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擡頭望天,山裏的星空拉了銳化般分外清晰。
剛才陳昉提議我和英曉露過兩天就拜堂。我吓出一身白毛汗,哭着喊着說不解放歸雲報效陛下沒臉娶老婆,沈霄懸也在一旁撺掇讓我戴罪立功,最終陳昉親切地準了,判了我倆個緩期執行。
大家裝作什麽也沒發生般重新開宴,再淋漓的血,一盆炭渣、一把竹帚也就夠遮掩了。
英曉露早被人扶走,看樣子不會再回來,黃大師兄得了他師父的授意,也偷偷來叫我出去洗把臉。
我出了飲宴的必授堂,堂外散坐的仆役吃着賜下的酒食。剛才鬧得厲害,不知他們有沒有偷偷圍觀,反正現在人人都偷偷看我。我茫然穿過人群,進了花園,找了棵大松樹倚坐下,心裏千百萬種滋味在沸滾。
有個人自我離席就跟在後面,見我坐下,他也停在小路拐彎處。
我招呼道:“二公子,出來吧。”
英長風這才站出一步,立在星光裏。
我道:“你要是有什麽想問我,我可以先回答你。我和三小姐可是清清白白。”
他迎上兩步,像是要解釋。
我懶得站起來和他說話,剛才那事我把英長風也瞧得有點扁了:“我就問問,英曉露是你們英家親生的吧?”
我也有個妹妹,天王老子也別想在我面前這麽糟蹋她。
我早習慣了英長風的沉默,聽見有聲音響起,一時竟不知從哪裏來,是不是松樹都看不下去了,替他發的言。
英長風道:“……我送曉露來栖鶴,本指望陛下幾個月不見她,心思能淡些。”
我為他鼓了兩下掌:“妙計妙計,可惜治标不治本,今天不還是……”猛然瞥見他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英長風道:“我寧死……也不願如此!”他說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吐出火炭般難過:“但陛下,但我爹……”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那句話和我耳裏的蜂鳴一起混成幻聽。
他說的是:“我爹……病了。”
又是漫長沉默。
名滿天下的銀辔二公子斂整衣衫,長揖到底,對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轉身走了。
我仰起頭。滿天星光,透過黢黑松枝,清輝照我。
我終究沒去洗臉,連夜下了觀白山,瞪着眼熬了一夜,天剛亮,就爬起來去城南。
老天保佑,今天沒有應酬,沈識微回來練兵了。
校場上足有千人,分兩隊演陣。沈識微正坐在陣中高臺上指揮。
我鬼鬼祟祟繞了個大圈,從校場背面潛入臺下。那木臺兩丈多高,上架布棚,也沒把梯子,想來是沈識微一人專用。
待我提縱躍上,見果不其然,臺上也只有一張椅子。
沈識微膝蓋上放着六面小彩旗,他舉哪一面,臺下的一個小校便揮動同色的大旗,驅策兩個五百人隊。
我站在他背後看了一陣,見隊列井然有序、寂然不嘩,忙大聲叫好,沈識微連眼皮也沒擡一擡。
也沒別的坐處了,我在旁邊盤腿坐下:“沈師弟,今天陛下不召?”
沈識微舉起黑旗,兩隊驟停,忽而變作兩個針鋒相對的半月陣,他看也不看我:“昨晚一鬧,陛下今天也乏了。”
還肯理我就好辦。
我略定了定心,一宿無眠,有一肚子的衷腸要吐,但現在見了他本人,卻只會選最笨的講:“我和英曉露什麽事也沒有。”
沈識微冷笑道:“就是你秦湛襄王有意,神女的心也在歸雲城。”
我使勁點頭:“你是不知道她摸了個什麽出來,萬歧這種鬼東西也敢送人!那飛镖要沾在人身上,能燒得她火化都免了。英曉露昨天那意思,是真不想活了……”
沈識微略擡一擡手,不想再聽我說了:“秦師兄也不用多費唇舌,事已至此,未必就是壞事。”
這是什麽意思?
我試探道:“說到底,我們也不用真那麽怕陳昉。”
沈識微一派尋常口吻:“雖說英桓恨你,但銀辔遲早是二公子的,昨日英長風必定感恩戴德。英曉露自己也頗有人望,你手下只得區區一支折首旅,娶了她,這嫁妝不薄。”
我讪讪道:“你別說氣話……”
他道:“秦師兄,你看我像說氣話嗎?”
我擡頭向他看去,沈識微一臉寧定,也正望向我。
我只覺得尾巴尖的毛都炸了起來。“等會兒!你叫我真娶了她?”
他優哉游哉,望回陣上:“你我都是男兒,再怎麽交好,一這輩子總要娶妻生子。既要娶妻……”
我勃然大怒,爬起來,把他連人帶椅子端向我這邊:“放屁!除了我,你這輩子休想再娶哪個老婆!”
沈識微故作一副哭笑不得的詫異模樣:“秦師兄如今是銀辔的東床快婿,卻不許我娶妻?”
我道:“你明明知道我這是假的!等見了文恪,我立刻讓賢!”一想到自己後院起火,還真顧不上安排別人的好事了,我恨聲道:“沈識微,你記着,你要真敢成親,我就敢穿着鳳冠霞帔來鬧場。”我還要帶七八個膚色不同的孩子去抱着他的腿叫爹!
沈識微冷笑道:“讓賢?文自牧憑什麽就要接你讓來的這個活寶貝?”
我本火冒三丈,被他問得愣住,卻是分開八片頂陽骨,一盆冰水澆下來。
是啊,憑啥?
我昨晚夜不能寐,滿心想的都是還好有個喘息機會,等破了歸雲,我便立刻去找文恪商量對策。但被沈識微一問,我頓時就沒了底。我倒是想完璧歸趙,可人家文恪願不願懷璧其罪?若他不肯,莫非我還真要和英曉露結婚?
見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沈識微似乎開心了點,又把椅子轉了回去:“秦師兄,你仗也打了,人也殺過,居然還能了無長進。這引火燒身的事,居然還是樂此不疲。”
我還在想着文恪,心頭直打鼓,苦笑道:“這事太特麽操蛋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如果不是這麽情急,也許還能想個聰明點的辦法……”
沈識微舉起一面紅旗,千人同時舉矛,校場忽如海面般波光粼粼:“辦法我想不到,難反而又替秦師兄找了個難題。”他饒有趣味般道來:“若我是個弱女子,見了昨晚那一幕肝腸寸斷,出門就要投崖,秦大俠打算救哪個?”
我道:“可你又不是……”他冷哼一聲,陰恻恻打斷:“是啊。我不是!”
他似笑非笑,眼裏映着矛光,唇角卻噙着點苦澀。
我突然心疼得像被攥在手裏擰。
他不是弱女子,是沈識微,鐵澆鋼鑄、油鹽不進,所以為了當英雄,我捅他兩刀又怎麽樣?
那天他問是不是傷了我的心,我還一陣委屈。但我怎麽從來沒問過自己,會不會也傷了他的心。
我覺得心裏擰出來的都是酸,想把他抱進懷裏使勁揉一揉,又沒臉下手。
正難受,沈識微卻道:“秦師兄,你就不動怒嗎?”
我道:“要不是氣……”
他道:“我說的不是義憤,是私怨。你就不恨有人把你逼得如此走投無路?”他倒提着令旗,忽而漫不經心地同時舉起兩面。
場上那一千人錯愕了片刻,突然同時往前,隊列相撞,不停反進,揉面般擠做一團。我見他們越擠越緊,終于有人摔倒了,一時人仰馬翻,煙塵滾滾。
沈識微道:“這裏有一千二百人,若一擁而上,我武功再高也要被砍做肉泥。但不過兩面布旗,就能驅他們如牛馬。”他哈哈大笑:“秦湛,你現在已經不傻了,難道不懂為什麽?”
我說不出話。
他意猶未盡,又看了會兒場上的狼狽樣,終于放下令旗,饒了衆人:“陳昉是個什麽東西,但他就是能折辱英三。你若有百萬雄兵,昨天誰敢叫你跪下!你過去瞧不起我事事言利,現在可明白了?英雄不恤身家性命,也要逐此大利!天下沒有比‘權’字更好的東西!秦湛,你要為所欲為,可別當什麽大俠了,要争便争個萬人之上!”
他把滿把令旗抛下,胸膛起伏,喝一聲:“散吧!”
臺下小校對得了令,揮動黃旗。沈識微恢複了常态,坐得筆直,只是再不看我一眼。
我知道自己是時候滾了,走到臺邊想往下跳,但終究意難平,又折了回來。
他頭頂的布棚用兩條粗麻繩挂起,我伸手一扯,輕輕便斷。布幔落下,拍起微風,我打他身上橫跨,把他按在椅背上,使勁親了下去。
沈識微僵直了片刻,還是放開了牙關,雖未像過去那樣熱烈回應,但也允許我長驅直入。
我深深吻了半天,吻得身心俱疲,舍不得起來,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聞着他身上的味道。
他冷冷道:“這是什麽意思?”
我道:“也沒……什麽意思。”
這意思是,以後要不要萬人之上永不受氣不好說,但我再不會傷你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