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節
上被子墊子也鋪得很厚實。屋裏不冷也不幹燥。
晚飯後時酒看了會電視,一個人坐着就容易困,鐘叔抱了床毛毯要給他搭上,被他拒絕了。他只關了電視就往樓上走。
九點半,已經不算一個很早的時間了,他得回房睡覺。懷孕以後,他的睡眠時間無限延長,宅子裏又總是安安靜靜的,沒人說話就更是沒精神。
兩個多月以來,都是這個樣子。回到周家,鐘叔還是對他很照顧,甚至金嫂都開始調和他的口味,不再冷眼以對,可時酒明白,他們都是為着肚子裏的孩子,真對着時酒,早就寒了心,怎麽還會對他噓寒問暖,關愛有加呢。
比起周懷旭的夜不歸宿,他也不是很在意別人。
男人依舊是個盡職盡責的丈夫,劉秘書總會如實将周懷旭的動态彙報給他,比如周懷旭身處何時何地睡在哪家分公司,什麽什麽時候買了去哪個國家的機票,可能會在幾天以後或者幾個月以後回來,匆匆一眼,又要離開。
不必擔憂周懷旭外遇或者出軌,但也是一種錐心的折磨。
以往,周懷旭再怎麽忙,也會陪他的,就算真的要加班出差,也會抽時間回家,親自和他講,分隔兩地的時候,更是電話信息不斷。
如今時酒懷孕過四個月,生活過得就像周懷旭的行程計劃表,劉秘書彙報給他的那些消息,無非就是照着老板的business schedule,再複制性地口頭告訴他,也許該說是,通知。
太冷漠了,冷漠得他一絲一毫的差錯也挑不出來,周懷旭甚至連報複都沒有,卻将時酒的心緒攪成一團亂麻,仿佛行走雲端,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可今天,他不能睡太踏實了,前幾天知道周懷旭今晚淩晨會回家兩個小時,時酒就數着日子等待着。
肚子不算很大,但寶寶上個星期就會動了,一定一定要告訴周懷旭,好歹讓寶寶知道,還有個爹爹在等他降生。
卧房的布置偏向哥特式,色彩深重,莊嚴肅穆,木質的家具微微泛着流光,壁燈一豆,照着守望人。
睡覺以前,時酒先去浴室泡了個熱水澡,因為一個人不太方便,時酒只能小心再小心,不過半個身子沉在浴池裏的時候,他還是松懈了幾分精神。水的浮力替他分擔了腰椎的負擔,軟綿綿的肚子包裹在溫熱的水裏,驅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氣。
偏過頭,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好像又瘦了一點——他的妊娠反應比較大,醫生說是因為之前孕前沒有修養好,孩子懷得有些突然的原因。因為貧血,時酒頭三個月要服用葉酸,容易胃脹氣,現在改用複方硫酸亞鐵,胃口要好一些,好在體重沒有特別不達标,不然又要住進醫院裏養着了。
等再過幾個月,他穿着冬衣也會顯懷,不僅大腹便便會影響行動和睡眠,随着孕激素增加,他的身體也會相應有更多的改變。
比如腿會抽筋,會水腫,皮膚變差,休息質量下降,心理敏感,脾氣更加暴躁。
心頭一跳,時酒突然覺得,還是不要見周懷旭比較好。
不好看啊——下巴尖尖的,背骨也突兀難看,好像枯槁的人體架,四肢細瘦,近乎骨瘦嶙峋,只有肚子挺着,弄得腰很粗壯的樣子——真的不好看,時酒從沒有這樣難看過。
浴室霧氣彌散,水汽蒸騰氤氲,不甚明晰的輪廓映襯在時酒的眼眸裏,投下陰霾的黑影。
還是不要看了——匆匆擰幹毛巾,擦幹身體,裹了一件浴衣,逃也似的奔回床上。又火急火燎地熄了燈,用被子将身體蓋起來,睜着眼靜對一室清冷。
他一直很缺乏安全感,有了孩子更是這樣,随着月份增長,又漸漸喪失了那些虛張聲勢的輕狂。
可是除了安靜,懂事,聽話以外,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如何承受他人的風言風語,如何面對指指點點的斥責,如何吞咽下周懷旭理所應當的不愛。
如同失去庇佑的小動物,只能嗚咽着舔舐傷口,不敢伸出爪子,只因害怕冷遇,害怕拍打,害怕取笑和放棄。
倦怠感就這麽滴滴答答地走入他的胡思亂想裏,周懷旭推門進來的時候,他還有些恍然如夢的錯覺,等男人拿了衣物進浴室洗漱了,時酒才意識到空氣中飄轉的那一抹冷檀香是真實的,幽微的燈火與朦胧的水聲,也是真實的。
還好還好,沒有睡得太沉。可也不敢起來,只數着時間,等周懷旭一身濕漉漉地出來。
他果然不管他,回家的兩個小時只是為了使用一下浴室,然後就開始清撿衣物,裝行李箱,不久又是整裝待發的樣子。
時酒死命咬着被子,又想叫他又不願意,等他以為周懷旭要離開了的時候,周懷旭卻往這邊過來了。
看見時酒圓圓睜着的眼,周懷旭有點意外,“沒睡着?”
“……沒有,突然醒了。”時酒縮了縮腦袋,沒說實話。
“吵到你了?”
“啊……沒有,不是你的錯。”看見周懷旭點頭,就要轉身離開,時酒還是忍不住喊他,“懷旭……”
“怎麽了嗎?”
他伸手去夠周懷旭的皮帶,“陪我一會。”
此言一出,都有些怔忪,可能是這些天時酒太安靜,周懷旭沒想到他會主動要求他陪他,而介于兩個人不尴不尬的氛圍,時酒确實也不曾表露過內心的想法。
他對周懷旭于心有愧,一些血淋淋的事實已經成為糾纏他腳步的枷鎖,他想向周懷旭靠近一點點,但那鴻溝不是努力就足以跨越的。周懷旭的态度,他可以擁有的立場,兩個人對彼此的感覺……他都不得而知,也想不明白,更沒有地方去尋求。唯一一點勇氣,就是孩子——孩子會動了,他得親口告訴周懷旭。雖然他知道,即使說出來,也不一定能得到期望中男人喜悅的表情。
攀住周懷旭衣袖的手,試探地伸向周懷旭的手心,浴後溫暖的體溫透過手心傳來,一路燙到心裏去。
他就要縮回手,卻被握住,反應的空當裏,背光而立的男人又蹲下來。
“三點二十的飛機,飛法國。”周懷旭的眼神專注而深邃,言語溫和平淡,吐息間的檀香和煙草氣息,就盤桓在時酒跟前——還是第一次,他和周懷旭又回到這樣貼近的距離。
可他言簡意駭,說的話是明明白白的拒絕。
“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時酒點頭,看着他說完也沒離開,失落之餘又有僥幸——也許周懷旭是真的趕時間,不能陪他,他不能多想,不能多想,不能多想。他該乖乖的,放周懷旭去忙,可能忙過這一陣就會來陪他了,他不能着急。
時酒沉浸在久違的信息素裏,鬼使神差地,就湊上去,貼着周懷旭的唇映下一吻。
一秒……兩秒……三秒……時酒等待周懷旭的動作,一如曾經離別時的親熱,可頃刻間就被推開。
一晃而過的手腕上有周懷旭洗漱後重新戴上的腕表,攜着一股濃重的奶香悠悠蕩過去,然後是周懷旭起立轉身的背影,再然後,是翻滾的胃液與嘔吐的惡心感。
時酒掀開薄被,掩着口鼻腳步慌亂地奔向廁所。
他的alpha身上,有別的omega的信息素,卻完全……沒有自己的味道。
周懷旭,多年摯愛的酒香,是不是就要,消散在深巷裏了……你再也不會回眸,不會愛我,不會挂念時酒這一個人了呢?
吐得稀裏糊塗,吐得淚眼婆娑,吐得心下空空蕩蕩,如何呼喚,都沒有答案。
平息了酸苦,時酒收拾收拾,又急急往外去。
孕期易貧血,易渴水,往常傍晚的時候,總有人在床頭放上一壺溫水,灌在保溫杯裏,放一晚上也不會涼,方便時酒自己拿取。他趴在簍子邊嘔吐的幾瞬時間,周懷旭已經倒好一杯清水,試了試水溫,才遞給他。
言行舉止,透露着作為丈夫的關懷與愛護,但時酒知道,也僅此而已。
他捧過水杯,抿了兩口就喝不下了,随手放在床頭櫃邊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說了一聲謝謝。
周懷旭清淺一笑,說:“不必客氣。”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不必客氣才是真的客氣,真的疏離,真的沒別的心思。
哥哥所說的這樣就好,其實一點也不好——他安康,他富貴,他飽暖無憂,但是他也無趣,他也單調,他也行屍走肉,了無生機。
老話說的沒錯,有得就有舍,粉飾太平就要學會無視傷痛。
時酒緩緩沿床邊坐下,仰頭看着周懷旭,在無邊的黑暗裏迎着月光看他,笑得也燦爛:“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