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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劫之劫:翻盤

陸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徹底地沉寂了下去。

半個時辰之後。

武缜目瞪口呆, 抖落指尖的血污, 看陸漾擰着眉毛, 根本吐不出聲音, 卻堅持着用口型說:“這不可能。”

他好容易才壓住了解釋和炫耀的**。

那人只需要知道、接受這個結果就行了, 犯不着還讓他曉得過程。

讓陸漾知道很簡單,說一句話就可以;可讓陸漾選擇接受,卻是一個困難到了極點的工作。

武缜在半個時辰裏也不知試了多少次, 把陸漾弄暈過去, 再刺激神魂, 把他的神智重新拉回來, 充分說明了他對陸漾魂魄的控制能力, 就差沒把雙生魂蠱挖出來給他看了……奈何陸漾就是不相信。

看他那架勢,似乎情願相信武缜是某種不死的大妖, 掌握一堆護人神魂的絕頂秘法,也不相信武缜搞出了一只被預言“非古今第一癡情人不可養”的雙生魂蠱。

這就讓人相當憋悶了。

在武缜的計劃中, 讓陸漾明白他上輩子到底失誤在何處、順便聊一聊“古今第一癡情人”的真僞, 無疑是一件令人心神愉悅、滿足感爆棚的事。這件事給武缜帶來的期望值,也僅僅次于陸漾那張妙不可言的臉而已, 甚至還要高于“終不悔”毒之上。

然而陸漾一晚上軟弱, 偏在這個關鍵的竅點兒死命硬氣, 堅決不肯服輸。也不知他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神魂被人伺機占據了呢,還是不肯相信武缜會是那“古今第一癡情人”。

“自欺欺人!”

武缜又想笑,又想發火, 然後發覺自己這種情緒居然沒帶着血腥氣,便明白自己終是從千年的仇恨和欲/火之中,稍微掙脫了一點兒出來。

他斜眼一瞅癱軟着被吊在半空的陸漾,又看看自己染了斑斑血跡的手,那種殺伐任我、掌控由心、完完全全左右着眼前這人身家性命的狂喜便又一次塞滿了心髒。

這種事情……他上輩子花了幾千年時間,都沒能做到!

或許是那時他心太軟?

武缜否定了這種想法。他一回憶起上一世的陸漾,想起的就是青衣、長弓、冷笑。那位真界第一人骨頭太硬,要是完全失了自由,怕是在第一時間就會悍然反抗,便是玉石俱焚,魂魄湮滅,也拒絕茍延殘喘活下去。什麽“死個明白”,那人可不會糾結這個。

是的,上輩子的陸漾,心裏只想着“死”或者“不死”,他不會在二者中做出妥協。一擊出手,堵上自己的性命,也賭上對方的性命,至于答案,死人不需要答案。

武缜根本不敢想象能把全盛時期的陸老魔吊在這兒,現在這種狀況,只能說是——運氣!

個頭小小的陸漾,眉眼清秀,看起來就沒有大魔頭的威風。這給了別人極大的心理暗示,難免也讓他自己的思想有了變化。

或者他死過一次,多少變得豁達通透,允許別人來折辱他了?

想這些也沒有用,該知道的,他遲早都會知道;該讓別人知道的,也不過是今天和明天的區別罷了——來日可長得很吶!

武缜發出一聲似滿足又似不滿的嘆息,揮一揮手,散去了束縛陸漾的靈氣鎖鏈。

陸漾便呻/吟一聲,軟軟地栽倒過來,被武缜接着,輕輕置于床上。

他四處被洞穿的傷口本要大量飙血,卻經由武缜勾動天地元氣,并調動各處藥物,便由裏至外被層層封鎖、凝固、融合,血液竟一滴未流。

武缜雙手十指在空中捏出各種奇妙的法訣,速度奇快,姿勢優美,仿佛花瓣乍開乍合,瞬息萬變,帶出了一溜兒的殘影。

在這種頂尖的靈氣微操手法下,陸漾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趨勢緩緩收攏,外加他體內和屋子裏的各種藥物作用,臉上很快就恢複了幾許淡淡的血色。

他默默地盯着武缜,數了三十下,武缜還沒有停手的意思。

這大概是要……徹底治愈他的外傷?

武缜如此好心,自然是為了明天好應付楚淵和雲棠,讓他們瞧不出今夜究竟發生了什麽。至于能不能瞞過那二位仙師,就看武缜治療傷口的手段有沒有他隐忍的功夫了得了……

陸漾慢慢地數到了三百,武缜還在捏動手訣,修補他的**,不過也已經到了收尾時分。

彼時,陸漾身上的傷已好了個七七八八,皮肉新生,血液奔流,斷骨複原,經脈續接,宛如浴火重生一般,無有滞礙之處。

武缜折磨人有一套,治療起人來居然也完全不遑多讓,甚至猶有過之。不過看他額頭鬓角沁出的幾滴汗珠,便可知這項效用無雙的大型靈氣操縱工作并不十分簡單,或者說,勞心勞力,極為困難。

如此精細又宏大的工程可一不可再,就算武缜有那閑力氣,怕也無那份閑心。

陸漾悠悠想到這一點時,不由地放松了腦海裏某根快要斷掉的弦,無聲無息地嘆了一聲。

武缜對他的折磨,終于結束了!

這個天地颠倒的迷亂之夜,總算被他熬過了開頭!

開頭——沒錯,只是開頭!

“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八……三百六十九……三百……”

“七十”二字還沒有浮現在腦海之中,陸漾便瞅見武缜尾指一挑,畫完了最後一筆,在空中勾勒出了一個細密如蛛網、繁複如謎圖、鬼火灼灼然的靈氣符箓。

陸漾認得那個符箓,此乃幽冥鬼族開陽一脈的拿手絕活,名為“七星鎮魂輔君洞明咒”。其效用之一為護氣養體,助中咒者修補肉身,成不壞之軀;效用之二則是奪人神智,若施咒者願意,可将中咒者生生煉為**傀儡。

眼下效用自是為第一個,可再看武缜眼底那瘋狂閃爍的紅芒,誰能相信他沒順帶有着那第二個念想?

這也怕是他今夜“游戲”的最後一個步驟了。

對陸漾的身體,他先是損壞,再修補,最後控制,一路順暢,完美無缺。

完美無缺?

陸漾心底蕩出一陣冷笑,雙眼則直勾勾地瞪視過去,深深地、深深地望向武缜的眼底。

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忽的成了一片空白,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弧度還是那個弧度,卻再無一絲一毫的表情外洩。

繼而,武缜攜動那晦暗森冷的符箓,準備一掌拍下;陸漾也在同時猛然擡起手臂,亦是一掌迎上。

武缜猛的瞪大了眼睛。

大概不過一眨眼的千分之一時間,二人的目光已激烈碰撞了不知多少個回合,轟然狂躁了空氣,灼熱了溫度,也暫停了時間。

二人中間的一團空氣忽的膨脹炸開,其中光線都因此而變形、扭曲,似是虛空裏探出了一只無形的大手,狠辣無比地扯碎了它所能觸碰到的一切。

緊接着,陸漾手心亮起一點刺目的光芒,其一伸一縮,又微微一旋,便已收攏周邊靈氣脈絡,剎那也織就了一張網狀的符箓,正是七星鎮魂輔君洞明咒!

看到本該脈竅被鎖、法術全失的陸漾忽然勾動天地氣機,并且一出手就是速成符箓,武缜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似短還長的時空片段分崩離析,在二人無聲交彙眼神與情感的最後關頭,陸漾從自己眼裏讀出了什麽,武缜并不知道;但他知道從陸漾驟然亮若晨星的眸子裏,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麽——

啪!

二人手掌相接。

對撞在一起的兩張靈氣符箓彼此絞殺在一起,轟隆隆地蕩起了無數空氣波紋,甚至有把空氣燃燒至沸騰的趨勢。而距離爆炸地點最為接近的二人手掌,則在第一時間被削得骨肉無存,血液亦是瞬間蒸發。

所以,當武缜看到陸漾另一只手又亮起了光芒,眨眼一張新符已成,只能含恨咬牙,遽然後退。

而他背後七尺之外,早有一把碧色長劍泛起血光,出鞘懸空,等着他直撞上來!

“見鬼!”

武缜垂頭看見胸口刺出的一截劍尖,心裏寒意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再看面無表情的陸漾踉跄撲至,便只能驚疑不定地一點虛空,發動了本不打算再玩的上百種藥物。

陸漾果然還是捱不住毒/藥侵襲,砰的抵到了牆壁上,只一雙炸出了血絲的眼眸掃過來,喉嚨裏遏制不住地發出了動情的喘息聲。

只不過,那聲音并未帶給武缜多少安全的感覺。因為此時又和原來不同,陸漾低回的喘息并未持續多久,一頓之後,便開始急轉之上,一路拔高,變作了刺痛人耳膜的尖銳嘯聲。

就在這幾若泣血一般的嘯聲裏,陸漾合身撲至,就像武缜方才抱住他那樣,死死反抱住了武缜。

武缜沒有反應過來,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完全沒有辦法及時做出反應——在陸漾撲過來的同時,他正嗆出一大口帶着內髒碎塊的血沫,眼前幾乎是漆黑一片,全然無法視物。

斷芒殺劍在他體內炸開了!

由陸漾嘯聲為引,長劍自發鳴動,并在嘯聲拔高到頂峰之時,轟然炸裂!

通靈神器的威能如何,武缜再清楚不過;而直接在體內炸裂的通靈神器又可以造成多大的傷害,他原來不知道,現在卻也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內髒無一完好,骨頭無一完好,經脈無一完好!他之所以能保留一口氣,沒有立刻死絕死透,一是因為雙生蠱在,神魂尚在,二則是因為陸漾恰在那時抱住了他,攜沖擊之勢,分秒不差地将七星鎮魂輔君洞明咒砸進了他的身軀中!

從陸漾出掌開始,所有的所有,不過一息之事。

武缜從局面的掌控者,跌落到被翻盤者,又在鬼門關走了一圈兒,暈頭暈腦再次掙開眼睛,一共才喘了一口大氣。

他輕輕地眨了眨眼,試圖搞懂剛才那兔起鹘落的驚悚變故。然而下一息,一只冰涼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扣在了地上。

耳邊,則響起了一聲最熟悉不過的稱呼,還有一句尾音顫抖的大笑:

“師弟!武缜師弟!好久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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