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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無愛 (3)

連忙呻吟讨饒。子安一腳踩在他的臉上,将鞋上的東西輾轉擦淨他口中塞,憤恨道:“你他媽的……”

他抽出他的錢包,把裏面錢搜刮的幹幹淨淨。拿出手機查查路線,然後随手将它扔進湖裏。轉身補了他幾腳,拎着衣服拿好錢迅速跑掉了。

秦生趕到汽車站的時候,眼前人披肩長發,一身黑裙,并着膝蓋很溫婉的坐在臺階上,露出纖細的腳腕,和底下十分不搭的運動鞋。

他一臉狐疑:“你是阮子安?”

女人赤紅着一雙眼睛,一臉疲憊與不耐,嗓子沙啞聲音卻濕漉漉的,像混着痰,在喉中呼嚕嚕的作響:“是是是。你不認識我了麽,秦生。”

秦生是子安發小,大子安一歲。他們彼此的人生有十多年重疊在一起,好比兄弟一樣長大。但實則秦生不大喜歡這位發小,在他眼裏,子安性格陰沉,乖張暴戾。從頭到腳,除了一張臉着實可愛之外,再無讨喜之處。

他把子安帶出去,塞進車裏。

子安将頭上假發摘下來,折疊了一下抱在膝蓋,異常疲憊的靠在靠背上。他說:“謝謝你,秦生。你要是不在,我就完了。別和別人說我回來了。我睡一會……”

他連夜奔逃,已經好幾天沒合上眼了。遇見秦生,整個人繃緊的弦一下子松了,身上提不起半點力氣。眼珠子像兩塊燒着的煤,滾燙滾燙,燙化了他的眼皮,讓他的眼睛再也睜不開。

車裏彌漫着從子安身上發出來的酸臭腐爛的味道,秦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子安。支楞八翹的頭發油膩膩的,臉還算幹淨,但他皮膚向來嬌嫩,曬得通紅有些地方暴了皮。眉頭皺着,嘴唇蒼白,抿的緊緊,一臉的破敗孤苦像。

子安和子然一走近兩年,毫無音訊,像從人間蒸發。原來的房子早已易主。攀附在牆上的藤月季全都沒了,紅牆上被人潑着白油漆。大片的樹木被人拔起,白色的花瓣和細長的紅果被踐入泥土。子安父親自己做的秋千被推到,孤零零的靠在花壇上。庭園裏堆着潮濕的家具,大片的垃圾,男人和女人的衣服,粉紅色的抱枕床單和滿地的碎玻璃。

已經被拌好的水泥沒有被使用,被大雨沖的四溢。灰锵锵的,滑膩惡心。

他站在圍欄外面撐着傘看,被人洩憤一般任意糟踐毀壞的房屋。現在想來,和子安這副破落樣子格外的相稱相像。

現在,子安已經回來,只是不知道阮小妹身在何方。

他雖然不喜歡子安的性格,但一起這麽多年,感情深厚。想想阮家以前風光,再想想如今一敗塗地家破人亡,心裏很不好受。

子安再醒時,發現自己躺在幹幹淨淨舒舒服服的床上,身上衣服也換了。腦袋上面是個空吊瓶,手背上粘着醫用膠帶。他扶着腦袋從床上下來,暈暈乎乎打量四周。小房子,家具全,空落落,像是沒人住。

他自來熟的翻冰箱。塑料盒子裝的粥,炸團子,還有幾罐燕京啤酒。他捏了捏團子,好像不是很新鮮。他也沒在意,直接拿走熱了吃。吃完後胃裏暖意上來,四肢都舒服了。兩眼皮打架,又沉沉睡去了。

再醒時有鑰匙開門聲,子安迎了出去。

秦生手裏提着兩兜東西,子安接過。坐在沙發上拆開看,新鮮水果,各種做好的冷食熱食還有速食品,幾條內褲和衣物,以及紗布藥水和藥。子安挑挑撿撿,剝了塊糖含在口中:“明天早上去給我買迎喜的蝦餃,順路捎一包信芳齋的桂花糖。”

桂花糖長相喜慶,白紙紅封。裏面金燦燦的一塊,糖上層層疊疊像是花瓣,桂花細細甜甜的味道。一咬酥軟,拉出甜粘的長絲。甜的驚人,粘的張不開口,膩的作嘔。除了過年,沒人想去買它。偏偏子安口味奇特,對那甜到化了骨頭的味,竟喜歡的不得了。

秦生看着子安沒心沒肺的樣子,知道他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自己不該一見面就扒他傷口戳他痛楚,總該緩緩再問。可一想那天脫了他衣服以後,裏面像是浸了油一般、紅黑褐黃顏色深淺不一的破爛繃帶,拆開後裏面化膿淌黃湯還沒好透又潰爛的血痂,以及惡臭的味道。他就覺得眼睛生疼喉嚨發緊。

秦生有些暈,看着發小身上傷疤覺得太不真實。像在看電視。

秦生迫不及待的問子安,他去哪了,誰對他做的傷,子然呢?

子安當然不會回答他。在他眼裏,秦生是吃慣甜食的天真者。他真怕秦生像個外星人,驚恐的張大嘴巴,淚眼瑩瑩,帶着十分可憐和十二分的不可置信:“子安,這不是真的吧,這,這,怎麽可能。”而且他也知道,秦生除了幾頓飽飯和暫時的居所,什麽也給不了他,和他說了也沒用。

所以,他既無傾訴的欲望,又無聽人安慰的耐心。

子安拎着袋子将東西分類放入冰箱,随口問秦生:“師父身體還好嗎?小師姐追沒追到手。”

小師姐乃是師父的孫女,名叫薛蕭蕭,和秦生同歲。阮家兄妹和他們兩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美名曰青梅竹馬。秦生暗戀師姐,暗戀的好不明顯,那點心思幾乎瞎子都能看出來。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師姐根本毫無反應。

秦生站起來:“子安,不要轉移話題。”

子安皺着眉頭轉身看他:“你就這麽好奇?這很明顯,我被人打了一頓逃出來了。”

秦生揉着腦袋,擡頭對他說:“子安,你和子然走的莫名其妙,現在這副模樣回來了。作為朋友,我是不是該問問。你告訴我怎麽回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子安扶着冰箱門看向秦生:“你沒必要大驚小怪。”

“我家有仇人,你是知道的。我被他追着跑,在外面受點小傷逃回來,這很正常。又沒有殘着回來。”

秦生直視着他。看着子安那張平靜漠然的臉。荒蕪的眼神,瘦削的面頰,纖直的身體。時間在他身上像是停滞了,他的身高體形沒有任何變化,反而縮水的厲害。在同齡人中,已經成了矮個子。

“好,我不問。那子然呢?她去哪裏了。”

“親戚家寄養。”

“親戚?哪一家?我記得當時你找遍了人都沒有人接受她。怎麽現在又有了?”

“秦生,我們家的親戚,和你有什麽關系,慢慢找,阮宋兩家自然有。”

秦生把手機遞過去:“那好,子安,給她打個電話。讓我聽一聽。”

子安沉默的不接。

秦生一步一步逼近,用手機推着他:“怎麽不打?什麽親戚,你騙我吧。你把她弄丢了?她什麽都看不見,她在外面會怎麽樣?你個混蛋。”

子安把他的手撥到一邊:“秦生,我才是她哥。我能保證,她現在過的很好。”

秦生反諷:“像你過的一樣好?”

子安心中很煩,那是他的妹妹,他才最在意。秦生在這裏和他大呼小叫幹什麽。他站在什麽角度來指責自己?子然和他有什麽關系?真站着說話不腰疼。好像他能把子然養在身邊一樣。

阮正還活着的時候罵過子安,你就是個不長心的畜生。子安的确心不太全,他記不住別人的好。流落街邊,是秦生把他撿回來安排食宿,沒有置身事外怕惹麻煩反而迫切的想知道阮家兄妹到底去了哪裏。論理,秦生已經很難得了。可子安偏偏不領情,僅僅幾句話就讓他對秦生憎惡起來。覺得秦生管的太寬,覺得他只是好奇心作祟所以打探想聽故事,覺得他問得太尖利戳的他心都疼透了,是在指責他無能,自私,沒用。

子安迎着他的目光,冷寒清澈的盯着他:“秦生,再說一遍,我是她哥,不會看她過的不好,騙你她很不錯。再有,你能做什麽?”

“我……子安,我可以和父母說。你告訴我子然在哪裏,我接她去我家。現在風波過去了,他們會同意的。”

子安站久了頭有些暈,他有些想笑。他錯過秦生的身,搖搖晃晃到扶着沙發坐下。

“沒有用。”

“她是個累贅。”

誰家都不缺一副碗筷。可家裏多養一個人不單單是多副碗筷的問題,要安頓一個殘疾人,要照顧請人照顧她的起居。更何況子然随時都有可能招來仇家。

子然長了一張過分漂亮的臉,漂亮的讓人感覺危險。關于秦生的母親,子安是知道的,很精明利己的一個女人。既不可能讓子然給自己家帶來任何麻煩,又不想讓兒子和丈夫貧賤禍水勾引做出什麽荒唐之事。

他為秦生做一百個假設,假設他向父母一哭二鬧三上吊求情成功同意接納子然,假設沒人不敢給秦家這個面子成功将子然從那個男人手裏接回來。接下來的,可能就是子然挑不出任何問題的意外身亡,或者又被哪個冒出來親友接走照顧。

他們太弱了,對此真的無能為力。

子安盡量婉轉的向秦生表達意思。大概離開社會太久,子安與人交流很有問題。他一個又一個短句往出蹦,說的磕磕巴巴好不累人。發木的腦袋都疼了起來。

“除非你父母瘋了,才會同意去找子然。”

“拜托,不要和你家人說。他們會恨死我。”

這回輪到秦生沉默了。

子安打起精神繼續和秦生商談。他說他想明天去陵園看看父親。

好。

幫我弄張票讓我走,gz那裏的。我沒證件。B市查的這麽嚴,你有把握?

可以。

最好後天就能讓我走。有人追我,我得抓緊。

好。

你能湊出來多少錢?

子安知道秦生父母從小對他掌控就有點變态,對賬對的喪心病狂,一點財務自由都沒有,任何一筆支出都是透明。

你不用擔心,路費能弄出來。

子安湊上前去,雙手搭在他肩上。謝謝你,秦生。你要真想幫我,不如好好讀書,磨練能力,将來不靠家裏或者權力大些。

他問秦生他和師姐的近況。秦生心不在焉的講着。

子安閉着眼睛聽,偶爾回應兩句。他面容平靜,手下卻扣的沙發快要破了。他睜開眼睛轉過頭看秦生那張年輕陽光很風發的臉,輕聲沙啞的說:“你們,真好。”

聲音低不可聞恍若嘆息,不像和秦生說話倒像是自言自語,很詭異,聽在秦生耳朵裏有些發毛。秦生拍拍子安的肩膀:“你怎麽了?”

子安搖搖頭,覺得嗓子發梗,想想子然的未來,再聽聽他們的人生,五髒六腑都快要被烙鐵燙穿了,疼得都喘不過氣。憤怒,絕望,妒忌,憎恨,不甘齊齊湧向心頭,強忍胸中翻騰回答他:“沒怎麽。”

天氣非常好。

綠柳成蔭,芳草萋萋,松柏成群。

子安将一大捧白色的鮮花立在墓前,向墳墓彎腰鞠躬,久久不起。他倒了兩杯酒,恭敬的放在階前。提着酒瓶踩過漢白玉的石階走過短短的圍欄,找了一個挨着石碑的地方随意坐下。

他側身摟過石碑。石碑上方是阮正宋飒的小小浮雕人像,輪廓清晰笑容明朗,按着生前小照來的。上面銘文刻着慈父母阮正,宋飒。孝子女阮子安,阮子然,敬立。

子安輕聲道,爸,媽。

阮正死之前沒有任何交代。沒有遺書,沒有口信。走的幹淨利落似乎沒有任何放心不下。阮正做好早飯,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桌上沒有唉聲嘆氣死氣沉沉,阮正挑有趣的事情講,子然歡快的笑。子安有種錯覺,大概阮正的事業慢慢好起來了,他們的家不會倒。

阮正穿着深藍色西裝,沒有紮領結,身長玉立儒雅一派。他親切自然的手指撫過子然的臉,上去不合常理的親了親側頰,說,我馬上就回來。拍了拍子安的腦袋囑咐,最近家裏忙,你就別出去亂跑。

誰能知這是生離死別。再見時阮正大片屍斑,嘴唇紫黑,神色猙獰,大腳趾挂着細繩穿的牌子。旁邊工作人員問他,你是死者家屬?

子安抖動的雙唇,一片茫然:“等等,我再看看。”

毫無真實感,停屍房裏的死人是他父親。

出殡時已深秋,來賓不少。子安一個人毫無操辦經驗,作為一家之主将葬禮磕磕絆絆的辦完。雖然往日親友朋友都對他們家唯恐避之不及,但葬禮還沒有太凄涼。

黑黑白白的人群,色彩斑斓的花圈,字體冰冷的條幅,漫天飛的都是白菊花的花瓣。父親的屍體就在身邊放着,人群中已經響起低低的啜泣聲。子安卻找不到任何悲傷的感覺,因為阮正就在他身邊,似乎随時都能站起來。

等到屍體投入狹窄的焚屍爐,火舌卷起。子安才攥緊子然的手,找到一點哭的感覺,木然的對妹妹說:“他真的死了。”

他捧着滾燙的骨灰盒,子然捧着他的遺像。像樹一樣死死定在地面,似乎腳下生根讓人無法動彈。看無數來往人群向他們投向憐憫的目光,聽他們吐出安慰的話語。

往事如昨全在心頭,子安竟是一點都忘不了。

子安不願意去看父母的眼睛,覺得死者的眼睛太過兇殘銳利,諷刺的像四把冷刀。他已經不止一次夢見阮正的屍體跳出來,指責他作為哥哥沒有照顧好妹妹,對不起子然。從未謀面的宋飒,用與子然那張相仿的臉,冷冰冰的對他說:“生了你,就這樣做哥哥。”

他記得他和子然分開的那天,狂風暴雨,天昏地暗,鉛色層雲凝固在天上。他崩潰的大哭,趴在地上拼命的向前爬去,抱着男人的大腿,瘋狂的嘶吼:“你們停下!你們停下!別帶走她,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我是阮正的兒子,沖我來啊,和她有什麽關系,你們帶她去哪兒!去哪兒!”

他指甲迸裂,手指皮肉翻卷。以頭搶地,額頭鮮血淋漓,被踢踹得無法站起,卻死死抓住眼前唯一能抓住的腳,不肯松手。擡頭看着那人:“求求你,放過她,啊。”子安顫聲道,“放過她好不好。我才是阮正的兒子,阮令行的孫子!我們全家都死了,再算我一個夠了吧!放過她!求求你!”

他像條狗一樣狂撲撕咬面前有些衰老的男人,被人扭斷手臂強行分開。男人踩着他的頭,低聲笑:“你們阮家,全完了。”

石子沙粒蹂躏着他的臉,鼻尖是皮革和腥氣,冰涼的雨水混着泥土在他口中,子安覺得心肺痛的不能自已,他大口噴血,半身麻痹,喪失了意識。

子安心裏是恨阮正的。他父親眼裏只有宋飒,兒女不過是他們愛情的附贈品。冷漠自私到以死逃避,全然不管身後一雙兒女如何面對殘酷人間。他走的毫無留戀。

子安一口口的飲酒。倚着墓碑咬牙輕聲道:“你個老廢物,就這麽狠心,自己死得潇灑快活,留下我和子然在這裏活受罪。別指望我為你哭,別想着我和子然以後記住你。我告訴你,我和她過的非常不好。你別想在地下過的安心,一定要放心不下我們才好。”

子安垂下頭無力地說:“我都要恨死你了。”

他恨每一個人。很仇人搞的他家破人亡,恨父親不發一言将他抛棄,恨被好多人從中買賣調教受盡羞辱,恨穆川将他永無休止的一次又一次強奸。恨自己無能肮髒下賤。

他捂着自己的臉,暗道,我還有妹妹,我還不算完。不把仇人全家宰個幹淨,都沒臉到地下再見阮正。他做人委實不必太悲觀,既然逃了出來,那人生還由得自己選。

子安走回到父母墳前,低頭斂身彎下腰。他有種凄涼無依的感覺,原來人生竟這麽短。他和他父親只認識了十多年,就再也見不到面了。可惜十多年裏他和父親并未有多少父慈子孝的美好回憶,全是争吵與責打。

“對不起。”

他枉為人子,不配做兄長。

“等下次再看你,又不知道要多久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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