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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

三年後。

這是一棟中式的雙層建築,在半山腰。

盤山公路在山表纏繞,經過長長的潔白的石階,由臺階往上,盡頭是黑漆鐵欄杆門。

一輛小車沿着公路上來了,停在石階前面。

車門打開,一個女人袅袅婷婷地下來,又笑着回過身去和駕駛座的青年道別。

與此同時,鐵欄杆門打開窄窄的一條縫,閃出一個年輕女孩子,樣子靈巧幹練,挽着褲腿,從臺階上跑下來。

“太太,您可回來了。”女孩子雙手交疊垂在身前,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看看女人,又看看車子裏的男人。

車開走了,女人一面上臺階,一面和女孩子說話。

“姑媽怎麽樣,是在屋子裏多些,還是出來走多些?”

“還是老樣子,不過少爺們都回來了,老太太心裏高興,看着也松快了。”

女人叫張意遠,源自唐詩“态濃意遠淑且真”,是身為姑媽的江老太太替她取的。這姑侄兩個,一個嫁了江老先生,一個嫁了江老先生的次子江敬。

按理說江老太太的侄女和兒子是表親,不能通婚。但江家只有長子江敦是江老太太親生,次子江敬卻是江老先生在和江老太太離婚期間,跟新娶的太太生的。

這位太太命不好,生下江敬就去世了。反倒是江老太太,為了延續江家和張家的親密關系,江敬出生一年後,她和江老先生複合,又回到了江家,一直到如今,成為江家最有話語權的人。

張意遠聽了小姑娘這句話,面上露出微笑來:“哦,那個私生子——我是說我們家那個,也來了?”

雖然她和江敬的婚姻名存實亡,不過他的一個私生子回到江家,重新被江老太太認可,總是在提醒她,有這麽一個女人替她丈夫生下孩子,甚至曾經觊觎過她的位置。

雖說大哥江敦的孩子也回來了,但還有種說法叫做先來後到,江敦想要自由戀愛,和心愛的女人生下孩子,卻又迫于家裏的逼迫不得不回來娶為他安排好的新娘,順理成章,令人同情。

況且江廣玉生下來就江老太太就給了觀音玉墜,代表着江家承認他的存在。

而她丈夫的那個私生子……張意遠頓了一頓,問身邊的小姑娘:“他叫什麽名字?”

“江晚,夜晚的晚。”

她們走到欄杆門前,門已經給人拉開了,張意遠道:“老太太沒照‘廣’字輩重新給他起個名字?”

小姑娘道:“提是提過的,但晚少爺說不想丢了他媽媽給起的名字。”

張意遠嗤笑一聲:“真是重情重義。”

小姑娘看她臉色不虞,忙道:“大小姐在午睡,太太要不去看看?”

提起獨生女兒,張意遠的臉色才緩和過來。她們穿過石子路,走進建築的正廳。

江老太太的規矩很嚴,住處的傭人不多,而且正當午睡時間,個個都屏聲靜氣。

張意遠生性喜歡熱鬧,一天最不能缺的就是宴會茶會,沒有聚會就是聽戲,看電影,歌劇,演奏會,也不見得要欣賞藝術,她喜歡被人圍繞着嘁嘁喳喳地說話。所以格外不能忍受這種清寂。

幸好女傭把她帶到女兒的卧室,小家夥睡得正香,臉蛋紅撲撲的。窗外起風了,高大的樹木沙沙作響,比起大廳的寂靜讓她舒服許多。

張意遠俯身在女兒的臉頰上親了親,悄聲對女傭道:“姑媽醒着?”

小姑娘點點頭,把她領上二樓,房間寬敞而溫暖,張意遠繞過一個多寶隔斷架子,看見江老太太躺在躺椅上一搖一搖。

張意遠站了一會兒,笑道:“姑媽生我的氣了,都不理人了。”

江老太太睜開眼道:“你還知道回來啊,怕你是樂不思蜀呢。”

張意遠找了張椅子坐下,拖着腮,好像還是個天真無知的少女:“哪是我不回來,姑媽有兩個孫子陪着,我們可是沒人疼了。”

“淨說這些小氣話。那江晚……”江老太太頓了一頓,嘆道:“好歹是你丈夫的兒子,你總不能一直不見。”

張意遠笑道:“我連丈夫都不見呢,更何況是丈夫的私生子。”

江老太太橫眉道:“從他進江家門開始,他就不是了。”

張意遠笑着低頭道:“說錯話了,姑媽別生氣。”

江老太太道:“你知道我不會。”停了停,又道:“我知道是委屈你了。”

張意遠柔順地低頭,卻有些不耐煩地彈着精心修飾的指甲,那上面嵌了梨花瓣,晶瑩美麗。

江老太太和她說了一會兒話就累了。張意遠于是退出房間,下樓來去看她女兒,女傭跟她說大小姐已經醒了,吵着要吃點心,小夏帶她去廚房裏了。

小夏就是方才出來迎接她的小女傭。張意遠走到廚房前,聽到女兒在哭鬧,連忙進去。

小夏抱着江妙儀在冰箱前面,想要拿精致的點心轉移她的注意,可是稍稍離開冰箱一點,妙儀就哭得更大聲。

張意遠走進來,小夏立刻道:“大小姐看是誰?是媽媽呀,媽媽回來了。”

張意遠笑着抱過臉帶淚痕的孩子道:“哦喲,我們妙儀哭什麽呀。”

她一邊抱着女兒,一邊給她看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看,戒——指。”

江妙儀反而被她的指甲吸引了,伸手抓過她的手指來看。

張意遠問小夏道:“小姐為什麽哭?”

小夏道:“小姐想吃冰淇淋,天這麽冷,哪敢給她吃呢。”

張意遠皺眉,江老太太年紀大,是不會吃冰淇淋的,傭人們愛吃也不會放在大廚房裏:“誰買的冰淇淋?”

廚師讪讪道:“是少爺買回來的。”

“哪個少爺?”

“晚少爺。”

張意遠抱着女兒的手緊了緊,冷聲道:“你們也真是,就不該喂她吃這種東西,她吃過了才記得。”

小夏吶吶道:“沒有喂過。是晚少愛吃,那天提着盒子回來,小姐看見了就記得了。”

張意遠道:“二十幾歲的人,愛吃這種東西?”

她抱着江妙儀,讓小夏拿了兩樣糕點向廚房外走,江妙儀在她懷裏扭動着,喊道:“媽媽,冰冰——”

張意遠低頭哄道:“媽媽帶你去塗漂亮指甲好不好?和媽媽的一樣漂亮。”

江妙儀被她吸引過去,果然不鬧了。

走到客廳,看見一個人影,張意遠定睛一看,倒是愣了愣。

那人身形高大修長,面容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但已經足夠吸引人了,站在那裏,無論衣着還是舉止,好像一個天生的貴公子。

光這樣看,誰能看出這是江敬流落在外,二十歲才回江家的私生子呢?

張意遠還沒有說話,她懷裏的江妙儀已經叫起來:“哥哥!”

江晚對她笑了笑,複又看向張意遠,低頭道:“太太。”

張意遠看着他,扯出一個微笑道:“江晚?”

“是。”

“你和你爸爸真像。”

看到江晚,張意遠一時竟回憶起初見時的江敬,江家男人總是風度翩翩,英俊得輕易就能奪走女人的歡心,幸運的會碰上江敦那樣表裏如一,一往情深的君子,不幸的就像年輕時的她,輕易地被江敬的殷勤所打動。

不過她也未必不幸,江敦再怎麽一往情深,他心愛的女人的兒子還不是快二十年才能踏進江家大門,而她嫁了一個昏聩無能的丈夫,卻能夠縱情享樂。只要江家到了江敬手裏,就和在她手裏無異。

前提是江家沒有這兩個年輕的少爺。

對她的話,江晚也只是一笑。管家的王媽趕上來道:“晚少爺,從外面回來吃過午飯沒有,我讓廚子去準備。”

江晚道:“不用了,不是還剩一些冰淇淋……”

他一說到冰淇淋,張意遠懷裏的江妙儀又伸手道:“我也要冰冰!”

王媽連忙道:“空腹吃那些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張意遠因為女兒的吵鬧,臉色便不大好。江晚見此道:“算了,炒兩個菜給我吧。”

王媽笑道:“好。”又哄妙儀道:“看哥哥都不吃了。小姐乖。”

正要去吩咐廚子,又問江晚道:“那要不要做兩樣甜點來吃?剛好配下午茶。”她因為看江晚這樣愛吃冰淇淋,以為他嗜甜,沒想到江晚搖搖頭道:“不用了,我不吃甜。”

這倒奇怪了。王媽心裏嘀咕着,轉身去廚房了。

張意遠讓小夏把孩子抱上樓,許諾待會上去陪她玩。然後在沙發上坐下,江晚也坐下了,她拿指甲一下一下敲着手邊的方形木幾,問道:“在家呆了多久了?”

雖然剛才在小夏和江老太太面前表現出不屑,但此刻面對江晚,她卻沒有那麽憤慨了。

“兩個月。”

“之前來過嗎?”

“來過幾次,都是看看奶奶就走了。”

“那平時都住在哪兒呢,學校?”

“是。”

張意遠看着江晚,換了個姿勢,倚着沙發一側笑道:“其實你對我不必那麽生疏,我和你爸爸貌合神離,對你們母子沒有偏見。”

江晚點了點頭,垂眼道:“謝謝太太。”态度比看起來溫馴得多。

張意遠一只手撐着腮,若有所思。

作者有話要說: 新副本,新氣象!這章畫風變得有點突然,希望你們能适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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