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清明·少恭番外
清明時節雨紛紛,染綠了山,染綠了水,染綠了石板小路。
琴川每年的清明都會下雨,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剛灑掃了一遍歐陽老宅的巽芳支開窗看着遠山。
這時候,差不多那個人又要回來了。她起身拿了傘去打開大門。
歐陽少恭執傘緩緩走過青石板街,迎面看見巽芳站在家門前的時候,微笑點頭問好:仿佛見了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交。
巽芳忍下心頭酸澀:“你回來了。”
“我回來同他說說話。”歐陽少恭側頭看向離自家不遠的屋子,“屠蘇和晴雪也回來了?”
“年年都是這樣的。”她輕聲道,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她已經有點不知道自己過了幾年這樣的日子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等一個永遠只會為了另一個人回來的人。
歐陽少恭目光平和甚至帶着溫柔:“蘭生給我寫信說,如沁也嫁人了。巽芳……你不必等我了。”
自從陵清死了以後,他就再也沒辦法愛上什麽人了,就算對上他深愛過的巽芳。
也許自始至終他還是更愛巽芳一點,但是現在他過得每一天都是那個少年給的。他能用自己的性命去愛巽芳,他不能用陵清的命去愛巽芳——即使陵清最後選擇了留在陵越身邊。
巽芳勉強一笑。
她在以“桐姨”的身份留在少恭身邊時,從未想過那樣一個少年最後會變成她和少恭之間一道鴻溝,她苦苦尋路想走回少恭身邊,卻怎麽都沒有路。
但是她也沒辦法去恨陵清。
那個少年,遠比他自以為的要溫柔。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會,歐陽少恭開口:“巽芳,我去一趟方家。”
巽芳低頭:“晚上回來麽?”
每年她都是這樣問的,每年歐陽少恭都回答:“不,晚上我想陪陪他。他晚上自己一個人是睡不安穩的。”
他自己并沒有留意到話中些許寵溺和怎麽都不容忽視的熟稔。
巽芳怔怔的看着他背影漸遠,毫不留戀。
方家似乎年年都有什麽與往年不同。
他叩門,在方蘭生叽叽喳喳的念叨中親手從陵清當年吻他的那棵樹下,挖出去年今日他埋下的那壇酒。
“我說少恭,陵清也死了六年了。當初你為了‘死去的’巽芳,讓我姐白白等了你那麽多年。現在你又要為了死了的陵清,讓巽芳白白等你許多年麽?”方蘭生的性格比原來确實要穩重很多,就是在親近的友人面前還會不自覺流露出少年時的脾性。
歐陽少恭一手打傘一手抱着酒壇:“我讓她不必等了。”
“喂!少恭!這‘人死不能複生’,巽芳當年那是沒死,陵清是死得連七魂六魄都消散幹淨了……”歐陽少恭腳步一頓,方蘭生讪讪的換了委婉一點的措辭,“我知道你難過,但是你不能永遠為了已經失去的東西,再不斷的失去目前擁有的東西。”
他對陵清的死訊剛傳來時,面前這個如今一派平靜的人當初的癡狂還心有餘悸。
歐陽少恭則側頭笑他:“這道理也只有你懂了。”蘭生那時候竟然同意娶孫月言為妻,晴雪都以為蘭生是什麽人假扮的了。
“是除了你和大哥,我和木頭臉都懂了。”他想起已經很久沒見到的陵越,撇撇嘴,“我大哥好歹日日能看見陵清那張臉,你卻守着個衣冠冢,說不定你比他更癡一點。”
“聽說屠蘇和晴雪這幾年去了不少地方,可惜我一次也沒有遇見過他們。”他不準備聽什麽人的勸解,因此很自然的把話題引到屠蘇身上,果然方蘭生開始向他抱怨:“是啊,你們都可以到琴川外面去,我二姐……”
真好,除了最重要的那個人不在他身邊,什麽都剛剛好。
差不多是申時,他走到了導致陵清離開他的那條河邊。
細雨在河面上擊打出小小的水渦,這次他低身放的河燈上寫着陵清和他自己的名字,緊挨着。
百裏屠蘇就是拿着這盞燈到陵清墳前來找他的,後面跟着晴雪:“少恭……”
“你來了。和晴雪什麽時候回來的?這一年過得怎麽樣?”他繼續往陵清墳前倒了杯酒,“聽說大師兄又閉關了。”
本來他是來勸這個人的,但是看起來少恭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百裏屠蘇猶豫了一下,把河燈放到陵清墳前席地坐到歐陽少恭身邊:“我和晴雪半個月前就回來了。從江都去了南疆,年節的時候陪晴雪回幽都看了她大哥。”
“千觞啊,我也有很久沒有看見他了,今年也許會去幽都看看。”歐陽少恭攤手,“我來見陵清從來只帶一對杯子,看來屠蘇你今天是喝不成了。”
“……師尊說大師兄很有可能能修成劍仙,不過大師兄如今待人比師尊還冷淡。”屠蘇嘆氣,晴雪吐吐舌頭補充道:“大師兄現在不許旁人進他房間,上次芙蕖師姐要幫他收拾,差點被他罵哭了。不過,奇怪的是陵端居然沒有幫芙蕖師姐說話。”
“我師兄和陵端關系還算不錯,陵端只是單純嫉妒大師兄并且不喜歡我而已。”“我看他就是看陵清師兄長得好看,陵清師兄要是惹我生氣了,我看見他那張臉也就不生氣了……”
耳邊是屠蘇和晴雪話題越來越偏的對話,歐陽少恭又給自己和陵清各斟滿一杯酒。
時光真是可怖,他這樣想。
陵越來通知他們兩個陵清的死訊時,屠蘇把自己關在禁地待了半年,紫胤真人都甩袖不想管他了。
現在也可以平靜的和晴雪在一起。
而陵越當時不願意見他們兩個,如今雖然多數時候沉默以對,來見蘭生時遇見了也可以駐足簡單說兩句。
好像只有他還被困在那段感情和時光裏,走不出來,又回不去。
第一次見到陵清是在天墉城納新弟子的山門。陵清張口喊他美人,其實他懶懶散散倚在一邊,自己就是個入畫的美人。
後來麽……後來如果早知有一日這個人會成他心頭上一根拔不掉一觸即痛徹心扉的刺,他那日才不會讓陵清去循着河燈來找他。
陵清死後第一年,陵清的屍體被陵越封存在南海寒玉棺裏,面容宛如沉睡,只不過再也不會醒而已。他替陵清在琴川立了個衣冠冢,之後在琴川待着覺得心中鈍痛,幹脆就把歐陽老宅留給了巽芳,自己出去游歷。
看過春花,遇過夏雨,賞過秋月,見過冬雪,最後清明又回到琴川給陵清掃墳。
原來已經這個人死去第六年了。靈魂補全後,記憶也忽然多出許多,并不都是完整的,但是他心知那都是他被貶作凡人後所經歷的人生。
可就是這個人讓他明白人死了也沒關系,還有下一世;還是這個人讓他明白,人死了就是死了,從此以後上天入地都不會再有一個叫做陵清的人,願意為了他魂飛魄散。
寡親緣情緣,輪回往生,皆為孤獨之命。
他向虛空舉杯,一飲而盡。
這命批得不假,奈何情深。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事情略多,昨晚為了找小顧大氅的布料找到了淩晨三點QAQ
今晚回學校後如果能寫出來一章更新就發,寫不出來的話,就明天寫一章給大家麽麽噠
清明節快樂!小天使你們都去踏青蕩秋千放風筝了嘛?!
作者菌不放假但是還是被叫回家次飯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