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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魔界, 魔天宮。

平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書桌上的信函。信函之中,寫着來自正道的消息。

這封信函,他剛才已經看過。裏面的內容, 讓他大吃一驚。

原來他是蕭雪禪與應無真所生。

應無真是他父親, 他早就知道,但蕭雪禪竟然就是他的“母親”,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然而,這是真的。

蕭雪禪因為誕魔之罪,已被放逐極北之地。

平安曾經想過很多次, 他的母親會是怎麽樣的人, 會不會是因為不得已的原因, 才将他抛棄。

他在太清觀的時候,有個不算朋友的朋友, 叫做寧英華。寧英華的母親, 經常托人帶東西到太清觀,有時是吃食, 有時是衣物。

而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從來不會有人來太清觀看他。

他只有師父。

然而已經成為魔君的他,連待在師父的身邊, 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了。

他是魔,師父是道,他待在紀雅正的身邊, 只會給那個人帶來無盡的麻煩。

如果他真的只是槐樹村中的一個遺孤就好了,可人世間,就是沒有如果。

豐澤站在一邊,看了許久平安的臉色。他思及這位魔君一貫的做派,小心翼翼地說:“君上,可要派人将蕭雪禪帶來魔界?”

平安冷冷地說:“不必了,我親自去。”

……

極北之地。

一只雪兔,從洞中跑了出來。它有着黑溜溜的眼睛,長長的耳朵,白色的皮毛。

它伸出兩只前爪,給自己擦了擦臉,然後開始奔跑。

它奔跑的時候,幾乎與雪地融為一色,這讓它的天敵很難發現它。

忽然,白影一閃,這只雪兔就被優缽羅拎在了手上。它劇烈地抖動着雙腿,可惜徒勞無功。對于人類來說,它太弱小了。

優缽羅抓着雪兔的耳朵,對它說:“也是你倒黴,一出洞就碰上了我。”

他握住了雪兔的脖子,稍微用力,這只雪兔就命喪黃泉。然後,他将這只雪兔剝皮洗淨,切成幾塊,放進了鍋裏,又放了些調味料。

沒過多久,就有香味從鍋中傳出。

極北苦寒,優缽羅總覺得蕭雪禪的身形與以往相比,清瘦了些許,于是動了抓只動物給蕭雪禪補一補的心思。

這只雪兔,就剛好碰上了捕獵的優缽羅。

蕭雪禪拾完柴回來,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

優缽羅微笑道:“你回來了,我做了野兔湯,你快來嘗嘗。”

他用長勺舀了一勺湯,遞到蕭雪禪的嘴邊。

蕭雪禪猶豫了一下,将湯喝了。他雖不好口腹之欲,但在冰天雪地中喝一口熱湯,确實感覺舒服了許多。他輕聲道:“多謝。”

優缽羅盛了一碗兔肉湯,遞給蕭雪禪。

蕭雪禪先将碗中兔肉吃了,再将湯喝了。兔肉炖得酥爛,湯汁鮮香味美。

他将一碗兔肉湯吃完,臉色紅潤了一些。

優缽羅看着蕭雪禪,笑意更深,問:“還要嗎?”

“你也吃。”蕭雪禪被優缽羅這麽看着,有些不好意思。

優缽羅先給蕭雪禪又盛了一碗兔肉湯,才給自己也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口湯,點了點頭,對于自己的手藝十分滿意,雖然極北之地缺少食材,但這一鍋兔肉湯他還是炖得十分美味。

蕭雪禪又将一碗兔肉湯吃完了,放下了碗筷。

“你若是喜歡,我可以時常做給你吃,這極北之地不僅有雪兔,我還看到了山羊、野牛、馴鹿和狼等等。”優缽羅腦中已經在思考這些動物該怎麽做才比較好吃了。

“不用了。”蕭雪禪搖了搖頭。

優缽羅含笑道:“你是怕麻煩我嗎?反正我在這極北之地,除了鑿冰以外,也無事可做。做些吃食,剛好打發時間。”

“是我連累了你。”蕭雪禪語中有幾分愧意。

他還是不明白,優缽羅為什麽對他這麽好。他一直覺得,人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感情。但是,優缽羅從來沒有害過他,從一開始的雪中相救,到為他洗脫冤屈,再到獄中相伴,北地相随。饒是清冷如他,也對這個人生出了信任。

“我說過,是我心甘情願。”優缽羅握住了蕭雪禪的手。

蕭雪禪把手從優缽羅手中抽出,咳嗽一聲,說:“你別這樣。”

他實在是不習慣與他人肢體接觸,哪怕這個人是優缽羅。不過,如果換成其他人這麽做,恐怕早就被他趕走了。

優缽羅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把剩下的兔肉湯倒進一個大碗裏,然後去把鍋洗了。

皚皚雪峰之上,有一人伫立,正是從魔界而來的平安。雖然遠隔千裏,但冰屋之前發生的事,都看在了他的眼中。

這樣的蕭雪禪,多了幾分煙火氣,讓他覺得十分陌生。

他記憶中的蕭雪禪,是天上月,山中雪。

他想到他第一次見到蕭雪禪,他在院中練劍,蕭雪禪走入院中,對他說了一聲“不錯”。後來,他也是想要得到蕭雪禪曾經的佩劍,才參加門派大比,繼而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破封,從此淪落為魔。

他一直憧憬着蕭雪禪,想要成為像蕭雪禪這樣的人,卻原來蕭雪禪就是抛棄了他的親人。

他來極北之地,是想見蕭雪禪。可當他真正來到極北之地,他又不想見蕭雪禪了。

蕭雪禪知道他的身份,卻沒有同他說過,便是不想與他相認。

他不想做魔君,難道蕭雪禪就想誕下魔子嗎?或許他與蕭雪禪,還是做陌生人比較好。見了面,兩人都尴尬。

魔族,本就不存在親情。

身為他父親的應無真,數次想要殺他。如果不是他比應無真更強,那麽他早就被應無真殺死了。

他還是感激蕭雪禪,把他帶到這個人世間。如果他沒有出生,或者一出生就死了,就不會遇到他的師父紀雅正。

他最後看了一眼蕭雪禪,然後化為一陣黑風離去。

……

這天晚上,蕭雪禪正打算休息。

優缽羅走入冰屋,淺笑道:“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蕭雪禪疑惑地問。

“我帶你去,你就知道了。”優缽羅沒有回答。

兩人走出冰屋,便是一陣寒風吹來。

“冒犯了。”優缽羅攬住了蕭雪禪的腰,因為蕭雪禪現在修為被封,不能長途飛行。

他帶着蕭雪禪,飛上了天空。他感受到蕭雪禪身上的暖意,那股暖意,似乎從身體相接觸的地方,一直傳遞到心間。

蕭雪禪與優缽羅身體相貼,心中卻感覺很奇怪,但到底是什麽地方奇怪,他又說不出來。

兩人穿過冰天雪地,穿過重重森林,穿過連綿山峰,穿過如鏡海面。

不知過了多久,優缽羅終于把蕭雪禪放了下來。

深藍色的天空中,除了繁星之外,還有一道多彩光芒,貫穿天幕。這是前所未見的瑰麗之景,讓人疑覺此地已非人間。

蕭雪禪被眼前的場景深深所震撼了,他自問博覽群書,但今日所見,連書中也未曾記載。

蕭雪禪在看天空,優缽羅卻在看他。

優缽羅笑着說:“我見到這個場景,就想讓你看看。”

他見到這道光芒,第一個想起的人,就是蕭雪禪。

蕭雪禪良久才回過神來,說:“沒想到我被放逐極北之地,竟能見到如此勝景,這或許就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優缽羅一直看着蕭雪禪,在他看來,眼前景色再美,也不及這個人分毫。

“見天地之神奇,才覺個人之渺小,天下之大,不知還有多少未曾聽說過的景觀。”蕭雪禪感嘆道。

優缽羅從有意識開始,就一直如行屍走肉一般活在這個世上。他的心中,空空蕩蕩。但現在,他有了一個願望,“如果可以,真想和你一起看遍天下景色。”

重要的不是景色,而是一起看景色的人。

“待到魔禍平息,也不是不行。”蕭雪禪低聲道。

“我只怕沒有那麽一天。”優缽羅聲音低到幾乎細不可聞。

蕭雪禪沒有聽清,問:“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我們一起賞景吧。”優缽羅握住了蕭雪禪的手,“讓我握一會你的手吧,一會就好。”

我怕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與蕭雪禪的相遇,一直是一場騙局。既然是騙局,就總有被揭開的一天。他只希望那一天的到來,慢一些,再慢一些。

只要想到,可能會被蕭雪禪用仇恨的眼光看着,他就覺得好像有一把刀插向他的胸口,甚至比那更痛。

蕭雪禪躊躇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抽出自己的手。

兩人肩并着肩,一起看着那道光芒,絢麗多彩,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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