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我進退兩難地蹲在自己家牆頭。
秦宅的院牆不算太高,我一個提縱就攀住了牆緣,再兩臂用力把身體提了上去。
但不知這簡單的動作觸動了什麽要害,我胸腹間一陣悶疼,眼前也飛了幾顆金星。下牆本來只需輕輕一躍,現在也變成了件要橫下心才能幹的事。
許是動靜有點大,我還來不及從牆根的草木間直起腰,就有一團燈籠朝着我飄來,有個又粗又沙的嗓子喝問:“什麽人?!”
我倆一打照面,對方慘叫起來。
“媽呀!是鬼!”
按套路他該丢了手上的東西就跑,沒想這人反朝我撲來,把鬼攔腰抱住。
篆兒放聲大哭:“爺,這頭七都過了啊!你總算回來看看了!”
我被他一把摟在了正疼的地方,差點沒背過氣去,忙捂住他的嘴:“小點聲。哪有鬼,爺是還沒死呢。”
篆兒撅着屁股,把臉緊貼在我的腰上:“你別騙我!我也看見棺材裏的屍首了,燒得爛糊糊的,沈公子和那個曾軍師都說是你,還說親耳聽見你說對不起爹娘。爺,你死得好慘!”
我斥道:“誰死得慘?沈公子這個人不老實,滿嘴瞎話騙你呢。不信你摸摸,我有沒有給燒得爛糊糊的。”
篆兒還真在我身上臉上瞎摸了幾把。
他霍然直起身,燈籠差點杵在我臉上:“爺,你怎麽沒死呢?!”
這熊孩子正是見風就長的年紀,一不留神就又蹿了一頭,雖然還梳着雙髻,但已經到了變聲期,哭起來別提多難聽。我提着他的衣領把他拎遠點,除了沈識微,我還真不喜歡被哪個大小夥子摟着不放。
我扯着他自己的衣擺替他擦了擦滿臉的鼻涕眼淚:“你還盼着我死?姨娘在嗎?”
篆兒道:“在,爺不先去見老爺嗎?”
我道:“老爺得真打死我一回。”要見秦橫得挑個場合,他一擡手想揍我,立刻有七八個人撲上去攔住他勸“算了算了”的那種。
篆兒道:“姨娘這幾天和老爺見面就吵,吵完就哭,現在一個人住齋堂呢。”
他臉上還挂着淚,但已經咧着嘴在笑,一邊伸出手來又在我身上戳了兩下。
徐姨娘從一開始就反對傻兒子造反,我要真是死了,大概她這輩子都和秦橫沒完。
我嘆了口氣,打開篆兒的那只手:“我現在去找姨娘,過兩天就回家。你先別告訴人你見過我。”
篆兒忙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我朝着齋堂走了幾步,他又從後面追上來,把燈籠塞在我手裏。
此刻正是尴尬之際。說是深夜,這夜已太老了,說是早晨,這早晨又黑得沒有一絲光。
但齋堂裏還點着燈。
丫鬟們大概都去睡了,我在門縫裏看見徐姨娘坐在把圈椅上,望着香燭青煙,不知是在想什麽。
武人之家多對怪力亂神敬而遠之,徐姨娘更進一步,認為和尚道士也都是騙子,可謂十分沒有信仰。
等遭遇了人生至痛,神佛不聽她說傷心話,她只有來尋故人。
那香燭後供的,是秦湛生母徐君繡的靈主。
我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挨打。但當我在她身邊默默跪下,徐姨娘驚詫過後,只是彎下腰抱住了我的頭。
我嗫嚅道:“姨娘,我錯了。”
徐姨娘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發:“湛兒沒錯。你是為了救人,誰說你錯了?”她的眼淚落進我的發叢,燙得我羞愧難當。
她道:“你們如今是刀口上舔血,我知道遲早有傷心的一天。但以後你做這樣的事,別瞞着姨娘好不好?”
我忙答:“好!”
徐姨娘輕輕地笑了:“好什麽?我知道你在哄姨娘。你們行軍打仗的事,怎麽會告訴我這個婦道?但姨娘知道你心眼好,不管你是為什麽,你都不會做壞事。”她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着我的背:“這幾天我總在想,你要治不好這個病,還是個傻子,還留在久安,那該多好。外面的人說你多英勇,我只想沖他們罵,叫他們滾,讓他們的兒子去英勇,讓他們的兒子去死。我只要個活活潑潑的孩子。”
“但不成啊。”徐姨娘擡起我的臉,眼淚砸落在她的膝蓋上:“我養了個英雄。”
我覺得一陣哽咽,喚道:“姨娘……”
她道:“去,去給你娘上柱香,謝謝你娘保佑你。”
跪在徐君繡的靈前時,我真恨不得上天開眼,一個雷劈死我。
父母深恩,昊天罔極。我這冒牌貨不僅報不了,現在心裏還存着算計。
但不先看一眼這張底牌,我無論如何也不敢把砝碼都押下去。
徐姨娘大約也看出我身上帶傷,不肯再叫我跪,一定要我坐在她身邊。
我道:“姨娘,我要是問你點過去的事,你能不能告訴我?”
徐姨娘笑道:“你現在的事都不告訴姨娘,還想打聽過去的事?”
我支支吾吾道:“除了姨娘,我也實在沒有別的人能打聽了。那個、那個二十年前,我娘我爹、還有、還有那個沈師叔……”
徐姨娘原本滿是歡喜的臉色剎那沉了下去:“你胡說什麽?”
我心裏苦笑,這就證明我沒有胡說。一邊拽着她的袖子撒嬌:“姨娘,你告訴我吧。”
她的視線落在我包着白布的手上。
秦湛雖傻,但二十年來也被家人錦衣玉食的養着,這父精母血到了我手上一年多,就被弄得遍體鱗傷。
我忙把手縮回來。
徐姨娘抓住我的手,她的嘴唇有點發抖:“……你這次差點死了,就是因為這個?”她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駭然道:“有人要害你?!誰這麽沒良心!”
這二十年前的事就像個舊瘡,如果膿水擠不出,永遠也治不好。
再腥再髒,也得面對。
我狠狠心,還是問了出來:“我知道我不足月就出生了。我真是姓秦的?”
徐姨娘不答我。我喚了她好幾聲,她才如夢方醒般擡起頭來,在我手臂上狠拍了幾下:“這是你該問的事情?你和你娘一樣,專會為難我!我說了對不起小姐,不說對不起你爹。你告訴我,我說不說?”
她用袖子捂住臉:“小姐,你這兒子,我可管不了了!”
我苦笑道:“姨娘,我是真的差點死了一回,要是死得稀裏糊塗的,我不甘心。”
徐姨娘原本就緊握着我的手,現在握得更緊了,好像松一松,我就又要躺回棺材裏去。
她摔下袖子,恨恨瞪了我一眼。
滿打滿算,徐姨娘其實四十不到,在我的世界還是漂亮大姐姐的年紀。
但她說的那些舊事,又當真每件都催人老。
“……你得先答應我,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怪你娘。小姐這輩子過得太苦了。”
“當初表少爺……沈莊主和你娘是姑表兄妹,從小青梅竹馬,也彼此有心。大家都知道,你外祖心裏是想把你娘許給沈莊主的。但你娘是獨女,她未來的丈夫得入贅徐家,接掌六虛門,可惜沈莊主也是獨子,這事才一直耽擱着。誰知一來二去,沈莊主認識了那位李小姐。唉,六虛門怎麽和江左李氏比,更別說那李小姐還是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沈莊主的心就漸漸變了。可憐你娘背後流了不知多少眼淚,但在沈莊主面前時還是那麽溫存體貼。但可最後沈家還是向李家提了親。”
“唉,我那時見你娘那麽難過,也恨沈莊主。但久而久之,反倒覺得你娘還是不嫁他的好。沈莊主是狠心絕情的英雄,那李小姐将來成了皇後娘娘,也冷冷清清地跟他隔着心肺。你爹才真是個良人。”
“那年變故太多,你外祖去了,你娘嫁給了你爹,可六虛門改姓了秦。你娘說是不願委屈了你爹,但我知道她是做給沈莊主看的。這是她心頭的一塊疤,永遠也好不了。你兩歲還不到,你娘就走了。”
徐姨娘轉頭望着徐君繡的靈主。她輕聲道:“小姐,你兒子叫我一聲娘,但我到底不是他娘。這事我瞞了二十年,真不知道是對是錯,我現在告訴你兒子,要怎麽做,讓他自己選去吧。”
我朝她趨過身子。徐姨娘的眼裏又浮上了層霧氣,但嘴角卻噙着點終于解脫了的笑。
她道:“你問你爹是誰?”
她伏在我耳邊,告訴了我。
窗外還是鐵板一塊的黑。
不知哪裏的公雞在打鳴,其聲倉皇,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該叫。
剛才我們聊的事,讓我和徐姨娘都渾身不自在。
我苦笑道:“這些事兒,我爹知道嗎?”但說完就覺得是廢話,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哪個男人知道了還受得了。
徐姨娘躲開我的眼睛。她若有所思地頓了頓,重又握住了我的手:“湛兒,你要有個弟弟了。”
我一驚,忙看向她的肚子。
徐姨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臉:“現在還看不出來呢。過去我和你爹不敢要別的孩子。我們怕像英家一樣,有了別的孩子,就會委屈了你。湛兒,你現在有本事了,我和你爹才放得下心。你明白嗎?”
不知為何,我覺得鼻子有點酸:“姨娘放心吧。我不僅有本事了,而且還不會做壞事,這世上再沒有什麽事情能委屈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