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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抓蟲】

沈識微是個高明的兇手。

等我倆分開時,他已銷毀罪證般一幹二淨地銷毀了淚痕。

現在他鎮定得像在O記審訊室裏吃宵夜的銅鑼灣揸fit人,既潇灑,又嚣張:“你來了多久了?先走吧。”

氣氛大好,你叫爺走?

我想擡起他的下巴耍幾句流氓,卻忽然想起他之前那番推斷,伸出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按你的意思,不論你猜的是真是假,我現在都離你遠點好?”

辦公室鬥争好似千百年來一點沒有進化,只是現代人的桌面下沒有沒過腳脖子的血罷了。

濯秀軍中、沈霄懸以降,風頭最健的部門領導只有沈識微和沐蘭田,以及我這半拉。

而沈識微和沐蘭田争鬥甚劇,矛盾到了最高潮,沐蘭田竟然見死不救。

三國鼎立,無非聯吳抗曹。沈識微這一系的将士和師兄弟都對沐蘭田又恨又忌,而我卻和沈識微交情匪淺,要是沈識微真垮臺了,他的小弟們不論賭氣還是自保,最好的辦法莫過于轉投我。

要是沈識微猜得不虛,這說不定就是沈霄懸寧可毀了沐蘭田的名聲、在軍中播下不安的種子,也要坑沈識微的原因。

大領導不僅是要除掉擋路的家夥,還要把他倒挂起來、控幹屍體裏的每一滴權勢人脈,端來讓我滋補。

什麽道理,我和沈識微越情深意篤,反倒越害他。

沈識微低頭看着掌心。

眼淚能悄悄蹭掉,傷口要怎麽辦?

他忽然攥緊了拳頭,把血泡死死藏了起來:“是。”

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再光明正大見面?

這話問了也白問。

我到底還是繼續伸長停在半空的手。他鬓邊垂着一絲亂發,是剛才在我懷裏蹭的,我輕輕替他理回耳後。

也不難為一個瘸子送客,我自己擡腿就走,等走到院中時,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

沈識微不知何時又撿起了筷子。但不像提着箸,倒像提着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虛懸在桌面上三寸。他想了又想,終是刺向那只已經弄髒了的整雞。

文殊奴說我喜歡可憐的東西。

他知道個屁。

我這輩子也不想看見沈識微這麽倒黴的樣子了。

老子喜歡的是鼻孔看人飛揚跋扈的。老子就喜歡他驕奢淫逸橫行無忌,老子要他這輩子都不可一世下去!

沈家暫住的這戶宅邸在探花坊,出門便是十字路口。

如今要問義軍的頭頭腦腦在哪裏,歸雲人人都能指路探花坊。

但誰又知道這探花坊的槐蔭下有那麽多條南轅北轍的路?

往前直走,是世子住的文家大宅,沈霄懸十有八九在哪裏。往右行,是秦家,嫌命長我可以回去問問徐姨娘秦橫頭頂到底綠不綠。往左走,是黃大師兄府上,薛鲲在那裏養傷,看了今天盧峥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本打算再去探一探病,但按沈識微的說法,我和師弟們也得保持點距離。

我在沈家大門的下馬石上坐下。

好酽的一壇82年陳釀老狗血,但除了含淚咽了,我還能怎麽辦?

你別欺負我讀書少,這種路數的網文我也看過,可別人家的主角不僅有金手指,最妙的是敵人基本都是智障,我遇見的每一個古人都比我精,但別人的敵人随便兩句嘴炮就能幹翻。到了今時今日,導演還越來越過分,竟然要我這細胳膊去擰沈霄懸這粗大腿了。

絕世武功、千軍萬馬、智珠在握,沈識微數出來的每一樣我沒有的東西,從今我得一點一點去掙。

沖着這辛苦勁兒,我的片酬是不是該高點?

“啪”的一聲,一只奄奄一息的蟬落在我的腳面上,撲騰了片刻,終于翻了肚皮。

才來時,我從秦湛屋裏掃出來一簸箕死蟲子。其中有些幹癟得像紙片,不知道仙去多少年了,但仍被他鄭重其事掖在床角,斷了的觸角也用半根針接了回去。

會不會是當年沈識微和他一起逮的?

我那時卻只覺得髒得要命,叫篆兒把秦湛的寶貝掃出去,有多遠扔多遠。

秦湛要是沒有走遠,仍在舉頭三尺處俯瞰,他想要我這冒牌貨怎麽做?

養恩重如山,況且秦橫的确是個慈父,他再怎麽也不能背叛這個爹?還是血濃于水,他更願認祖歸宗?

他願不願意拿将來滔天的富貴換再把別人撈上來一回?

他會不會恨我用他的手替他的冤家擦眼淚。

還是妒忌我不會像他一樣孤零零一個。

他打滾哭鬧也留不住的沈識微,這回親口承認和我拆不開了。

對不住了。

朝着冥冥,我在心裏說。

我站了起來,我要去選擇我的路了。

“秦師兄?”有人喚了我一聲。

他大步上前握住我的手,把那只死蟬踩得粉碎。

盧峥的手心滿是汗水,領口和腋下也早被浸透了。

我詫道:“阿峥?”

盧峥道:“秦師兄,我找了你好久!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聽着似乎是問句,但他并不覺得我會答“不能”,拽着我往左轉:“薛師兄想見你!”

薛鲲想見我?我幹笑一聲,把嘴邊的那句“不能”吞了回去,跟上他的腳步:“薛師弟現在怎麽樣了?”

盧峥道:“薛師兄真的好多了。”他好似怕我不信,忙道:“薛師兄前幾天連我都認不出了,但今天起來精神不錯,還喝了一碗粥。剛才他說想找你說話……”

也許是安心了一點,他那循規蹈矩的本性驀然又回來了一點,盧峥放開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盧峥失禮了。還請秦師兄擔待。”

這段時日我也來看過幾次薛鲲,只覺房裏的藥味濃得能用鼻子嘗出來,黃大師兄雖替薛鲲安排了處軒敞住處,但四面來風也吹不散這生老病死的苦。

但今天屋裏還潛伏着一股味道,惡蛟般在藥海裏翻波。

腥,臭,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粘膩的甜。

薛鲲倚在床頭,滿臉蓬亂的須發,朝着我們微微點了點頭。

我悚然看向盧峥,盧峥似乎像沒聞到這股可怕的味道,一邊請我上前,一邊還笑道:“薛師兄,你和秦師兄先聊。再喝點粥可好?我去替你張羅。”

我硬着頭皮朝薛鲲榻邊走去,越往前走,越像重回了戰場,這股味道我早該聞得麻木了,但卻還是害怕。

這是肉在腐爛的味道。

這是死的味道。

薛鲲目送盧峥走遠,方才轉頭看着我,他道:“我要死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并不太虛弱,但我卻無法反駁,只得颌首。

他道:“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如今他再用不着多說一句廢話,腐臭味撲面而來,薛鲲翻過身,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要問你,那天,你、你是不是也知道?”

我胸前猛地痛不可當,像是抱着一團毒焰。

這是阿曲湧泉般的鮮血。

他臨死前也說過這句咒語。

“他們知道”。

薛鲲低喝道:“說啊!”

我艱難道:“你想護着沈識微?”

薛鲲道:“還有……阿峥。”他的手越鉗越緊,口氣越是在乞求:“秦師兄,你不會害人。”

我喉頭發堵,用力拍拍他的手背。

我想告訴他,他來不及做的事情,我來替他做。我還要告訴他,他過去護着的人,我會替他接着護着。他說得沒錯,我不會害人,我絕不會害人,他一定要信我,他能信我。

我差點就張開了嘴。

我差點就要忘了,現在得讓他們恨我才行。

薛鲲最後那點精氣入不敷出,除了還給眼底留着三分活人的神采,別的似乎全彙聚到了抓着我的這只手上:“你告訴我!為什麽會這樣?師父、師父他真的知道?”

原來如此。

我在心底沖自己冷笑了一聲。

要讓我選的路不在十字路口,得謝謝盧峥把我拖到了薛鲲的彌留榻前。

現在是當我最愛當的好人?告訴他他視若神明的師父要殺自己的兒子,他和向曲不過都是棄子。但我自然站在沈識微這邊,還請薛師弟撐住這回光返照的一口氣,等盧峥回來,再召幾個智将,大家慢慢商量個法子,怎麽演出戲,騙過慧眼如炬的沈霄懸。

還是,還是讓薛鲲死不瞑目。借着這天賜良機讓他們恨我。他們若不倒向我,沈霄懸說不定能高擡下貴手,讓沈識微得個喘息的機會。

選吧,快選。薛鲲的手已經越來越冷。

朝闕道上救人、青峪城裏撈回個文殊奴、讓陳昉成全我和英曉露。我可從沒這麽猶豫過。

但現在怎麽有千萬個細碎的聲音在我耳邊響?

像沈識微,像素未蒙面的秦湛,像已經死了的老葉和向曲,像沈霄懸和秦橫。像破碎的城池,像咆哮的江河,像奔踏的馬蹄,像哀哭的餓殍。

像我自己。

我覺得自己的手和薛鲲的一樣冷,一樣僵硬。

我把他的手指從我臂上一只一只掰開。

每掰開一只,薛鲲眼中的怒火就再投進一束幹柴。

他的齒縫裏滲出烏黑的血來:“原來你也……?”

我道:“薛師弟,對不起。”

他問:“為什麽?因為我們以前對你不好,你恨我們?”

我一言不發。

他顫聲道:“可向曲拿你當兄弟了啊。”

若我現在流淚了,是不是功虧一篑?我轉身向門口走去,一步一頓,要是走得快了點,下一刻怕就要忍不住拔足狂奔去。

薛鲲在我身後咆哮:“站住!站住!”但狂怒似乎忽然化成了軟弱,他凄惶道:“等等,阿峥從沒對不起你過。別害他,你別害他。”

我跨出門檻時,盧峥正端着粥碗踏下回廊。他臉上歡容尚在:“秦師兄?你們這麽快就談完了?”

我瞧着那碗精心熬煮的粥,伸手接了過來:“你去看看他吧。”

盧峥怔了:“怎麽?薛師兄說他不想吃?”一邊往房間裏走去。

等拐過回廊,我才把粥碗輕輕放在美人靠上。

遠遠傳來盧峥帶着哭腔的喊聲。

原來私下裏他稱呼的不是“薛師兄”,而是“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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