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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修訂】

我們占的這段牆正在兩座城門之間,一座名“廣益”,一座名“香雪”。

香雪門是歸雲城旱路門戶,叫這名兒不是因為貪風雅,而是它甕城嵌套、狀若梅花。按計劃,是城外友軍佯攻香雪門,我們這支奇軍則突襲偏狹的廣益門。

但未等隊伍集結妥,我們便遙望見香雪門前的街市煙火沖天、人頭攢動。似乎有人搶先一步,在城內與守軍交戰。

天上掉餡餅,還是鮑魚餡兒的。莫非文公子發威了?

圍城前義軍派過不少探子,也早早與文恪串聯過,文公子是前朝孤臣之後,論立場天然就屬反賊。英曉露雖憤憤沒有第一時間招募她牧哥哥,但現在其實也不晚。只是圍城這大半個月,城裏連只蒼蠅也飛不出,這時代又沒有地下電臺,之前雖得了文恪的一個承諾,但沒人知道他工作具體開展情況。

義軍正源源不斷地從歸雲城的傷口侵入它體內。

我和沈識微、李雲骧在牆根下點了兵,往廣益門去。

除了被從城頭上擠下去的潰軍,我們沒遇着什麽抵抗。落腳處樓宇飛拱,卻阒無人息,我們行軍在粉壁反射的白花花的陽光裏,卻像走在一片雲霧中,唯一的聲音便是盔甲碰撞。

走了半程,終于迎面呼喝着來了兩三百人。

乍一看,我還以為是舞社火的,他們身上穿得千奇百怪,手裏抄的五花八門,約莫實在找不到護具,還有人卷了床棉被在身上,曬得油汪汪的。

對峙片刻,不等我們把他們連人帶被子砍翻,對方卻呼啦啦跪下了。領頭那人胸口捆着一口鐵鍋,膝行數尺,對着軍旗拜了三拜,大哭:“天軍來了!天軍來了!”

李雲骧喝問:“來者何人?”

那人抹了把涕淚:“我們是歸雲城內的漢民!”他用種向大人告狀的委屈口氣道:“天軍,文公子死了!”

晴天霹靂,那英曉露怎麽辦?

我大踏步到他面前,把他拎起來:“誰說的?!文公子怎麽了?”

當領導的總有點長處,他被我提在手裏,卻還能抽抽搭搭地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了:“殷刺史接文公子去府衙,說是參贊,其實有毒計!這幾天那狗刺史和投下官商量歸雲城保不住了,要先把漢人殺光。文公子知道怎麽能答應,他們就先把文公子殺了!文公子不在了,歸雲還有哪個護着我們?別看這姓殷的是漢人,但比真臯人還要毒,咱們再不鬧起來,就是要坐着等死!”

他身後的人喊起來:“報仇!報仇!給文公子報仇!”

那領頭的又道:“天軍!漢民現在亂起來,燒了府衙!城裏文公子的豪俠朋友們帶頭去奪香雪門,要迎天軍進城呢!真臯人往城南的蠻子城退,當官的都躲進去了,我們要去蠻子城……”

沈識微已不願聽他說完,拍拍我的手,讓我把人放下:“我們也去香雪門。”

這和軍令不同,我略一猶豫,李雲骧早先我反對。他不願跟沈識微走,沈識微也不願跟他起争執,由他自去。一等他帶人走遠,沈識微對我露出個鄙夷怪笑:“這人趕沐老八差遠了!”

離香雪門越近,吶喊越響,煙氣越濃。

就像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一樣,我也不知什麽時候、哪條巷裏湧出了那麽多人。

四下亂跑的活人多,橫七豎八的死人也多。

地上的屍體已多得阻路,不僅是守軍和亂民,不知為何還有女人孩子,倒在一堆打翻的箱箧中。

香雪門的六瓣甕城都在燃燒,已有搖着“沈”字旗的馬軍在城下馳騁。

一個全幅披挂的騎士朝我們奔來,大喊着:“三師兄!三師兄!”

沈識微啧了一聲:“來晚了,這破門之功分不着了。”

盧峥跳下馬來:“你們也進來了!真厲害!”他撇撇嘴:“我們可就沒意思啦,還沒怎麽打呢,文公子的門客就從裏開了城門。”

我急問:“文恪真死了?”

盧峥道:“開城門的人自稱什麽摩雲雕,是文公子的長随,說他知道文公子下落,但非親見師父不可。”

沈識微笑道:“既如此,我先去會會他。”沖我點一點頭,朝甕城下去了。

暮色漸濃,但四周都是火場,熱氣比正午的暑氣還蒸人。

沈識微走了,留下個莫名焦躁的我,總覺得哪裏不對。

我見盧峥要重新上馬,問道:“向曲呢?去哪兒了?”

盧峥道:“向師兄?去城南蠻子城了。”

我再不問話,點齊折首旅,也往城南去。

方才遇見的民團告訴我們他們燒的是府衙和寺塔,但何止如此?這一路莫說民宅商鋪,就連樹和馬車也被點燃了。等到了所謂蠻子城門口,整條巷子都燒得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歸雲城已經成了一鍋糊了的沸粥。

它到底有幾座城門?現在又破了幾座?滿街跑着兵卒,早分不清守軍還是義軍,四處都喧騰着慘叫呼救和犬吠。

有人從一處尚未着火的院落走出,抱着滿滿一懷絲綢皮毛,和我四目相對,卻滿不在乎,鎮定走開了。一條披帛從他的臂彎垂下,上面拴着的金環在地上琅琅拖動。

這人穿的義軍衣袍。

我嘴裏被煙熏得發幹,見老曹跟得最近,對他道:“告訴弟兄們,今日先登是整個折首旅的功勞,上面必有厚賞。你們知道我秦湛從來不貪這些,但濯秀有軍紀在,絕不可犯。”

老曹在城牆上受了點傷,一只手拿破布吊在胸前,他嘿嘿一笑:“公子,說句不怕挨軍棍的話,進了這樣的大城,要不搶那就白拼命打仗了。但公子發了話,你放心,弟兄們一定不給你丢人。”

再往前走了一停,終于看見一彪熟悉的軍馬。

我大喊道:“向曲!”

向曲在煙和火裏鑽進鑽出,滿臉都熏黑了,只有一排牙齒還是白的。他對我露出個煤炭工人的笑容:“秦師兄也來了?”說着朝我身後看了看:“我三師兄呢?”

我也朝他身後看:“這是在幹什麽?”

他的兵馬圍着一個圈,最外面是撒了一地的各色行李,再裏面是并肩攔住不放的漢民,最中心瑟瑟跪着一片真臯人。

向曲笑嘻嘻道:“這幫蠻子城裏還有座城呢,那殷刺史和投下官叫個什麽花的也在裏面,非把他們殺幹淨不可。”

我道:“我問你這是幹什麽!”

他道:“蠻子向往城裏跑,被民團截住了,正打着呢,點背遇上我啦。秦師兄和我一起攻城吧!”他轉過身去,大喊道:“還等什麽?你們不是要報仇嗎?”

那圈漢民得了令,一聲招呼,手裏的鐵鍁棍棒雨點般落下。

血水從人圈裏流出,馬軍哄堂大笑。我看得不忍:“這老的老小的小,也不像是當兵的,你……”

向曲莫名其妙,打斷道:“什麽老的小的,不一樣是真臯人?”

真臯人的哭嚎并不刺耳,好像他們知道哭也無用,只是不得不哭。他們拼命擠成一團,人人都想用別人的血肉給自己鑄起一道圍牆。

被推出來挨刀的一個女人黑發黑眼,居然是個漢人。她幾次三番想把懷裏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塞回人圈,但卻一次次被推出來。這漢女用真臯話哭罵着,忽而轉身朝外,不顧棍子在她背上悶敲,叩頭如搗蒜: “饒我一命,饒我一命,我也是漢人!”

向曲道:“賤婦!你知道自己是漢人,還嫁給蠻子生雜種!給我殺……!”

不等他喊出來這句“殺了”,我猛抱住他的肩膀,使勁拍了拍,把他拉到一邊。

向曲素來彪,現在和他鬧起來沒好處,我強笑道:“別……殺了,這都是平民百姓,你不怕沈師叔罰?”

說到這裏,我心頭燃起希望。沈霄懸的政策亞克西,栖鶴的真臯貴人被圈禁起來,但卻許百姓自由離城,在拓南時,我們也從未屠城殺降過。

向曲抹了把臉,卻擦得更花了:“別拿師父吓我,師父知道。這城裏的漢人要殺真臯人,你能叫我不殺,你能叫這些人也聽你的?”他再彪,現在也回摸過味來,飛踢起一蓬土塊,正打在那婦人頭上:“秦師兄,你這菩薩心腸要不得,你心疼他們?”

我道:“現在亂成這樣子,我們還不像個辦法……”

卻聽有人居高臨下,冷冷道:“什麽辦法?”

方才有馬蹄聲踏來,我沒留神,這才見沈識微騎着他的大紅馬站在我們背後。那馬本就毛色赤殷,現在更像從兵燹裏撕下的一塊火焰。

向曲兩眼發光,連尾巴也搖了起來:“三師兄!”

沈識微卻不睬他,對我道:“有件好事,文恪沒死,我已叫阿峥帶那摩雲雕去見我爹了。”他嗤笑道:“我便猜到如此,若不說文公子死了,城裏漢人哪會反戈一擊,不是城中自亂,我們哪有這麽容易進來?文恪這把火燒起來了,就滅不了了。”他瞥了眼那群勞作般熱火朝天揮動着木棍的漢民:“現在他們殺的還是真臯人,要不讓他們在城南燒個痛快,整個歸雲都要同歸于盡。”

我強擠出笑容:“沈師弟,義軍既然進城了,我們維護下秩序……”

沈識微冷笑道 :“秦師兄,義軍義軍,‘大義’是什麽?不就是漢賊不兩立?不殺真臯人是仁,殺也無過。現在順勢便是守序,還能怎麽維護?”

我掙紮道:“這沒道理。我們要坐天下,那真臯人也是我們的百姓,也可以為我們所用。”卻覺得自己越說越沒道理,但又不能不說下去:“這火還能救!只要我們帶兵,再得你爹一個軍令……”

沈識微嘆道:“救?秦湛,這城裏想救真臯人的漢人只有你一個,你讓誰跟你去?”

我猛望回我的折首旅。

要讓兵服你,你自己先得當個好兵。我一直覺得我這個主官不錯,身先士卒,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雖然平時有點不分尊卑,但戰場上弟兄都願意跟着我沖,好幾個人都替我擋過子彈。

方才城牆上,我讓他們迎着鬥大的石頭往上爬,他們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但現在卻沒一個人迎着我的話鋒往前走一步。

我道:“你們……你們……”

盔甲和石地發出铿锵的撞擊。

是男兒膝下黃金的聲音。

不知是誰帶的頭,戰士們一個接一個跪倒。我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有人別着臉、有人看着地,但也有人倔強地望回我。

我手足發麻。

沈識微卻緩和了點語氣:“你要救人,現在去城北,說不定還能保住半城。等亂兵燒殺搶奪得性起,可不會管什麽真臯還是漢人了。”

我的面前站着我的戀人、朋友、部屬。

但我卻是個孤家寡人。

沈識微忽然提高音量,命令道:“讓這幾個走!”

馬軍懶洋洋的用長矛隔開漢民,他又對那群幸存者用真臯話喊了一句。衆人不可思議地爬起來,向着蠻子城內發足狂奔去了。向曲莫名其妙地喚了聲“哎?”,過了半天才明白了過來,看向我的目光裏竟有絲鄙夷。

沈識微道:“你見不得他們在你眼前死,現在不用看了。還不去城北嗎?風在往北吹了。”

他說得沒錯,西風正吹動着他紅馬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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