又生在栖鶴這樣的清平地,怕是頭回渡生死劫。猶記我第一次殺人、也是第一次差點丢掉性命時,也像他這樣震撼無措,只是老天尚給三分薄面,還沒取我身邊人的性命。

若不能趁此刻他最脆弱時攻破心防,以後怕是難如登天了。

我輕聲道:“你既然不在乎江山誰家誰姓,又何必非要我們守大瀚的規矩。如今大勢如此,若大瀚來守我們的規矩,是不是能少死點你徒弟那樣的人?”

肇先生将我上下好一番打量,嘿嘿一笑:“沒錯,我就知道你要這麽說。”忽然沒頭沒腦道:“你知道我為什麽等你?”

我板着臉,他沉默許久,沉默得似乎真要耽擱飯點了,方似哭似笑、又似低咆地艱難說道:“因為有些話,我只敢讓別人說出來。”

我道:“這麽……”

卻被他一手揮停:“夠了!今日談得夠了。秦公子這便請吧。”

将來要和他當同事,我絕對不要和他一個辦公室。

我起身告退,他也不送,睛光凝結,透過我的臉和緊閉的門,不知道看往什麽地方。

待我鎖上鎖,才聽見他在屋內說話:“秦公子。”他話裏終有一絲悵恨:“我若不想降,沒人能叫我降。”

門外此刻,火紅花瓣在飛。

春風隆眷,允沖霄落英繞樹三匝方離,文殊奴正站在樹下練功,掌面輕拍花瓣,一觸便離。見我出來,他道:“爺的事了了。”

我想着自己簡直就是俘虜趕出來了,呸了一聲:“什麽爺的事?關爺屁事。”這犟雞公不降,砍的又不是我的人頭,爺這又是沒事找事來了。

文殊奴把最後一片紅花送與東風,立定身,粲然笑道:“不管是不是,爺出門時眉頭緊鎖,現在總舒展了不少。”

接下來匆匆十餘日,交睫便過。

萬歧得知陳昉近了,要留下來親朝聖顏,與我頗多酬和。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那日我攪了她喝花酒,誤打誤撞讓她以為我也是酒色之徒,反投她所好,拽我征歌選舞,鎮日不休。

文殊奴如今也有點學壞,上谏再也不問“該不該說”,只道是萬歧看出我乃沈識微與沐蘭田的緩沖隔離帶,自然要和我搞好關系。順着這個思路一想,連帶沈霄懸扶持我,也能咂摸得更意味深長。

除了當智囊,文殊奴更好武。我見門牆之禁已開了豁口,連态度一直不陰不陽的秦橫偶爾也來折首營看一眼,索性讓文殊奴跟着同練。營中将士水平和篆兒心智水平差不多,也有笨蛋懷疑他女扮男裝,一時還有些騷動。

沐蘭田在城北操練馬軍,沈識微圈在城南,兩人遙遙相峙,我的特種兵橫在城中。向曲長胖了,黃二開始蓄須。盧峥和薛鲲被派去沿江清剿,平靖道路。曾軍師又給我送來了參考書,簡直是要逼我上吊。

利弊權衡之下,英三小姐我再不敢沾惹,躲了幾回,她自己也明白過來。萬歧雖生理性別為女,但生活作風比多少男人都污,她一個未出嫁的姑娘,也不好多交往。最終索性開拔進觀白山,名曰休閑養生,實則避是非。我雖滿懷歉意,但終無可奈何,就連她在我院中燒焦的那顆樹,我也得叫人砍了去。

肇先生還是客人般住在州衙裏,我得空再探了他一次,這回無話可說,東拉西扯半天,他忽然問我他老宅如何,擔心他做了一半的機關獸受潮損毀,想回去看看。

範文程勸降洪承疇時,洪承疇咆哮罵賊,此刻梁上一塊燕泥落在洪承疇的衣袍上,洪承疇忙拂了又拂。範文程據此回禀皇太極,說洪承疇對衣物尚且如此愛惜,況且自家性命,既然舍不得死,就必降大清,事後果不其然。

我找到了點範文程的感覺,心道接下來順理成章,只等沈識微和他談妥條件,領他去見沈霄懸,再給陳昉磕三個頭,肇先生這真臯奸就當上了。為了再放出積極信號,我忙拍着胸脯答應去找黃大師兄說情,就算黃大師兄不答應,我自己也敢做這個主。

春天前半截尚有冰鱗霜刺,後半段滋味方最肥美。

這缽豐腴春光裏,戰事不頻,諸般順遂,說來沒什麽可抱怨,但我卻總有點隐隐的焦慮。這滋味就好像大考将來,卻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還在一個勁地摸魚。

折首旅的将士提井水在院中沖涼。徐姨娘讓篆兒送來新衣,已是用的夏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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