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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鹦鹉峽終于來人了。次日傍晚,沐蘭田好整以暇吃光了我們趕進峽內的怨兵,擦擦嘴說之前“職責所在不敢妄動”,如今得了師命才能下山。

沈識微麾下四千精銳,現在只餘不足五百,我折了一員猛将,士氣跌進谷底,如何再征瓊京,沐蘭田手裏的師命還有一份是給我們的,命殘兵敗将立刻返回歸雲。那來替沐蘭田傳話的濯秀弟子倒挺乖覺,放下話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識微此行帶去的都是濯秀子弟,我們默默返回歸雲,一進城門,滿街都是操着栖鶴鄉音的呼爺問兄聲,時不時啼哭傳來,聽得我心如刀割。但越是如此,沈識微卻越要放慢馬蹄,草船借箭般把每一道埋怨失望的凝視都收下。他如今還繃着雲淡風輕的皮,但從心子裏泌出的陰郁勁在他眉梢睫上結了霜。

我知道回城沒有好果子吃,第一關果然是軍棍。

我擅縱部屬離隊,被判了幾棍陪打,但因為滿身是傷,暫且記下。沐蘭田作壁上觀,被輕輕帶過,領命去桐亭剿清真臯殘軍戴罪立功。恥辱和罪過層層篩下,一點沒分薄,該受不該受的全都砸在了沈識微頭上。

三軍之前,脊杖五十,面朝血戰過的東方,敗将跪地用刑。

那天的驕陽能殺人,但上萬人的視線比太陽光還更像毒箭。

沈識微穿了身志哀的麻衣,把背挺得比什麽時候都直。刑杖揮來,他反微微向後仰,不像在挨打,反倒像揮槍和刑杖相格相戰。

但木棍不知道痛,他知道。戰了十數回,他終于開始發抖,汗水和血水早灑得滿地狼藉。

二十六!

小卒高聲報數。

沈識微終于向地上一仆。我身邊的人群略起騷動,有人在輕輕發笑。

哪個王八犢子!我猛然回頭。但瞧見的每張臉都七情不露,高高挂起。

沈識微終于撐起了身子,黃塵沾污了他的衣袖和胸膛。

我眼眶發熱,只想沖他大喊“別起來了!”

脊椎和比鐵還硬的刑杖的戰鬥又要開始。

你不是最懂審時度勢?為什麽現在這麽倔?!這麽蠢?!

我的喊叫發不出聲,只能在我的胸腔裏打轉,震得我耳鳴石磬。

三十一!

他又一次仆進黃塵。這次倒得更重,再撐起身時,他臉上和頭發也沾上了灰,冷汗淌過,狼狽不堪。

四十!

他終于久久仆倒不動。騷動聲越來越大,指指點點聲再不避諱。我朝着高臺上看去,主帥老爺們泥捏的神像般八風不動。

當初二十棍就打得我魂飛魄散,更何況他還帶着傷。你們這是想要他的命?那為什麽沐蘭田摘得幹幹淨淨?!我心頭恨火傾爐,既燒別人,也燒自己,恨不得太陽落下來把校場燒光。

離得雖遠,我卻突然覺得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冷笑。

沈識微再又搖搖晃晃支起身。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沈識微對着東方拜了三拜,試了三次,終于站了起來。親兵上前攙他,他腿傷未愈,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沙地被他的足尖犁出了一條淺溝。路過人群時,衆人看他,他也看回衆人,有來有往,一個也不落下。塵沙下他臉色慘白,渾身止不住的發抖,但那眯細的眼睛比平時還要瞧不起人,掠過我時也沒有變軟一分。

他的眼睛終于略瞪得大了點。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看見一個儒家冠帶的青年。

曾鐵楓兩眼低垂,不與他的目光相接,卻也不往旁邊躲上一躲。

在鹦鹉峽受困時,沈識微派薛鲲往歸雲突圍,遣曾鐵楓去向沐蘭田求援。回來路上,我和沈識微還擔心沐蘭田對曾鐵楓下黑手,說好我出面去要人。

但現在曾鐵楓全須全尾,站在歸雲城裏。

這一仗,輸得太慘太慘了。

這五十大板震動歸雲,販夫走卒都在讨論沈公子差點被打死。沈莊主愛兵如愛子,但拿親兒子當普通一兵,他聲望本來就高,現在更是扶搖直上。沈識微被他娘圈起來養傷,新建的鳳疇營群龍無首,等回過神來時,不知為何我居然攙和進去攬了擔子。

一事接一事,英大帥本守着鹦鹉峽水路,但突發急病,口歪嘴斜不能語,現在也撤回歸雲城。

沈霄懸召我們開會,這消息一公布,滿場都在嗡嗡響。

說來這種情況我該提個果籃去看看名義上的老丈人,但英大帥看見我,會不會再爆幾根血管?

坐在我身邊的黃二拿胳膊肘捅我,我見他面帶奸笑,大概也打算說這個。

但他的笑容卻突然凝結了:“三師弟……?”

衆人都朝門口望去。

沈識微不知何時站在檻後。他朝他爹拜了一拜,神色自若,好像一直在和我們開會,剛才只是去陽臺抽了根煙,現在回來了。

可惜大家都不識相,一時全都沉默無言。

沈識微跨過門檻來。

他平日步态閑雅,可現在再怎麽努力,也掩不住傷腿一瘸一拐。

我突然想起來,我很久很久沒在這樣的場合見過他了。

我站起來笑着招呼:“沈師弟,怎麽來晚了!”

他遠遠朝我歉意地一笑,在一片寂靜裏,又轉朝他爹的方向。

衆人從來各有座次,按尊卑齒序排,他不在這段時日,空位早就由後面的人填上。

現在沈公子沒有一個可以坐下的地方。

叫人添張椅子不難,我也巴不得把交椅讓給他。但沈霄懸不說話,誰也不敢開口。

沈識微斂手垂眼,恭恭敬敬看着沈霄懸座位前的青石地板。

沈霄懸兩眼波瀾不興,視線落在兒子身上,卻也和落在一片青石地板上差不多。

沈家父子默默無言,堂上猛将如雲,謀士如雨,也一同不敢出一口大氣。

終于是沈識微先動。他朝他爹惶恐地笑了笑,四下一望,終于在下首看見了一張空椅子。我松一口氣,看他慢慢朝那張椅子走去。

還差那麽一兩步時,有人急匆匆從門口奔了進來。

盧峥跑得滿臉是汗,急急道:“師父恕罪,我來遲了,但今天薛師兄好像好些啦!我多陪了他會兒……”見有人站在他座位前,他愣了一愣,但終究是驚喜的:“三師兄!你來了?”

阿曲是個糙人,一定不願在鐘靈山和那些迂夫子作伴,他的棺椁停在歸雲謝王廟,等着将來扶棂回濯秀。他身邊還有口空棺,誰都不願意說穿,但誰都知道是給薛鲲備下的。

黃大師兄是拓南著名的岐黃聖手,連他都搖頭嘆氣,全世界覺得薛鲲會“好一些”、也許哪天真會“好起來”的,也只有這段時日衣不解帶守在他榻前的盧峥了。

沈識微的眼角終于輕輕地一跳。

也許是堂上太靜,沈霄懸清越的聲音才顯得那麽響。

他道:“你知道這張椅子為何空下了?可是你坐得的?”

眼角那一跳像投石入湖的第一圈漣漪,沈識微那副虛假面孔終于開裂了。他道聲“是。”茫然了片刻,他終于知道該朝什麽方向,轉身朝門口走去。盧峥急了:“師父?三師兄請坐……”沈識微在他肩上拍了拍,不讓他繼續說。

李雲骧毫不掩飾地嗤笑了一聲。

沈識微頓了頓,但這次他再沒有看回去。

像怕再不走,他那張什麽都不在乎的面具就要在衆人面前支離破碎。他離開時走得比來時快,所以拖着的那條腿也比來時更狼狽。

這場會我開得如坐塗炭。

終于逮着個空,我頭也不回地逃了,也不管待會兒是不是還要再點一次名。

要怎麽安慰沈識微?這貨肯不肯讓我安慰?我一概沒想好,但總之這時候不能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待着。

等不及小厮去通報,我入戶穿堂,驚得幾個女眷咿呀叫,約莫是沈識微他娘的婢女。

到了內室時,卻見沈識微端坐如鐘。

居然正在吃東西。

我雖不認為會看見他正錘着枕頭哭,但也想不到他居然在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時段用飯。

他擡擡下巴示意我也坐下:“秦師兄要用點嗎?”

我幹笑道:“這麽早就餓了?”

他吃東西挑剔精致,但現在桌上全是大塊牛肉之類紮實食物,看着也不甚講究,但分量極足,夠三五個人吃的。

沈識微惡狠狠嚼着嘴裏的東西:“若不多吃一點,傷什麽時候能好?”他吃相本極斯文,食便不語,但現在不僅和我講話,手邊還杯盤狼藉,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沈識微上回受傷還是迎戰那鳥德,我和他鬥智鬥勇才能勸他吃點東西。現在卻這副饑餐胡虜肉的模樣,也不知該是憂是喜。

我看看攔不住,只能替他盛碗湯,他也沒看見,只顧兇狠地撕咬着肉:“秦師兄,回歸雲的路上我不是告訴過你,這段時日別和我太親密了麽?”

要不是答應了他,那天我早就要大鬧校場了。

我道:“但我不明白。”

他道:“哈,總有一天……”

我接着說完:“但我不明白,這種時候不讓我在你身邊,你還要我這個男朋友做什麽?”

他一滞,勉強把嘴裏的東西咽下,餓死鬼般又去挾下一塊肉:“秦湛,我是喜歡你。但我只想過和你同富貴、共歡喜。”

我皺起眉:“所以要大難臨頭各自飛?”

他道:“有些事你要是知道了,就算恨我怨我,也和我拆不開了。”

他的筷子懸在空中,突然狠狠抛下,空手去抓一只整雞:“我不想和你變成這樣。”

那鍋雞還架在小火爐上,騰騰冒着白煙,他像不知道燙,不僅抓在手裏,居然還往嘴裏送。

我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打掉他手裏的東西:“回到歸雲我就覺得不對勁!為什麽沐老八屁事也沒有?為什麽這段時間你不來營裏?為什麽你不去看看薛鲲?”

盧峥是個循規蹈矩的孩子,今天居然開會時睡着了,這些天他弄得自己眼圈烏青,也像個病人。

“沈識微,薛鲲活不了了!你師弟填了兩條人命進去,就這樣你還不肯說?”

他本一言不發,只望着落在桌面上打轉的那只雞。聽到薛鲲的名字,他的眼角忽然又抽動了起來。

沈識微掏出手巾,擦幹淨手上的湯水,他的手掌果然起了水泡。

“你還猜不到?我大概不是沈霄懸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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