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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炮矢橫飛的歸雲城頭仍有烏鴉。

烏鴉啄起一塊腐肉,警惕地偏了偏腦袋。

我指揮道:“先推到城下去。”

跟在我身邊的兵卒忙七手八腳把被釘在牆上的一具敵人死屍推了下去,過了一會兒,牆那頭傳來讓人一哆嗦的沉悶落地聲。

雖說天氣已翻過了最熱的那座火焰山,但夏季餘威尤存,得時刻提防着瘟疫。

我們這支小分隊又走了一會兒,就進了沈識微的防區。

指揮部在一處塌了頂的城樓裏,我摘了頭盔,一邊控着裏面的汗,一邊往裏走:“渴死了,給我弄點水來。”

沈識微正和一個姑娘并肩站在箭孔前,聽見我來,他也不動彈,倒是那姑娘轉身對我點點頭。

我一抱拳,擠進他倆中間,正好把一手汗都抹在沈識微腰上。

暧昧的笑容在萬公子臉上一閃而過,她讓出半步空地,一邊朝我伸出手。

她潔白的掌心裏放着半截歪斜的箭,萬公子把箭頭在石牆上按了按,竟然蹭下一塊鏽鐵皮來。

她道:“這是今天真臯人射來的箭。”

城下的敵人未必糧絕,但終于是彈盡了。

沈識微從箭孔前直起身,也示意我往外看。

他守的香雪門這段時日争奪得最為激烈,但今天敵軍卻還沒沖鋒過。城下曠野是一片油膩的黑,舊污痕還沒灌上新血,來不及收斂的殘軀上也沒有疊起新屍。

最要緊的是,遠處那面日夜緊盯我們的黑鷹王旗居然不知何時消失了,只留下高聳的旗杆,像僵屍的手臂般遙指着天空。

萬公子道:“沈兄,那我可就幹活去了。”

沈識微忙恭敬送她出去:“有勞萬兄!”

香雪門前的敵人退去,城頭的三門風雷炮也要換個陣地。

萬歧最初帶來了四門風雷炮,圍城前又陸續從臨海道送來了十門。這十四門兇器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日夜轟擊,終有損耗,到現在能用的只剩下一半。現在無論是挪動還是配藥發炮,萬歧都不敢再經他人之手,好好一個企業代表,硬是被逼成了工程師。

我望着萬歧撸着袖子幹活。她極愛漂亮,但這段時日不得不穿男裝挽散發,還被曬黑了不少,汗水順着她來不及施脂粉的臉直往下流。

商人逐利,烏鴉可不在乎嘴裏的肉是從敵人還是友軍身上撕下來的。

在銀辔擊塌望眼樓的也是風雷炮。這玩意兒獨此一家、別無分號,萬歧必然一魚兩吃,私下與文恪英朗月也有交易。

以沈識微的城府雖從未說破這茬,但銀辔事變鬧得沸沸揚揚,萬歧一定能猜到自己漏了底。我本以為以萬公子的油滑,必要找個借口跑路。

誰也料不到她居然會留下來和我們共患難。

手心一涼,沈識微把一個杯子塞進我手裏。他大熱天的也不走開,貼着我道:“秦師兄看什麽呢,好看嗎?”

萬歧正彎腰背對我們,雖穿的是男裝,但掩不住的腰是腰臀是臀,還真挺好看的。我端起杯子——是沈識微平常自用的那個綠瓷缸子,有個只會出現在《紅樓夢》裏複雜的名字——把裏面的殘水一飲而盡:“你說她圖什麽?”

沈識微道:“萬兄既然站我們這頭,那一定是文恪做了不對的事情。大概是殺了什麽不該殺的人吧。”

我訝道:“你又知道什麽了?”

他卻不回答了,把我往那破城樓裏拉。

到了無人處,沈識微嚴肅道:“沈霄懸不會坐待赫烈王退軍,反攻就在這幾日了。”

沈識微上交的陳昉果然起了大作用。

文恪棄城而走,陛下去而複返,一進一出,沈霄懸賺了個缽滿盆滿。不知是那日我觸動了沈霄懸、是沈識微表的忠心起到點作用、還是如今這局勢再殺不得功臣猛将。沈霄懸居然真的退讓了。他雖沒把鳳疇物歸原主,但卻把香雪門交到了沈識微手上。反倒是我傷重未愈,只能在後軍打打下手。

赫烈王這一仗氣勢雖堅定,卻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已不顧一切,部隊不住湧來,就像要用幹柴壓滅烈火。臨到末了,不值錢的木頭燒光,連绫羅珠玉也被他投了進來。

弓矢殆盡,攻城器械皆毀,現在鐵浮圖也加入了攻城。

在平原上所向無敵的重騎兵到了城下,只是一個個跑得不夠快的靶子。他們英勇無畏地在城門留下道道斧痕,但很快就用自己的屍體替歸雲築起新的屏障。

重甲現在唯一能起的保護,就是讓他們不像普通人那麽死得四分五裂。

風雷炮的炮彈落在鐵浮圖軍中,騰空而起的是大塊大塊黑甲,像在地面上驚飛起一群群巨大的烏鴉。

沈識微道:“等把這鐵浮圖耗得差不多,就是我們出擊的時候。我現在不宜請戰,但若沈霄懸點了我出陣,你留在城裏等我。”他似乎有點意猶未盡:“我們這般嚴陣以待,沒想這仗打得這麽痛快。”

我嘆道:“文殊奴說赫烈王瘋了,看來是真的。”

沈識微冷笑道:“他瘋了倒也不難過了。如今臨海道合一教起事,蓮輪道棘民造反,蠻子宰相召人勤王,蠻子皇帝反而往瀚海北狩去了。這赫烈王有心當個賢王,但志大才疏,如何力挽狂瀾。可話又說回來,一朝氣數将盡,誰又救得了。當初靖亡時,奇才如劉長倩也只落得個千刀萬剮。如今縱有奇才,也不過,也不過……”

他住了口,大概和我想到了同一個人。

如今縱有奇才如肇先生,也只能被狂瀾打得千瘡百孔。

沉默了一會兒,沈識微方道:“你知道麽?萬歧怕是見過肇先生。”

我想起從前萬公子似乎的确探過肇先生的監,問道:“就算見過又怎麽了?”

沈識微悠然道:“這幾日萬歧幫我們建的投石器,投石格外準和遠,此法我曾聽肇先生說起過。”

我詫道:“你覺得肇先生教給了萬歧?憑什麽?”

沈識微道:“肇先生早就明白大瀚将亡,但天下不會順順當當就被人納入囊中。他看中的大概是萬歧商人本性。她将來必要攪混水,何妨助她一臂之力,漢人亂一分,真臯人就多一分生機。”

我一陣頭疼:“如此說來,就算萬歧現在跟我們一夥,但難免以後她不起異心。為防萬一,我們最好現在就把她亂刀砍死。對外就說她犧牲在真臯人手上,誰也找不出什麽茬來。”

沈識微上下打量我一番,傲慢地在掌心輕拍了兩下,跟金三胖似的:“不錯,秦師兄如今也是通智謀的人了。”

我道:“承讓。近墨者黑,也不看我成天跟誰混,怎麽能不黑心爛肺。”我把手裏的瓷缸子放回桌上,從後面摟住他的腰:“你說吧,咱們什麽時候去砍?橫着砍還是豎着砍?”

沈識微順勢倚進我懷裏。

我過去挺讨厭在公共場合黏在一起的情侶。到了現在才知道,黏在一起未必多舒服,而是只有這樣才覺得自然。大概是因為替身使者間有引力。

我道:“前段時間你沒空,現在騰出手來了,要不要把曾鐵楓也一起收拾了?”

沈識微搖了搖頭,認命地嘆道:“秦師兄是學聰明了。但我卻是意志消磨。有些可做可不做的事情,現在居然都不想做了。”

曾軍師充當了一個重要的角色。若不是曾鐵楓做僞證說死者的确是我,沈識微沒那麽容易蒙住沐蘭田。沒有沐蘭田的一手消息,沈霄懸和文恪也沒那麽容易上當。

要是放在過去,沈識微未必信得過曾鐵楓。而擱在今天,沈識微卻願意試着信一信萬聞争。

我和他都有點變了。

我在他脖子上親了親:“那我可替萬公子多謝不殺之恩了。”

城南炮聲滾滾傳來。

風雷炮與土炮不同,尾音帶着銳叫,跟我那個時代的榴彈似的。大概是萬聞争趕赴到了戰場。

沈識微道:“我不能擅離,秦師兄不去看看嗎?”

最後的鐵浮圖正一點點撞碎在歸雲牆頭。而等他們徹底破散時,城南的黑鷹王旗也要不翼而飛。夕陽将舍不得落下,烈鬃天塹蜷縮成一條小水,大瀚袒胸露腹,只待我們長驅直入。

這也許是一輩子再也看不到的盛景。

我道:“不去了。有什麽好看的。”

倒不是說多同情敵人,但這偉大勝利已經太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大屠殺。

我倆一同聽了會兒炮聲,他道:“秦師兄,還記得我以前問過你嗎?換了你是劉長倩,你肯不肯向城下開炮?”

我啧道:“還來?你煩不煩。”

他道:“到了現在你也答不出?”

今天大概是沒處逃了。這問題我不是沒翻來覆去問過自己,我“嘿”了一聲,咬牙道:“成,我就告訴你。我……”

沈識微嘆了口氣:“你別開。”

我微微一驚:“什麽?”

沈識微柔聲道:“你別開。”

又是一片連綿炮響,不知多少性命飛灰湮滅。他避過炮聲的鋒芒,方道:“要是真有那麽一天,開炮的人一定是我,你盡管來恨我吧,別像劉長倩那樣恨你自己。”

我們離得雖遠,但那只綠瓷缸子仍在桌面上震跳,四壁落下的微塵在夏日的光柱中騰滾。我使勁收攏雙臂,把沈識微摟緊,兩領化鱗甲摩擦出珠玉般的聲音,金色的光斑在我臉上躍動。

我道:“今晚我去請戰,我和你一起出擊。”

他笑道:“秦師兄還是別逞強了吧。你傷成這樣,休要拖累我……”

我道:“你管不着。就是能多射一箭,我也要去。”

我閉上眼。但眼前仍舊是一片赤金色。我胸前有一處空洞,但因為摟着他,腥風刮不進去,也吹不冷我的肝膽。

我道:“沈識微,我就想這場仗能快點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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