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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

李陵推開地址所說的飯店的大門,正值盛夏,這裏的生意卻實在冷清。熾烈的陽光從玻璃外透進來,都像剝走了一層溫度。

帶着酒紅色領結的服務員笑盈盈迎上來道:“是李陵李先生嗎?”

李陵停步道:“啊,是的,我找一位林先生。”

服務員笑着對他道:“請稍等,林少的司機馬上來接您。”

李陵蹙眉道:“我們約好在這家店談事情……”

“是的,臨時出了一點問題,得接您去另一個地方。”

“哪裏?”

“金井醫院。”

李陵記得這是家有名的私人醫院,便帶了點套話的意思,道:“林先生生了什麽病?”

服務員微笑道:“今天和您談的不是林少。”

正說話間,司機已經進來,把李陵請了出去,上車,往金井醫院去了。

來之前李陵想了很多,當坐上車之後,他反而什麽都不想了。對方究竟是什麽人?好或是壞?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的确,他在明處,所有的弱點都曝光着,但他未必沒有優勢和資本。

李陵砸了咂嘴,覺得寡淡無味,便對司機說:“抽根煙你不介意吧?”

“請便。”

煙抽完,車也恰好停在醫院門前。李陵下了車,跟随司機不疾不徐地往裏走。金井醫院整個做成了中式宅院的樣子,綠植遍布,非常适合養病。

他認得這家醫院,因為它實際上是在江家名下的。

醫院人非常少,白衣的護士從典雅的長廊閑閑走過,司機帶着他,來到一間病房門前。

整個房間都是精心設計過的,适宜起居,還能看到落地窗外的小花園,淡綠色的牆紙舒緩人的神經。

“還有幾瓶藥?”

“兩瓶。手背又腫了?”

兩個少年,一個靠着床頭,一個坐在床邊,姿态有些親昵。

“打這種藥就是腫痛,找護士長也沒用。”

“實在不行就停一停再打。”

“我可不想手背紮成篩子。”

司機做了個“請”的手勢,李陵聽着對話走進房間,那兩人其實已經聽到門口人來了,此時都擡起頭來。

李陵對上床上那個的面容,不由心頭一震。

江家人眼睛都非常漂亮,就連江廣玉那個沉迷酒色的二叔江敬,雖然眼神渾濁,但也可見線條的優美。

而眼前這個少年,和江廣玉有三四分像,之所以只有三四分,因為他遇見江廣玉時他已經是穩重的青年人了,五官長開,俊美之外還有種成熟冷悍的味道,不比這少年稚嫩無害。要說肖似,倒是同是少年的康晚更加接近。

李陵幾乎可以斷定這位就是找他合作的江家人了,但奇怪得很,江家江老太太之下只有兩個兒子,長子江敦只有江廣玉一個私生子,況且他得病早逝,次子江敬遍地留情,正妻沒有孩子,不知道有私生子在外面沒有。

如果有的話,李陵在江廣玉身邊住了那麽長時間,可是一句話沒聽說過,不過他本就無心于江家從前的糾葛,大概有也被江廣玉打發了吧。

床上的少年是極秀美的長相,甚至于有些雌雄莫辨了。臉色有些蒼白,大抵身體不是很好,更加惹人憐愛。

但他看到李陵時,嘴角一勾,眼神平白多了點深沉的味道,把生嫩的長相硬生生壓了下去。

“李先生。”

李陵看向床邊坐着的身姿頗高大的少年,看着比康晚稍大些,那麽給他發郵件的是誰呢?他朝那人一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地址上的林先生了。”

床上的少年笑道:“哦。郵件都是我授意他發的。本來早就想和李先生面談,但因為一些事情,耽擱到今天。”

李陵泰然自若地找了張椅子坐下,笑道:“不論談的什麽,談判最基本的誠意。先告訴我你們的姓名吧?”

少年道:“他叫林濛。我叫江廣玉。”

李陵不由呵笑一聲道:“你姓江我是相信的,但不必再拿這個名字來戲弄我了吧?”

少年眯了眯眼道:“我可從來沒想過戲弄你。”

他擡手在自己脖頸處一勾,勾出一個挂紅繩的墜子來,白玉觀音。

李陵霍得站起身來,少年将觀音像取下來掂在手裏,輕笑道:“隔遠了恐怕李先生看不清,你拿過去好好看看,可別認岔了。”

李陵不容有他,把帶了少年體溫的玉觀音拿在手裏細看。

那個觀音像在他手裏摩挲了無數遍,他不用看都可以在腦中描摹出它的細節。

而現在手裏這個,和那一枚一模一樣。

重量,大小,觸感,每一個雕琢的細節,年代久遠的劃痕,還有觀音底部的刻字,無比熟悉。

李陵握着觀音像,靜默地站了許久,終于發問:“你怎麽會有這東西?”

他曾以為是仿造,但被人戴過的痕跡是仿不出來的。

他自己手裏那個,因為比這一枚還要晚個十年,除了磨損得更厲害一點,別無二致。

少年饒有興趣地看着他的神色,聞言道:“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刻着我的名字。”

李陵穩定了心神道:“你不是江廣玉。”

“我是。”少年微笑道,“你應該知道,這枚玉是江家人出生的時候刻好字戴在身上了。我雖然是爸爸的私生子,但祖母還是偷偷讓人刻好了交給我媽媽。”

李陵握着玉像,捏得手指生疼道:“你是江廣玉,那江廣玉是誰?”

少年道:“你說你的舊情人?你應該看出來他和我相像了吧?他是江家人沒錯,但他不叫江廣玉,雖然和我一樣是私生子,但比我慘多了,連一塊證明身份的玉都沒有。”

李陵笑出了聲:“你的意思。他是偷了你的玉,用你的身份進的江家?”

“可不是嘛。”

李陵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想抽根煙,可惜這裏是醫院:“你的一面之詞,光是一塊玉證明還不夠。”

少年也不着急,徐徐道:“他為什麽這麽護着許清則,你好歹做了他一年的情人,為什麽許清則能眼睛都不眨就把你弄死,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比你想的不知道深多少倍。許清則給他帶來這塊玉,讓他從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變成了江家炙手可熱的繼承人,一步步扶着他坐上江家家主的位置。相比之下,你一個用來給他寄托相思的替身算什麽。”

字字見血,然而李陵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說他已經不在乎了?怎麽可能,談一場戀愛,讓他本來安穩的人生大起大落,最後還丢了性命。死只是一瞬間的事,然而那一年來他被蒙在鼓裏,被當做替身玩弄,而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在向蒙騙他的人費盡心思大獻殷勤。此時這一切被人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像在說一個笑話。

的确是個笑話。

李陵又摩挲了一下那塊玉,他重生時帶來的那塊是江廣玉送他的,他知道這是江家人身份的證明,當初只是看了一眼,沒想到江廣玉說送就送他了。他簡直受寵若驚,把玉當作是兩人的信物,時時帶在身邊。

假的,都是假的。他以為情話是假的,柔情蜜意也是假的,但沒想到連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

頂着別人的名字活了這麽些年,心裏一定很憋屈吧。既然已經成為江氏的掌權人,拿所謂身份的證明便沒有意義了。不但沒有意義,放在那裏還徒增厭煩。随手給了別人,那人還當這是一片心意,更加對他死心塌地,分手後還念念不忘。一舉兩得。

李陵将觀音像交還給他們,道:“他是江敬的兒子?”

他想到去年談生意見到江敬,發現江廣玉和他十分肖似,比之江敦更甚,當時還當是侄子像叔叔。

少年手背還腫着,不适地動了動,道:“你倒是猜對了。”

林蒙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他朝他笑了笑,讓林蒙将一些照片和資料交給李陵:“許清則的目标,本來是我。”

李陵接過來,發現照片是少年和許清則的合影,其外還有一個婦人。少年道:“他在我媽媽的店附近上班,假裝追求她,和我們越走越近。”

婦人的确長得溫婉秀麗,看得出少年一半遺傳自她。

“我媽媽真的愛上了他。可是他只不過是利用我們,江家再家財萬貫,我們都不想插手。意見不和之後,他趁我們不在家偷走了玉觀音,重新找了一個培養對象,就是那一位。”

“我爸爸早就去世了,他把我們保護得很好,江家的人根本找不到我們,連祖母都不知道我們在哪。但正是因為這樣,許清則才能讓那個人冒充我進了江家,他們掌權之後,我和媽媽差點被他們害死。”

少年目光冰冷,擡頭看到守着他的人,才有些許軟化道:“如果不是林濛。我活不到那個時候,但我還是牽連了他。”

李陵掃完那些資料,開口道:“既然如此,他現在在哪?你父親已經去世,這裏是江氏的醫院,看樣子你已經順利進入江家,不會有人再冒充你了。”

少年道:“是啊。你想知道他在哪嗎?這個時候,許清則應該已經順利找上他了。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真名?”

李陵頓了頓,道:“是什麽?”

少年看着他,露出惡作劇似的隐秘的微笑。

李陵身體忽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一切豁然洞開,而一股寒意從最深處漫了上來。

他以為老天給他一次重新開盤的機會,其實也不過是個笑話。

少年微笑道:“你都知道了,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婷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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