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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此處的山道向山壁凹進,狀若巨大佛龛,實際上還真供着幾尊粗糙的石像,不知是神是鬼。

先鋒還剩下的那點殘軍也凹集在這裏,滿地屍體像被人流踏爛的貢品。

向曲倚着一片山壁,另一個穿着化鱗甲的人橫躺在他腿上。

難怪這跳動的金光如此濃烈,原來是蘸滿了他們身下汪集的鮮血。

一支長矛從胸口貫入,把向曲釘進石頭裏。

黃二師兄大喊着“郎中”,聲音驚恐得跑調,像公雞一樣又尖又細。

我嘔光了滿腹的苦水,擦了擦嘴,踉跄到向曲面前。

刺進向曲胸口的長矛是他自己的兵器,同是萬公子所贈,他喜歡得要命,須臾不曾離身。

仰躺在他腿上的人是薛鲲。化麟甲當真刀槍不入?薛鲲就像砧板上的魚肉,被剁被砍出不知多少傷口,可已經沒有一處還流得出血。

我捧住向曲的臉,雙手瑟瑟發抖:“阿曲?怎麽回事?”

向曲沒有回答。他身邊一個兵卒卻直着眼睛大喊起來:“瘋了,瘋了!”他摟着自己的斷臂嚎啕大哭:“快跑吧!蠻子都不要命了!”

一只蒼白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向曲在我的掌心擡起頭來,他的長睫毛挂着血漿,每眨一下,就在自己臉上刷出一排細細的紅線。

我強做鎮定,柔聲道:“阿曲別怕,我們到了,郎中馬上就來。”

他卻似充耳不聞。他的聲音已經輕得快聽不清,口吻卻不容辯駁:“快往前走……三師兄在前面。”

沒錯,既然薛鲲在這裏,就是沈識微也受了襲。

那敵将拳拳都往我太陽xue上打,也不如他這句話讓我腦漿翻騰。

我茫然無措,機械地道:“我……,我馬上救你下來。”

向曲把手罩在薛鲲半阖的眼睛上,像要替他擋一擋這最後的刺眼陽光:“秦師兄,我沒救了……”

我嗓子發抖,喝道:“難道要我不管你?”

向曲惡狠狠地皺起眉頭,呲出白牙。

兩行眼淚順着他的面頰流下。

他的齒縫裏滿是鮮血:“我三師兄在前面!你不救他,還要救誰!”

等我發現他要做什麽時,已經晚了。

向曲握住胸前的長矛,猛然拔出。

熱血從少年的胸膛中噴出,灑了我滿頭滿臉。

我愣了片刻,大叫一聲,把他緊緊抱住,像是想用我的身體堵住他血如泉湧的傷口。

但抱得再緊也沒有用。他過去又彪又倔的身體在我懷裏陡然崩散。

向曲終于忘了還在和我置氣,溫馴地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最後這刻,他看上去既傷心,又迷茫:“他們知道。”他喃喃道:“他們知道……你快去幫幫三師兄。”

盔甲聲響,黃二一屁股跌坐在我身邊。被他逮來的郎中被他帶得也摔了一跤,倒是趕緊爬起來去查看薛鲲。

黃二在地上爬了兩步,握住向曲垂下的手:“向曲他,他,他們……”他涕泗縱橫,語無倫次:“這幫蠻子好狠,他們是來報仇的!”

我緊摟着向曲,哈哈大笑:“報仇?報仇?!”我又要找誰報仇?!

黃二又用那公雞般的聲音喊了起來,想要壓倒我的聲音:“你還不懂?這是桐亭來的援軍!我們殺盡了蠻子城,他們是回來報仇的!”

三軍缟素,原來如此。

像有一只手猛然掐住了我的喉嚨,掐斷了我的笑。

我站起身,向曲還沒冷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像亦步亦趨跟着我,直追随着我爬上馬背。

黃二還癱在地上:“我們現在……”

我大喝道:“去找沈識微!!”

殘陽如血。

殘陽如那敵将凸起的眼球,緊貼着大地,死瞪住望海道上我們這支騎軍。

戰馬的後臀被鞭得流血,馬鬃在風中拉成一面旗幟,但我還是覺得慢得一動未動。

我急着去找沈識微。

他在前面等我。

他用不着誰救,他一定沒事兒,但我要去找着他。

我倆的架還沒吵完。我還沒問他,我翻牆逃了那天,他到底要說什麽。

前路終于現出漢軍的營棧,但現在已燒成一具骷髅。我們繞着營棧奔了兩圈,見留下的痕跡還算有序,此處離鹦鹉峽不遠,沐蘭田駐着重兵,沈識微應該是拼死堅守了一段時間等援,最後還是決定西奔突圍。

我略寬了點心,未等追到鹦鹉峽,終于趕上這支白衣怨軍。

天色将黑,他們卻似能不吃不喝。怨軍既不駐營,也不生火,站滿了河灘,好像是紙紮的陪葬。

我突然覺得心口滾燙,阿曲的血早就被風吹幹了,但摸起來也像是燙的。

敵人雖然是紙人紙馬,但并不是不會動彈,而是一點一點向前侵襲另一支軍隊。

那支軍隊幾乎已被擠下了江,但是戰旗未倒,仍在一座小丘上逆風翻飛。

我沖下望海道,沖上河灘,沖向那面戰旗。

這一仗發了狂。

敵人不是不要命,而是早就已經沒命了。這支紙人紙馬的軍隊,只想和真臯城裏的父母妻兒一起被燒成灰,但被血海深仇耽擱了,所以還站在這裏舉刀砍殺。

遇見向曲前,我視他們如妖魔,但現在卻一點不覺得怕。

他們的希望成了灰,我的還在那面戰旗下等我。

他們有多想死,我就有多想活。

兩軍像兩片刀刃相接,我就是在對方彎刀上砍缺出的那豁口。

我斫入敵陣,什麽陣型,什麽章法,早忘了個幹淨。等我迎面遇上反應過來、也向外掩殺的困軍,看見他們臉上見了鬼一般的神情時,才發現我身後只跟着數十騎,回望身後的血路,我竟不知自己是怎麽過來的。

好在敵人的鮮血覆面,他們看不清我臉上的癫狂神色,反倒歡聲如雷。

黃二師兄沒掉鏈子,我趁着士氣大振收攏困軍,把敵人切成一塊一塊時,他正面圍來,只朝望海道留了一道缺口。

真臯怨軍像被收進葫蘆裏的厲鬼,再怎麽怨戾滔天,也被三昧真火燒得越來越小,最後絲絲縷縷,往那缺口奔去。

我的理智也燒得越來越少,最後終于一絲不剩,再也管不得仗還沒打完,朝那戰旗奔去。

旗上有字,大書“鳳疇”。

旗下燃着火炬,沈識微垂頭倚坐在山石前。

那姿态像極了向曲。

我聽見自己暴喝了一聲,推開幾個擋路的親兵,撲到他身邊,上上下下一陣亂摸。沒摸出什麽要命的傷口,才把他一把抱進懷裏。

刀兵喊殺聲還近在耳畔,但我只能聽見因為抱得太緊,我的骨骼在棱棱作響。

他道:“秦湛。”

我應:“嗯。”

他道:“是你。”

沈識微在我懷裏掙紮開一臂距離。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我見他滿手猩紅,才覺得面頰一陣疼,不知什麽時候挂了彩。我笑道:“沒事。”

他沒說話,又探向我的肩膀,還沒碰到,他的眉尾和嘴角倒先一哆嗦。

說來也奇怪,剛才我殺進殺出,只覺得自己請神上身,義和拳般刀槍不入。但現在沈識微摸到哪裏,我就覺得哪裏痛得要命,低頭一看,這才發覺自己受了那麽多傷。

他終于不再清點我的傷口,看着我的臉,又再重複了一次:“秦湛,來救我的是你。”

沈識微臉上的神色古怪至極。

他的唇角止不住上揚,似乎想要露出個欣慰的笑,但不知為何看起來既嘲諷,又怨恨。他眼裏有熱情,有軟弱,也有說不出的失望。

他的臉也像個戰場,不知是什麽在他心頭亂戰。

但最終是疲憊贏了,他雙眼合上,一頭倒進我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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