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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日常想死第二天

常有財他爹常川成其人,真正意義上來講,算不得什麽好人。販夫俗子,囤積居奇、操奇計贏的事兒沒少幹,但也絕不是一個見錢眼開、唯利是圖的。反正常有財是沒聽過他們家商號有過摻雜使假、貨不對板的傳聞。

可他對妻子忠貞,對母親孝敬恭順,對兒女愛護,又是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從這個方面來講,你又不能說他是個壞人。

曾經有學堂的同窗當着常有財的面大罵他爹是個滿身銅臭的大壞蛋,白巛商號賺的都是黑心錢。氣的常有財不顧對方比自己高自己壯,不自量力的沖上去跟人厮打起來,結果很明顯。打輸了的常有財捂着被打腫的眼睛回家找他爹告狀去了。常川成在常有財眼裏是最厲害的人,誰都不能說他爹不好。

倒是常川成面色平靜的開導常有財,無奸不成商,對方說的也沒錯。商稅這麽重,不賺點黑心錢,一家老小豈不都要喝西北風去?

那年年景不好,雖然賦稅減免了,但地裏的收成減半,大多數百姓還是吃不飽飯的。常川成咬着牙,夏糧下來之前糧店愣是沒有提價一文,只有錦福布莊的人來買糧時候才翻了兩倍。常川成穿着土黃色的細布衣,躺在搖椅上扇着折扇附庸風雅,斜睨着前來理論的劉掌櫃,慢條斯理的說:沒辦法,我是個滿身銅臭的黑心商人嘛,不賺點黑心錢怎麽養活一家老小?

那劉掌櫃,就是跟常有財厮打起來的同窗的爹。

這事兒常有財是聽他爹身邊的強叔說的,後來他娘又跟他說了另一個版本:為了給他兒子找回來面子,你那死鬼爹心疼的舌頭上都生了兩個大疖子。

那曾經把常有財打的嗷嗷哭的小子被他爹收拾的三天沒下床這件事,至今都是常有財記憶裏最鮮活最可樂的。平常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兒,拿出來想一想,心情都會好不少。由此可見,常有財這厮也是個記仇的。

只是可惜的是,這麽好的爹,按照約定時間去了範陽,再回來,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那天天陰,老太太陳桂枝怕下大雨,拘了幾個孩子不讓出去,就怕被這春雨淋,再惹了風寒。跟兒媳婦一靠在榻上,聽孫媳教導三個孩子念書。

一聽不用去聽夫子唠叨的常有財樂的清閑,一個人躲在屋裏翻着小厮銅子兒給找來的那本《百花凋》,直看得他躁動的坐在椅子上都不老實,躺到榻上才安穩了些。

可這話本子再很好看,也是書,正當常有財昏昏欲睡的時候,小厮銅子兒一路喊着‘不好了,出事兒了’,驚慌失措的跑了進來。

沒等常有財呵斥,銅子兒就跟死了爹一般一臉驚恐的說:“少爺,老爺去了。”

去了?去哪了?啊,他爹去範陽跑商去了。

可銅子兒下一句話卻是晴天霹靂,讓常有財如至冰窖一般的楞在原地,恨不能就此昏死過去。

“我爹背着老爺正往正院趕,老爺渾身是血,強爺臉上也有兩處砍傷,聽說,是在樂陵遭遇了鮮卑狗賊,被劫了!”

看着銅子兒跪在地上哭的如喪考妣,常有財這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的往正院跑,連身上歪七劣八的衣服都沒來得及管。

他爹沒了?他爹那麽厲害的人怎麽就能沒了呢?臨行時候不是還說回來要打斷他的狗腿嗎常有財第一次恨自家的院子這麽大,自自己跑的這麽慢,可等他終于跑到正院的時候,他爹常川成,已經咽氣了。一起去了的,還有連續趕路把他爹從樂陵背回來的強叔。而強叔,是把自己活活給累死的。

看着正院躺在席子上一動不動面色青灰的二人,還有周圍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下人,還有那正強打着精神指揮着仆婦七手八腳把暈過去的夫人白嬌葉擡進屋裏的老祖母,常有財腿一軟,癱倒在地。

那吓得一臉慘白跑過來鑽到他懷裏的妹妹常家寶,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一會兒喊爹爹,一會喊娘親,常有財甚至都能感覺到被淚水洇濕的衣服貼在胸膛上燒的滾燙。

常川成就趴在陳桂枝的耳邊說了五個字:興周國亂,走。

然後就咽氣了。

從樂陵到樂安,強叔還駕着馬車慢慢往回趕,這一路上雖算不上滿目瘡痍,卻也不遑多讓。之前興周雖然亂過一陣子,但那也是姓周的和姓周的打起來,說句不好聽的,別人家打起來只要不殃及到自己家就行,這日子還得過下去不是?可現在不一樣了,這就好比村子裏的裏正和族老争權,山上的狼卻要趁機來咬一口一般。

現在,慕容鮮卑就是那匹狼。

常川成命好,生下來時候興周已經安定,可他是家裏面太爺爺帶大的,從小聽的,就是以前的日子多麽多麽苦、多麽多麽亂,要不是天神一般的周**,他們還過不成這樣的日子呢。那故事中間穿插的,卻是匈奴人、鮮卑人、烏孫人的兇狠毒辣。他們常氏一族是從幽州遷過來的,尋了很久才決定在這還算隐蔽的東萊村安定下來。之前在幽州的日子不算好,經歷過的長輩們大多諱莫如深、不願多提。但也偶爾語氣中帶出來的恐懼和憎惡,也足夠給常川成幼小的心裏抹上了濃重的陰影。

多年來的敏銳直覺告訴他,興周王朝要亂了。興周王朝的百年基業能不能保住他管不了也管不着,但是他得讓他的娘親他的夫人他的子女有命活着。自覺反正已經命不久矣的常川成,堅持要讓只受了輕傷的強子扔下自己,快馬回去告訴常家人逃命去。

這強子原來是餓暈在常川成家門口的乞兒,被好心的常百歲和陳桂枝給收養了,就作為常家的養子留在了家裏,取名常川強。強子從小跟常川成一起長大,比親兄弟也沒差什麽了,怎麽可能就扔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自生自滅。于是狠了狠心,把手裏的藥都給常川成胡亂地包紮上了,背着他快馬加鞭的就從樂安趕了回來。

一路上不敢慢,怕這一慢就被身後的鮮卑人抓住殺死,也怕這一慢,就耽誤能給常川成治傷的時間。如果說常川成就靠着要自家人都平安的信念吊着這口氣的話,那強子心裏就一個念頭,快點回去,救成子的命。

只可惜,到最後這兩人兒一個都沒活下來。

陳桂枝看了看攤在地上雙目無神直勾勾的盯着他爹屍體的大孫子,嘆了口氣,都怪她不中用,這孩子到底是被她給養廢了,擔不起一點兒事兒。

“孫媳,你父親雖然去了隴西,但在衙門裏多少還有幾分情面,你幫着打聽打聽,這不其城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老太太雖沒明說,但是劉蘭花卻也明白。剛剛公公倒過來時,她正站在祖母旁邊,公公那句話別人沒聽到,她卻是聽到幾分的。掩去眼底的驚濤駭浪,努力壓住心中的恐懼,招來小喜吩咐了幾句,便扶着老太太進屋了。

至于那仍癱倒在冰涼石板上的常有財,卻是連眼神都沒分過去一分一毫。

常有財今年19了,前年年初娶了媳婦,是縣裏劉主簿家裏的小閨女,劉蘭花。要說這也算是常有財上輩子積了大德了,常川成無意中幫裏劉主簿一個大忙,這才能說動劉主簿,做主把家裏的小閨女聘給常有財這個不學無術的浪蕩纨绔子。不然劉家好歹也算是官身,憑什麽把家裏千嬌百寵的閨女嫁到常家這個下等的商戶家中,配的還是常家那個出了名的無所事事,只知道鬥雞走馬的浪蕩子?即使再有錢過得再好,那又能如何呢?

劉家主母雖是百般不願,但劉老爺定下了,這事兒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眼看着距離正日子還有半年,日夜将劉小姐劉蘭花帶在身邊,教導她如何管家,如何侍奉婆母,如何溫柔小意收攏夫君的心。

那劉家小姐從小也是嬌寵着長大的,上頭就一個哥哥,年幼時也曾做男孩兒打扮跟着哥哥去讀過書。要是生為男兒身的話,不說跟她哥哥一樣考個進士舉人,那一個秀才卻是不再話下的。怎麽樣也比常有財這個多年考不過童生試的‘蒙童’要強上許多。

在她的意識裏,自家是官身,嫁到那下等的商戶人家本就是擡舉了常家,那常有財還不得日日捧着自己過活?更何況她也從未想過要讓對方怕着自己。居家過日子,不就應該像自家爹娘這般,男主外女主內,琴瑟和鳴安穩平淡的嗎?她曾在丫頭小喜的的幫助下遠遠看過那常家公子一眼,看上去也端的是溫潤如玉、一表人才,想來衆人的傳言也是有失偏頗的。

嫁人後好好扶持夫君,規勸他向學,掙個功名出來,再生個胖娃娃,相夫教子,也算是圓了她在話本中滋生出來的夢了。

只是後來這劉蘭花為自己一時顏狗而付出的代價,不可謂是不大。

劉蘭花嫁過來的當月,因為婆家錢財扶持,自己那考中進士的哥哥謀了個隴西縣令的官,領着一家老小包袱款款的赴任去了。剛剛新婚的劉蘭花正和常有財蜜裏調油,在婆家雖然上頭兩重婆母,但是婆婆和氣祖母愛寵,家中弟妹對她也尊重,日子過得好不快活。對于跟這次離別,為兄長的喜悅之情甚至要多過離別之情的。

就連劉家主母的淚水漣漣,大概多半都是被自家女兒紅光滿面的沒心沒肺的笑意給氣出來的。

只是這劉家小姐的舒心日子并未持續多久。

常有財也是個被溺愛着長大的,在常家也是個驕橫跋扈的,甚至說下頭的兩個弟弟,也是讓着他多一些。這頭一個月陪着小心哄着媳婦倒也能算是個閨房情趣,但日日這般,身為常家一霸的常有財卻受不了了。更何況以為早就把夫君的心牢牢攥在手裏的劉蘭花,開始了第二階段的計劃——勸學。

讀書對于常有財,不啻于見了貓的老鼠,頭疼的狠。這娘子動不動就要生氣,脾氣差的很,還不識情趣,現在又幹上夫子的活兒了,他常有財到底是娶了個媳婦還是娶了個祖宗?!

連續兩天宿在通房翠柳那的常有財才不管自家娘子的日夜哭訴,也不管暴怒的常川成要打折自己的腿,反而更加放肆的跟着幾個不其城有名的浪蕩子尋花問柳起來。

宛如泡在黃蓮湯子裏的劉蘭花再想要找娘的時候,這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她爹娘,跟着哥哥走了。一時間,劉蘭花的心裏凄苦無比,甚至鑽了牛角尖,認為是自家父母兄長不在跟前兒,天高皇帝遠了,常有財才敢這般怠慢自己。

她哭過,鬧過。可惜混不吝的常有財是油鹽不進,日子久了,劉蘭花漸漸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了起來。

後來也不知是愧疚的白嬌葉勸解的,還是常有財那一雙古靈精怪的弟弟和小可愛常家寶逗的,更或者是劉蘭花自己想開了也說不定。從那以後,這劉蘭花對常有財卻是再也不假辭色了起來。這一直到常川成出去跑商的前夕,才慢慢又接受了常有財,溫柔小意一番,端的柔順溫婉。

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用過就丢,但是常有財也不甚在意。反正不管是家裏的翠柳,還是鼎紅樓的小杏兒,都沒有她家夫人這身好皮肉就是了。吃慣了清粥小菜,偶爾鮑參翅肚一番,就當改善生活了。更何況他夫人這明顯就是回心轉意了,自己怎麽能不好好接着呢?這日子也是越過越有滋味兒了不是?

可這次常川成出事,徹底打碎裏了常有才腦子裏編織出來了美好願景。

不其城戒嚴了。

小喜的夫君劉瑞多番打聽,使了不少銀錢才打聽過來的消息。聽聞鮮卑已經打到了冀州,直逼國都洛陽城了。朝廷最近剛剛任命範安平老将軍任定北大元帥,往冀州府去了。

老太太當機立斷,不其城待不了了,得走。哪怕是再回到東萊村也行!

不其城的太守是個貪心的,三萬兩白銀并未撬開他的嘴。到得了一句模棱兩可的:“這才死了個常大掌櫃就這般驚慌失措,哪值得我開回城門那?”

陳桂枝回來之後就嘔了血,當時身體就不好了,硬撐着不讓叫大夫,還把幾個孩子都叫到跟前一一囑咐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嗯,希望你們看得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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