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日常相死第二十五天
張老漢現在對這個出手闊氣的年輕人觀感還不錯,聽見常有財這麽說,笑呵呵的擡腳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村子,常有財朝身後看了兩回,見沒人跟來,這才開口道:“老爺子,我實話跟你說。今日永和縣封城了。要不是我大哥在衙門裏擔了個虛職,我今兒也出不來。”常有財在心裏斟酌着,繼續說道:“聽我大哥說,蠻子進來了,幽州和冀州已經淪陷,昌陽和不其城那已經見到蠻子的蹤跡了。縣太爺家裏頭有人,知道這個消息就讓人封城了。”
“這消息縣裏縣外沒幾個人知道,我大哥也千交代萬囑咐不讓把這走漏出去。但是,”常有財深吸了兩口氣,“但是,我真的不忍心......”
“老人家,今兒這話出我口入你耳,再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至于接下來,就看你們自己了。”話音一落,常有財牽着馬,小跑着離開了。
鮮卑人會打到這裏來嗎?常有財不知道。之前推測扶餘、挹婁和高句麗會趁機從海上到青州來,但這也僅僅是他自己的推測罷了。
都說當官的都有自己的情報網、人情網,今天人和縣封城封的太突然了,讓常有財從中嗅到了一點點不尋常的東西。也許,他的推測沒有錯呢?也許,也就是這一兩天呢?
如果他想的沒有錯的話,他們一家人是提前做好了一切準備了,可這些終日為生活奔波的人要怎麽應對呢?人和縣縣令的做法,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的話,無疑是要放棄周圍村子裏的這些村民,讓這些無辜的人成為喂飽豺狼的第一道美食!
常有財知道,他人微言輕,哪怕将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可能也沒幾個人會相信。但他幾經掙紮,還是想要将這些消息透露出去。假如就有一個人相信了他的話并做好應對準備了呢?假如這個做好應對準備的人就剛巧活命了呢?能救一個是一個不是嗎?
不是他常有財聖母病犯了,實在是想到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屍橫遍野的話,他真的會睡不着覺。
張老漢看着跑遠了的年輕人,失笑搖了搖頭。年輕人就是年輕人,經不住事兒。別說那蠻子不可能來他們這樣偏僻的地方,就是來了,到底是誰弄誰還不一定呢。村裏人的生活越來越不景氣了,真要是弄死幾個蠻子,沒準兒還能得幾兩銀子過得好一點呢。
牽着馬往林子深處走了走,直至耳邊除了蟲鳴和他們一人一馬的喘息聲,再無其他聲響,這才警惕地将籮筐和馬匹一并收到空間裏,自己也閃身進去。
晚上還要回到南裏山取糧食,他得先把東西規整一下。
常有財本想将那放東西的架子挪到交易窗口這來,誰知道那看上去飄輕的架子上手卻沉到根本不能挪動分毫。嘗試幾次挪不動之後常有財就放棄了,想來這架子就是固定在這一處的。
歇了口氣,常有財起身将馬背上挂着的幾個籮筐一一卸了下來。這魚分量很足,每一筐大約都有個七八十斤。提着氣将幾個裝滿魚的筐擺在那架子旁邊的空地上,常有財這才甩了甩胳膊腿兒靠着馬兒坐了下來。
常有財看了看自己的金盤子,沙漏仍舊不緩不慢的向下漏着,瓶底的細沙不見一絲變化。
找到一早上扔進來的包袱,常有財将早上換下來的‘乞丐服’重新穿到身上,這才拿起媳婦兒給帶的兩塊兒肉幹兒和幾個‘柿餅’吃了起來。
他決定去一趟靈溪村。就當回報那李老頭幾個饅頭的恩情了。
他算好了時間,就算在靈溪村兒李老頭那多耽誤一會兒,打馬快些跑的話,也來得及趕到和丁老三約定的交貨地點。
拿着水囊喝了幾口水,常有財将那碎銀子塞在腰間,緊緊的綁好,這才閃身除了空間。
他沒忘這次下山除了買糧之外的另一個目的,就是為了給弟弟買些跌打藥回去。據那李長庚說,他是這十裏八鄉唯一的郎中了,那想來醫術應該也是不錯的。
不放心的摸了摸腰間包着銀子的部位,常有財這才擡腳往靈溪村的方向走去。他想好了,這回不光是跌打酒,他還得買點防蟲防蛇的藥。以前看《白蛇傳》的時候,白娘子就是喝了雄黃酒現了原形的,也不知道這防蛇的藥是不是就是雄黃做的。不過,雄黃是什麽東西啊?
常有財一路上都不敢耽擱,緊趕慢趕的走到靈溪村村口,這才原地站住身,平複呼吸。上回在這丢了那麽大的人,要是以他以往的性格脾氣的話,是絕對不會再踏足這裏的。但這回不一樣,他現在也算是站在道德制高點,雖然現在只有他自己承認。
等呼吸平複了,常有財這才昂首挺胸緩緩往村裏走。
雖則談不上什麽輸人不輸陣,但是該有的氣度還是要有的。
“哎,後生!那個後生!”
還沒踏入靈溪村兒的,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常有財環視周圍,這條路上現在就他一個人。常有財停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這呢!”
那聲音又響起來,常有財轉過身子循着聲音找,就看到那山坡上的平臺處站着個老人,那老人身邊還站着幾個年歲不一的孩童,像看猴戲一般,正三三兩兩的指着他說笑着。
仔細一看,那正沖他擺手的老頭不是李郎中又是哪個?
常有財扯起職業假笑,擺了擺手做了回應,這才擡腳往那平臺處走去。
去平臺處的這條小路比他上次在大樹底下的那條要好走很多,應該是村裏人修出來的。
“老爺子好興致,在這享受天倫吶?”常有財拱了拱手,找了離李郎中和孩子們較遠的一塊兒石頭坐下。
“哈哈哈哈,倒也沒錯。”李長庚笑聲仍舊舒朗,“今兒回來的早,我就在此處逗逗孩子們,自己也樂呵樂呵。”
“才不是呢,三爺爺在教我們認字。”一個三寸小豆丁颠颠的跑到常有財面前,仰着頭沖着他認真解釋。話音一落,就跑回原先的位置,依賴的依偎在李長庚腿邊。
常有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先生大仁慈!”
“快別說這些。”李長庚不甚在意的擺了擺手,“我那女兒死得早,唯有一兒子遠在他鄉拼生活。唯一能相伴左右的就是這一雙孫兒。”
常有財順着李郎中的眼神看過去,就看到他身後還坐着上次碰到的小童,小童旁邊坐着個低着頭不知道想什麽的少女。常有財急忙收回視線,這可不敢多看。
“說是我在教這些孩子,莫不如說這些孩子在陪伴我更合适些。”李長庚笑呵呵的摸着靠着自己腿邊的孩子的頭頂。繼續說道:“後生,你不是回鄉了嗎?怎地又回來了?”
常有財雙手使勁兒揉了揉臉頰,沉聲說道:“我出發并未行至多遠,就碰到了一個同鄉的兄弟。我們雖然不同村兒,但都是蓬萊的。可這路不好走,那兄弟為了幫我崴了腳,傷勢應該挺嚴重,我們便耽擱了兩天。”
常有財觑視了一眼李郎中的臉上,見他并未懷疑繼續說道:“可這都過了兩天了,那兄弟的腳仍舊不敢粘地。糧食也吃沒了,我這才厚着臉皮,回來求李先生。”
常有財慌忙的從腰帶裏将那兩塊兒碎銀子摳出來,幾步走到李郎中面前,彎腰擡手奉上。“上次先生幫了我,我卻瞞了先生,厚着臉皮接受了先生的饋贈。可我這......可我這......”
“唉!”實在編不下去的常有財重重的嘆了口氣,“還望先生不計前嫌,再幫我一幫!”
常有財憋了口氣,等要到了極限這才緩緩呼吸出來。可能是繼承了原主厚臉皮的緣故,這幾天都謊話連篇了,可一點臉熱的意思都沒有。
李長庚仍是樂呵呵的笑着,彷佛這其中一切都不值得他動怒一般。揮揮手讓周圍的孩子們散開去玩兒了,這才伸手撚起一小塊銀子。
常有財剛剛想要将提起的心落下來,就感覺到那銀子又落回了掌心。
“俗話說的好,出門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又何錯之有呢?”李長庚用力将常有財扶起,轉身走到一旁的大石頭上,拿起放得端正的藥箱。
“這也是巧了,我今日去十裏坡出診,正好是有家當家人上山傷了腳。這跌打酒只剩了這些,你只管拿去。”李長庚将一個略微大些的白瓷瓶遞到常有財手中,“這幾個小瓶子是我常備的,這紅花瓶子裏是清毒散,我祖上的傳下來的配方,不管是毒蛇還是毒蟲,被咬之後和酒敷上,都有奇效。”
“這一瓶裏雖剩的不多,你也拿上。我與孫兒外出采藥時候,休息之前都會将此物撒點在周圍,保管那毒物不敢湊上前來。這個青花瓶子裏還有幾顆活血同經絡的藥,讓你那朋友搭配着吃些,好的也快點。”
常有財看着手裏的三個瓶子,又看了看依舊笑得慈祥的李郎中,心裏有些感動。
此時的李郎中渾身上下似乎都散發着聖母瑪麗亞的光芒。常有財在心裏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自己這謊話連篇的到底是騙了什麽樣的一個好人?
不客氣的将那瓷瓶塞到懷裏貼身放好,常有財一揖到底,“先生大恩,某定當結草銜環。”
說着,也不管自己身上的味道會不會熏到這老人,往前湊了湊,低聲說道:“不瞞先生,我們這一路也的确艱難,不光要躲避山賊響馬,還要躲避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蠻人。”
這其中邏輯是否合理現在他也管不了了,繼續說道:“我今日路過人和縣的時候,縣城封了。聽聞,”常有財又往前湊了湊,用氣音說道:“聽聞,是那縣令得了消息,蠻人打過來了。老人家也盡快做好準備吧。”
話音一落,常有財将手裏的兩塊兒碎銀這往李郎中手裏一塞,拔腿就跑遠了。
不能多呆,呆的時間越長,越覺得自己不是東西。
這就好比一個滿身陰霾的贓物站着太陽地下,自慚形穢。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零點四十幾分放的兩章,一直到今天十點多還未審核通過。
本來8號的就更晚了,這會不會讓你們覺得我跑了啊。
你們也沒人講話,我也就沉默是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