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滴答,滴答。
被我打落在桌面上的那只整雞不甘寂寞,湯汁一滴滴打在地上。
窗外是一輪豔陽,不知為何,這一刻所以的蟬都不叫了。
沈識微卷起桌布,截斷了水聲,不讓一點動靜打擾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你猜,最後是誰救了我?”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指,在我的胸前點了點:“還是你這個傻子啊!你不知是真明白我快死了,還是以為我在鬧着玩,你也跳進水渠裏,大吵大鬧,終于驚動了別的大人。”
我澀聲道:“你,你那時候才幾歲?會不會吓糊塗記錯了?”
沈識微造作地大笑起來:“當然是我年紀小,吓糊塗記錯了!我不知這麽告訴過自己多少次。沈大俠怎會見死不救?爹怎麽會想要兒子死?”
他像在說世界上最可笑,最丢人的事情:“但我想到了一件吓人的事情。我要不是沈霄懸的兒子呢?我該怎麽辦?師兄弟們對我衆星拱月,因為我是師父的骨肉;黑道白道都讓我三分,因為我是濯秀的少莊主。要不是沈霄懸的兒子,沈識微又算個什麽東西?但我又怕我是沈霄懸的兒子。得多豬狗不如的兒子,才讓他自己的爹也想殺了他?”
他像不滿意我沒有回答,“啧”了一聲:“秦師兄,人總自欺欺人,我也差點真說服了自己那是我記錯了。但他又看我沉下去了第二次。”
和在戰場上那夜一樣,沈識微的視線忽然又越過我的肩膀,被什麽東西抓住了。
他柔聲道:“你瞧,那是什麽?”
跟着他的目光,我像恐怖片的女主角,僵硬而恐懼地慢慢回過頭。
牆角沒有站着一個血淋淋的鬼,卻有一面血淋淋的旗。
是被沈識微撕破了一半的“鳳疇”。
我吃了一驚:“你……!”
他搖搖頭,嘲諷裏終于露出一點慘然來:“不是我。這是我娘一片善心,特地從軍中尋回這旗來,勉勵我珍重。”
“沈霄懸從沒誇過我,也從沒期望過我。但出征前他終于給了我一面旗。鳳凰之相,疇離祉,好吉利,好一番為人父的殷殷囑托。那天我不知有多開心。我知道了自己沒有屍居奇勁,居然還高興得起來!我還想來告訴你,軍中不再只有你有一面‘折首’旗!”
沈識微望着那面旗。
那晚他那口血淚,終究是向天而唾,碰不到這高高在上的東西。
這麽多年來,沈識微事事小心、步步算計,就是為了不再做蠢事,不給自己看見沈霄懸袖手旁觀的機會。
沈霄懸等不到他犯錯,但沒關系,他還可以親手推他一把。
我覺得心髒收縮成個硬邦邦的繩結。我和沈識微吵過不知道多少場架,這是我最争贏的一回:“可他為什麽要殺你!殺了你對他有什麽好處?為了沐蘭田嗎?”
沈識微冷笑道:“沐蘭田?沐蘭田只是沈霄懸的一條狗。他背後雖有李家,但沈霄懸豈是被外戚把持的人?如今人人知道沐蘭田見死不救,你去問問盧峥,問問那些死裏逃生的戰士,他們是恨真臯人,還是更恨我八師弟?要是為了沐蘭田,沈霄懸怎麽會讓他當衆矢之的?”
我道:“但已經十幾年過去了,他既然想要你死,又何必等你長大了再動手?”
沈識微仍想像過去那樣滿不在乎,談自己跟談別人似的,但現在演技卻差了不知多少:“不錯,秦師兄說着了。這事我也輾轉反側,我死了對沈霄懸有什麽好處?為什麽要等到現在?”
“我現在還能替他沖鋒打仗,他哪怕忌憚我,也該得等把我壓榨夠了後再棄。為了陳昉?姓英的是忠臣義士,姓沈的可不是,怕輪不到我,沈霄懸早就先弑君了。直到後來我想到了一點,覺得有那麽點道理。”
他擡起頭,盯着我的眼睛:“秦湛,你真要聽?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就和我再也拆不開了。”
我苦笑道:“早就拆不開了。”
那凄慘的戰敗夜,我把他抱在懷裏,生怕再有敵襲,天亮才敢合眼。他在金鵲院裏被我氣得半死,但還是偷偷跟着送我回家。我們一起打了這輩子第一場漂亮的勝仗,一起在四面透風的棚子裏過了個凄慘的除夕。他把我從真臯人手裏救出來過,我把他從冰水裏撈起來過。他在漂亮妹子面前掃我的威風,但沒關系,我在家祭上當着幾百號人油膩膩的親過他兩口。
千纏百繞,是孽是緣。要怎麽拆得開?
沈識微怔怔看了我片刻,終于嘆了口氣:“你想想,我這一戰要是真的死了,論地位戰功,誰最能理所當然的接過我的兵馬和人脈?”
我道:“誰?”
沈識微不說話了,仍舊是看着我。
我覺得自己像只被蛇盯住了的青蛙:“你,你,你……”
他道:“只有……”
我在原地跳了幾步,想抖開他的目光,更想上去捂住他的嘴:“胡說八道!不可能!”
他卻仍是說了:“只有秦師兄你。”
我大喝:“扯淡!沈霄懸憑什麽對我這麽好?!”
沈識微搖了搖頭:“也難怪,你是真不知道當年的事情。秦湛,當初你外祖父是六虛掌門,膝下只有三個徒弟,一個是抹不開情面收下的故友族侄,一個是自己親妹子的獨子,還有一個是掌上明珠。你要是這個掌門,希望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誰?這兩個師兄,一個是大了好幾歲、貌不驚人的老實人,一個是年貌相當、驚才豔羨的表哥,你要是這個小師妹,又會更喜歡哪一個?
接下來要講的事情太尴尬了,他的眼神也忍不住飄向窗外:“當年的江湖人,個個都以為沈霄懸會娶了你娘,當六虛掌門。誰也料不到我外祖器重他少年英雄,竟然肯把名門李家女下嫁給一個江湖草莽,你也不知道,當年江湖上有多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