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終是出現了
慕流煙疾走在前,身影穿過叢叢竹影,徑直向裏,也不知要走到何處。
慕蕪塵跟在她身後,不敢太快也不願太慢,眼見她身影要飄離自己身前,慕蕪塵才急急飛掠向前,拉住她揚起的衣帶,一瞬間便要從身後抱住她清瘦的身影。
“煙兒,別離爹爹太遠……”
慕蕪塵的聲音在竹葉風響中,如蒙了一層迷霧般,要被剪碎飄散而去,慕流煙卻聽得清楚,一下子頓住身形,被他抱了個滿懷。
有太多感情,慕蕪塵壓在心底,他不知如何訴說,也擔憂說出來煙兒會更想遠離。
他此前是不懂情,也不曾動過情,奈何情動牽起了無情蠱,他與煙兒在那般情況下,已走過了第一步,他的蠱解了。
他愛慕流煙,愛得肆無忌憚,他不知怎樣對她是最好,抱在懷裏怕捏碎,捧在心尖怕她遠離,松了手又不喜有人靠她太近。
怎麽做,怎麽說,都是錯,他已經不奢望自己做的是對的,只希望,無論如何,她不要再離他太遠,看不見她聽不清她找不到她,讓他太過難受,一顆心全系在了她的身上,離得太遠,逃得太快,他怎麽受得了?
“你若不想成親……爹爹不會逼你,爹爹怎麽忍心逼你,煙兒。”千言萬語堵在心間,慕蕪塵卻忍痛說出他最不想說的話,自明白自己的心意始,他腦中時不時會冒出成親二字,是的,他想,他多麽想與她成親的那人,不是別人,是他。
她不願,她拒絕,他受得住,在此事上不想勉強。
慕流煙喉間滑動,卻始終沒有開口,也沒有轉身,昨晚的事,她不記得,可以就當沒有聽到過,奈何,慕蕪塵又說出成親的話來,他知不知道,他此時口中,還是以她的爹爹自稱?
慕流煙不明白自己對慕蕪塵到底是種什麽感情,若說什麽感覺都沒有,那絕是不可能的,最能親近自己的是他,記憶也多半是由他織就,可若說有,那又是什麽?
慕流煙前世有過親情,爹媽對她都尚算不錯,不曾苛待,卻絕不會像慕蕪塵這般,打小同吃同睡,若說是将他當做爹爹,倒也能解釋,為何獨獨願意接受他的親近,早也便沒了排斥。
可是,哪個爹爹會對孩子這般親近?親近到,不止共睡一鋪,還做了男女最親密的事?
碧崖之巅的事,慕流煙不想再提。
上事未休,又來這一茬,當真是要慕流煙所有的情智堆積起來,都無法理解慕蕪塵的感情。
明明,他将自己一手養大,不是對親生孩子的感情,又能是什麽?
這種感情,怎麽會突然變了樣?變作談婚論嫁的情來?
慕流煙想不明白,也理解不了,從未有人教過她,她也未曾經歷過,更是不願有一日會想要懂得。
沒得到回應,慕蕪塵慢慢松開她腰間的手,卻不是放她離開,而是慢慢将她的身子扳轉,慕流煙臉色迷茫,冷冷的面容此時被迷惑和不解和困擾所替代,慕蕪塵仔仔細細看她的臉。
終是嘆了口氣,伸手撫着她的面頰,她還不懂,他怎能這麽快就逼她?
是他錯了……
兩人之間,最先認錯的,從來都是看得最清的那人。
不管做了什麽,他的煙兒都沒錯。
慕蕪塵擁緊她的身子,唇輕輕貼在她的鬓角,淺淺吻住,有多少愛意,随風飄入林裏,有多少喜歡,都化在這一吻裏。
煙兒,爹爹等你。
他會等到她開竅的那一天,只是,再不放過她遠離自己。
歸塵山莊內彌漫着一股怪異的氣氛,淩煙樓裏最甚,從雲從陽只安靜地做好自己的事,也不在院中來回走動了。
福管家來了淩煙樓,第一個就湊近對着竹林望眼欲穿的慕蕪塵身旁,低聲道:“莊主,又一批人葬身在九幽山上。”
歸塵山莊不理江湖事,并不是對江湖事毫不關心,至少,他這個管家,是時刻關注着武林大事的。
慕蕪塵點點頭。
可想而知,司空破天此次也根本不曾親自上幽冥宮讨債去,這次讨伐幽冥宮再度失敗,是再無法興起風浪來,也無人願意再度挺身而出,揚所謂的武林正氣!
“莊主,還有一事。”福管家垂頭道,等慕蕪塵微微從竹林收回視線,他才繼續道:“易安城宮變,昨日,皇位已是換人了,原先的六皇子陵箜銘即位。”
慕蕪塵執起茶杯,淺淺呡了一口,此事當真算大,并未傳出皇帝駕崩的消息,竟已易位了。慕蕪塵雖不關心朝廷事宜,卻見過陵闌,還曾設想,太子身逝,只怕他是要上位的。
當初煙兒受傷,在戰王府中與他相談半晌,慕蕪塵心中已有所察,之後的太子之死,與他多半有些關系,這倒合了慕蕪塵的意,傷了煙兒的人,自然不會有什麽好結局。
陵闌卻說此事交由他處理,也贊同慕流煙先離開易安城要緊,所以慕蕪塵心中清楚陵闌是真心愛護煙兒,這種愛護,即便自己不願接受,卻是事實。
皇位更替,只怕是經由他之手了。
慕流煙從竹林出來時,正巧見福管家轉身離開的背影。
“煙兒——”慕蕪塵立即坐起身。
慕流煙将斷魂置于桌案,直言,“我并未用內力。”
說完,便靜靜坐下,如今練個劍也是不能動用內力,慕流煙幾度察看自己的身體,卻沒發現蠱王再度異動,實在奇怪。
這日晚上,慕流煙放下手中醫術,沒查到半點有關巫族蠱王的相關記載,卻突然間,感覺右肩有什麽東西在移動,慕流煙立即拉開衣襟低頭察看,皮膚下一個小小的突起,正朝着左心房游去,一時間,藤蔓的綠葉更加鮮豔,紫色的根莖愈見深沉。
慕流煙生出不好的預感,卻無法阻止,倏爾,有什麽東西牽引着自己出去,或者說,有什麽東西正呼喚着自己,朝自己的方向而來。
慕流煙沖出房門,屏風之後的慕蕪塵只來得及疾呼一聲,卻無法阻止。
月色下,三道人影落在淩煙樓的院子中,似乎從天而降,齊齊望向二樓捂着心口靜立着的慕流煙。
滄寂的聲音,猶如來自遠空的呼喚,“參見我族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