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立地為妖:主仆
守門的女修是方圓百丈之內唯一不戴面紗、不披鬥篷的修者。澄澈碧藍的天空之下,陽光傾灑, 她的那張俏臉由是微泛光澤, 宛如極峰之巅最潔淨的冰雪, 嚴寒冰冷, 卻又端莊美麗。
這位容貌秀美, 皎然若仙,但服飾和發型卻……相當另類。
她挽了個尋常的男士發髻,束發玉冠也毫無繁複花紋修飾, 簡單古樸, 滿滿當當的幹脆豪邁味道。再往下看, 這位一身灰色衣衫, 腰部裹着靛色長條絲綢, 再配上一把笨重的大劍,像極了嚴謹呆板的古代儒修——還是男性的那種。
見陸漾和寧十九過來, 女修挑眉,繼而眯眼, 最後輕巧地從虛空中拈住兩張羊皮紙, 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奉帝君令,新訪客除交城門稅之外, 還請填寫入城登記。二位客人請。”
寧十九先丢了那兩枚金晶給她, 卻沒在女修的臉上看到預期的吃驚和恭敬表情, 不覺有些訝異。
城門稅也就是個形勢,入帝都之人走這個流程,是為了表示對靈帝的尊重和服從, 至于稅賦本身,交多交少僅憑個人意願,還有身家富貴程度。不過一出手就是兩枚金晶的,數年之中,這樣的來客又能有多少?
不應該特殊對待的嗎?!
當然,這屬于剛剛成了暴發戶的寧十九的想法。陸漾看到女修面容沉靜,只對這金黃燦爛的貴重石頭當做常物,心下倒稍稍點了點頭,對帝都的期待又多了一份。
他上一世來訪帝都之時,照神帝君已然歸天,繼位的明陽帝君又頗為年幼,恰是萬年難逢的帝都衰弱——或許能稱為斷代——時期。城門不嚴,內部紛亂,龍塔之威空前地被削弱,僅此一隅,便能見當時亂世之相。
陸漾便恨生遲,未嘗得見帝都繁盛規整之景。現在看來,那時的失落和期待似乎并非矯情,只這眼前一位能撐得起門面的飒爽女修,就能壓過當時城內的一衆碌碌之輩。而如今的帝都盛況,應該對得起他那時無端惆悵的扼腕嘆息。
女修随手收了晶石,掃一眼寧十九,倒先把一份登記表格遞到陸漾跟前,問道:“會寫字麽?”
陸漾點頭。
随着他腦袋的晃動,額前碎發蕩開,露出了他淺藍色的眼睛——陸漾方才還是在寧十九的驚呼聲才知道的,當他完全停止靈氣運轉,摸索着吸了點兒空氣中的妖氣之後,他的眼睛就失去了深邃的黑色,嘩的一下成了很恐怖的純白色;而等到他有些慌亂地繼續吸取妖氣之後,那白色中才慢慢被一抹淺藍暈染,成了現在的這幅樣子。
這下不用他說,任何人都不會再認為他是個人類。如果還在陸家,他恐怕會被國君派人來剿殺;如果還在蓬萊,絕對會引來衆多仙師弟子圍觀;所幸所幸,他現在身處帝都,是紅塵唯一一處見了妖怪也能只作平常事的地方。
女修便對他的眼睛熟視無睹,見陸漾認認真真在表格第一欄填寫了名字,略略點頭,将第二份表格遞給寧十九。
“姓名,陸清安;年齡,12;性別,男;種族,妖族;修為,入門;同行者,寧十九;與同行者的關系,主仆;逗留時間,五年以上;有居住意願,發誓忠于靈帝,遵守帝都法則……同意協議。”
陸漾填寫完畢,又掃視了一遍,檢查疏漏。那邊寧十九也寫完了,瞪着自己的年齡“5012”發怔,而後又瞥見那個詭異的“主仆”二字,眼角就是狠狠一跳。
女修面無表情地收回二人的登記表格,目光淺淺地在上頭繞了個彎兒,指尖則在紙面上輕輕一抹,道:“契約已定,恭迎二位進城。祝帝君萬壽。”
“祝帝君萬壽。”
這個規矩陸漾早就告訴了寧十九,當下二人齊齊唱了個喏,轉身走向城門,讓出了女修面前的位置。
下一位準備入城的修者立刻跟上,陸漾聽到女修用平淡的聲音道:
“奉帝君令,新訪客……”
“現在新來帝都的人也不少嘛。”
陸漾腦袋裏小小地繞過這一個念頭,不過,随着城門走完,熙熙攘攘的接道現于眼前,他立刻興奮起來,把這個不甚重要的想法迅速抛到了腦後。
日光和煦,飛檐映輝。帝都的主幹道承天路兩旁栽着一排排的君子樹,路上紫氣氤氲,行人衣袂翻滾。偶爾會有稀奇古怪的靈獸拖着各色車辇疾行而過,此為尋常人等;而極少時候,天上會傳來清脆悠長的鳳鸾歌吟,那是帝皇家飼養的未開智上古妖獸——那些珍惜的鳥類,傳聞和綠林的天妖鳳凰都能攀上親戚。
陸漾仰頭走路,沖萬裏無雲的蒼穹看了半天,終于瞅到了那一閃即逝的龍尾。
他立刻就扯着寧十九的衣袖叫了起來:“龍,龍!是真龍啊!”
“哪裏哪裏?”
寧十九也很想瞧瞧這代表煌煌君威的上古祥瑞,幹脆拉着陸漾停下來,站在一株君子樹下使勁兒伸着脖子張望。
旁邊一群人都向他們露出了善意的微笑,陸漾還聽到有人笑着啐了一聲“鄉巴佬”,他也不氣。
畢竟龍這神物比鳳凰還罕見,鳳凰平易近人,周游天下,除了這些年被龍月鎖在了天壑之底之外,其餘時候,人們在任何地方撞到他都很正常,而各地都流傳着他的畫像和傳說;可龍呢,唯一的一頭龍和初代靈帝一起打天下,在初代死後,它就一直在帝都上空游曳,護着龍塔和靈帝後人,幾百萬年不曾離開。
不來帝都,誰能見得了它去?
而帝都之外被這裏的人笑罵為“鄉下”,似乎也沒什麽。
和這裏紅牆綠瓦、數之不盡的高低樓臺相比,和這裏以萬記的人流相比,和這裏瀚如煙海、琳琅滿目的法寶商品相比,和這裏無處不在的華美裝飾相比……蓬萊說是鄉下都算擡高了它,什麽仙家五島,完完全全就是個破落蕭索的窮鄉僻壤!
寧十九還在瞅着若隐若現的神龍,陸漾已經把目光投向了別處。
剛才發笑的人是一群衣裳華貴的少年少女,且沒有一個披鬥篷戴面紗,可見不是游客,而是帝都的長期住戶。他們嘻嘻哈哈,彼此推搡,對着路邊的各類商店指指點點,不像是修為有成的高人之輩,倒像是天真無邪的凡間子弟。
見陸漾望向他們,他們也毫不避諱地肆意打量着陸漾。
很快,就有一個眼尖的叫了出來:
“瞧他的眼睛!”
經這一句提醒,那七八個年輕人紛紛把目光轉移,呼啦啦全投射到陸漾身上。
陸漾可不想在剛進門、人生地不熟的時候招惹是非,立刻眯着眼睛,摸索着躲到了寧十九身後。
寧十九被他的舉動吓了一跳,加之方才只顧着看龍,沒有注意到街上的異常,不由得有些發怔。
為了搞清楚事态,他左右瞅了瞅,看街上行人十個中倒有三五個大大方方露着臉,便也跟着摘下了鬥篷的兜帽,腦袋轉着圈兒打量陸漾和那邊的幾位年輕人。
“清安,怎麽了?”
“呃……”
陸漾臉上的肌肉怪異地扭在一起,顯示他對寧十九這個稱呼的抵觸程度。可誰讓他現在是個妖怪,還是人家的“仆從”呢,既然主人發問,說不得就得乖乖回答。
“回老爺,其實沒什麽。就是那邊的幾位公子小姐說我的眼睛……”
“哦,哦……眼睛是嗎……”
寧十九臉上的肌肉也崩得要扭曲。虧他還能記得自己的身份是“雲游天下的高階修者”,性格定位是“孤僻冷傲”,不能像小孩子那樣做鬼臉,這才沒因那一句“老爺”而噴笑出來。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迅速地扭頭去看那一窩年輕人,咳嗽一聲,擺出了最嚴肅的态度:
“諸位小友,你們說我家童兒的眼睛怎麽了?”
結果他一轉頭,對面一群人齊齊退了一步。
其中一位紫衣女修摸上了自己腰間的長劍;還有一個眉眼怯怯的女修一把抓住了她身邊某男修的胳膊,繼而整個人都偎了上去;更有甚者,全身戒備,卻上前一步,揚聲喝道:
“未報上名號前,‘小友’之稱不敢當!”
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這是什麽口氣?
寧十九便發懵:“啊?”
那上前的少年見他不說,更是堅定了心中想法,身子立刻就是一抖,卻半步不退,梗着脖子叫道:
“在下正三品岳家二子岳銘,敢問對面的——對面的——可是邪宗人士?”
平白無故被人潑髒水,寧十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想問問精明狡詐的陸老魔,卻見那人拉着兜帽,把腦袋全部隐藏在了鬥篷裏,肩膀微抖——可是在害怕?
見鬼!
絕對是在暗暗發笑!
恰在此時,對面那個摸劍的紫衣女修又說了一句:“岳大哥,你何苦還去問他?瞧他那一臉壞相,定是邪宗無疑!”
寧十九愕然。
接着看到陸漾抱着腦袋蹲到地上,顯然是笑得站都站不住了,寧十九心裏一股邪火便竄了出來。
“以貌取人?哼,可惜猜錯了,某不是邪宗。”他低沉地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少年,冷冷道,“當然,道爺我也不是正道什麽一二三品的好人家。”
“嚯!”
聽到他變換了一次的自稱,對面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驚呼。少年岳銘背後,那一群年輕修者全無形象地湊在一起咬耳朵,投過來的目光,戒備和仇視少了一分,卻多了一分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寧十九猜不透,也不想猜透,更不想在一群孩子面前聽話地報上自己的名號。深深呼吸了一兩次,他壓下發脾氣的沖動,直接拎起陸漾,準備大步走人。
可惜他一轉臉,就被另一個修者擋住了去路:
“道友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