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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接下來的一兩天,說的無非是天地鴻庥、宗社陰骘,做的無非是賜筵款酒,朝歌暮弦。陳昉一仗沒打過,大元帥倒是不要錢似的封了仨兒,英沈秦一家不落。說道他自己,卻要光複瓊京才肯登基踐祚。

瓊京被楊延德的祖上燒做白地,如今改名永順,幾十年來元氣未複,現在只是座蔫了吧唧的小城。但要至瓊京,必取歸雲。此行銀辔只留英大公子看家,随扈來了十之七八的水軍,就是露了滿口獠牙,要啃歸雲這塊硬骨頭。

英桓英大帥與秦橫沈霄懸坐在一起時,我才明白之前在江邊并非錯覺。

英大帥雖比秦沈二人長十歲,但一直兄弟相稱,現在看着卻像老他們一輩不止。他雖并不見得消瘦,但精氣神再撐不住巨靈神般的身軀,似穿着件借來的外衣,猥蕤又不合身。

陳昉也像變了一個人,不能說進步,簡直叫進化,也不知道銀辔寨怎麽調教的。

他現在身居至尊之位,反而少了惡習,雖然談吐還是不太雅馴,但舉止謙和,性情也不像之前那般乖戾了。我如臨大敵,沒想到居然一拳打空。

但沈識微看誰都是最壞的一面,只道陳昉還是那個陳昉。

他趁左右不查,拿油膩膩的筷子指點着真龍種:“這幾日陛下坐卧飲食,無不迳取最好,他若真從小便是天潢貴胄,視之理所當然也就罷了。可惜陛下一伺取得,便緊攫不放、四下環顧。最有趣是他所吃的酒食,若食之不盡,從未順手賜給過侍兒,一定要丢在桌下,以足踏之。”沈識微嘿然冷笑,把筷子丢回席面:“終還是小人心性。不過懂得收斂脾氣,虛與委蛇,就是靈光多了,也确乎有點作用。”

他虛擡下巴,讓我看向英大帥一家。

英長風沉默侍立,如今他兼領着禦林軍。最開心莫過英曉露,重見父兄,霁然天晴,這幾天直跟着他哥攆腳。

而英大帥的視線一直緊攆着陳昉。

他眼裏滿是讓人費解的熱望,可皺紋橫疊的眼角又似藏着絲絲縷縷的悵恨。

此刻陳昉肩後的內侍不知主上聽了什麽,倒退離席,一路高聲道:“傳筆墨!傳筆墨!”聲音尖銳,莫非銀辔寨還真這麽快就給陳昉閹了幾個太監?

不一會兒,有人捧來筆墨紙硯,卻是端送至沈霄懸面前。

陳昉站了起身,衆人自然也都不敢坐。他踢開地上被他踐踏成泥的龍肝鳳髓,高舉金杯:“諸位!”在恭敬的寂靜裏,他朗聲道:“我今冬倉促成一詞,今日吟來,兼壯行色!”

滿堂笙簫皆住,沈霄懸是書法聖手,拂紙懸毫,只待他吟來一句,便記下一句。

陳昉吸了一口氣,負手仰天,曼聲吟來:“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猛轉向沈識微,差點扯着脖子,卻見他無動于衷,含笑望着陳昉——也是昏了頭了,我還能指望他一個土著發現有什麽不對?

笙簫雖止了,那大鼓卻得了示意,陳昉誦一句,便如催陣般隆隆一擂,端的氣壯如山。

我無可發洩,只得捏緊剛才沒來得及放下、藏進袖子裏的筷子。一聲脆響,竟把那鑲銀的烏木筷捏斷了,好在鼓點正敲在“引無數英雄競折腰”上,遮掩過了這聲“咔吧”。

陳昉渾然不查這點異動,唇齒奮揚,臉上的傲氣混同着沖天的酒氣:“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我的臉也紅了,也不知是震驚還是尴尬,只盼他快點唱完。

好在這詞長度适中,當年全文背誦時也沒給我造成太多困擾。等沈霄懸墨沉淋漓寫完“還看今朝”,鼓聲終了,也只得一刻的折磨。

陳昉終于在一片八面春雷般的叫好聲中昂然坐下。

這真是我穿來到如今最最荒謬的一幕了。

我一松手,斷筷子跳下,打在沈識微腿上。

他一臉嫌棄地抖着衣擺,把那小木塊趕走,皺眉道:“秦師兄神思動搖,竟如此心折?”

我不知作何表情,又不能說實話,一屁股坐下,哭笑不得道:“沈師弟,你……你覺得陛下這首詞如何?”

沈識微道:“秦師兄也忽然愛好起歌詠了?”他也振衣入座:“将近入夏,反倒詠雪,陛下果然非同凡響。論字句也有幾分帝王氣度,但什麽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典語奧僻,哈哈,我竟不知所雲、聞所未聞,這代寫的幕師也是有趣。這有什麽不可思議的?”

我心中暗道,算你識貨,太祖的詞,能沒帝王氣度?

有一就有二,我既然能穿來,別人當然也行,但他鄉遇故知,怎麽偏偏是陳昉?

若他真和我一個來處,現如今萬人之上,恐怕不是吟兩句主席詩詞就能酬其壯志的,指不定還有多少幺蛾子等着我們。要不要告訴沈識微?但我又怎麽解釋得清楚我自己是怎麽回事?

我正心神不定,越王陛下正捧着沈霄懸的墨寶贊不絕口,囑咐制匾。他志得意滿,哪知堂上暗暗笑他的怕不止沈識微一個。

英大帥卻立了起來,做一深揖。陳昉忙請他坐下,英大帥過去的伉爽聲音現在也消退了,堂上喧嘩複起,一時竟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隐約聽得“黃膚白發”,又是什麽“願供差遣”。陳昉先是驚,繼而喜,緊接又似在推脫。

嘩啦一聲,是英三小姐被雷劈了一般悚然站起,帶翻了碗筷。

她爹連聲喚她,她卻反往她哥背後躲。英長風滿臉煎熬,握着燒紅的鐵棒般握着拳。

也不知這唱的是哪出。

三小姐一咬貝齒,也終于走到陳昉面前,重重跪倒。她人雖跪了下去,但臉卻揚得高,嗓門也高:“恕曉露不能從命!”

她這一句話,不知比他爹的黯啞聲音高出多少,周圍的人全都看了過去。

沈識微功夫比我高,耳力自然也強點,從剛才起一直半阖着眼偷聽。見我朝他莫名其妙看去,他仍是不擡眼皮,譏嘲笑道:“秦師兄。你這下可知道我為什麽叫你離三小姐遠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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