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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莫失莫忘:遇見(上)

“在下姓陸,雙字清安, 為妖之一族。”

“妾身流幻, 暫居南島, 平生算無缺漏, 你是第一個。”

“呃——不甚惶恐。”

“平生未曾見人在妾身眼前污言穢語, 你也是第一個。”

“咳咳,習慣——嗯,壞習慣!”

“平生所歷之人, 能無視妾身姿容的, 你還是第一個。”

“哈哈哈, 怎麽會呢, 元君長得确實漂亮!”

“看, 你稱呼我為元君了。明明我從未見過你,而你, 也應該從未見過我……”

“呃,神交已久!元君大名, 誰人不知——”

“別的不說, 就是這名滿天下的帝都,城中客十有八/九, 絕不知妾身姓甚名誰;十中之十, 絕不能單憑一句話、一只手掌, 便猜出妾身的身份,繼而倉皇逃竄……你是唯一一個。”

“……元君過譽了。”

“我這九曲連環陣,以‘天行九曲’命名, 講究的便是一個變幻無常、曲折離奇,其中氣機變化幾乎以億萬計。即便靈帝來了,也只能硬抗,不能取巧。能通曉此陣諸般變化的,世間唯有一個我,不知為何,又多了一個你。”

“巧合!”

“嗯,巧合之外呢?”

“哈哈,我肯定沒跑去你的南島偷看……”

“妾身之密宗,豈容他人暗中偷觑。”流幻元君這麽說着,五指抵住陸漾的胸口,整個人幾乎都要撲上來,融進陸漾的肌膚血肉裏。

可不管是她,還是美人在懷的陸漾,面容上都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绮念。

旖旎之下,笑談之中,空氣中飄蕩的,卻是二人皆心知肚明的血色交易。

“巧合之外,乃天縱之才。”

陸漾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有些困難地說:“是。”

“那你應該知道,我想要你的什麽——”

“嗯,有幸得嘗所聞。”

“何處得知?”

“……秘密。”

“那你可要小心了,這次妾身放過你,下一次再抓住你的時候——”

“我就得把這一堆秘密賣給你了,是吧?”

“以物易命,妾身所進行的交易,可是世間最公平、最令人歡喜的交易呢!”

陸漾撇撇嘴,對這個收集癖加自戀狂的女人深感頭痛。

不過,既然知道了這裏主事的人是她,他也差不多推測出來了帝都即将面臨的災厄。龍塔裏的那位大人物,似乎就要遭受一場香豔刻骨的算計了……

有那人頂着,他、寧十九、龍菀、穆紹,又算得了什麽?

……

踏出黑霧籠罩的九幽閻火伏筆陣,踏進據說專門為他改造過了的新奇陣勢,陸漾捂住嘴,竭力克制住嘔吐的**。

他上輩子就聽過流幻那女人的恐怖,也能數出來幾十位死在這位手裏的少年天才,更對這人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可今日一見,他才知實打實地“交易”過後,身體虛弱的惡心感覺,到底有多麽令人牙酸!

這還只是簡簡單單做個交易,要是被那女人徹底盯上了,捉住并拖進那淫/糜的紅紗帳中,又不知是個什麽光景……

大概,連皮帶骨頭都會被啃得幹幹淨淨吧?

陸漾啞然而笑,揮去腦袋裏冒出來的奇怪念頭,擡眼打量眼前奇特的景色。

僅僅一步之差,卻見天地陡變。

身後是黑霧翻滾,眼前是山巒彙聚;身後惡氣肆虐,眼前仙靈凝結;身後漆黑如鬼蜮,眼前光芒似天國。

或許——真是天上之國?

陸漾對這番景色訝然不已。他瞧瞧腳下,暗紅色的土壤已然不見了蹤影,入目的是光潔亮堂的玉色晶石,石下有靈液緩緩而流,勾出一幅玄妙的脈象。

便是在空氣中,靈氣的濃度也有蓬萊那邊的百十倍之高。說這是洞天福地,可陸漾曾轉悠過真界各處福地、禁地、絕地,也沒遇見過這般寧靜而又龐大的靈氣聚攏之所。

不像蓬萊閣外頭,此處靈氣雖凝聚而無壓迫,讓人如同泡在溫泉裏面,只覺得全身毛孔舒張,和暖舒适,而無冷水灌頂、激流滌脈的痛楚。

三丈之外,有碧玉柳枝垂下,随風輕輕搖曳,末梢則淺淺地浸入了地上的那汪小池塘中。三十丈之外,是一片空茫的虛空,中有白雲朵朵,宛如雪色汪洋;另有崇山峻嶺刺破雲層,山尖恍若座座孤島,在雲之海洋中若隐若現。仙禽彩羽,虹橋小苑,清歌泠泠,道音流轉。

陸漾一眼掃過,只道此乃陣法所構造出來的幻景,輕輕冷笑一聲:

“空中樓閣,虛無缥缈,死氣沉沉!哼,這陣也不過尋常,看我随手破解之——呃?”

在他感慨的空兒,忽然風聲一緊,柳枝拂動,水波泛起漣漪。接着,一個小小的童兒從池水裏冒出頭來,響亮地抽了抽鼻子。

陸漾立刻驚得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的一株桃樹。

現在,前後四方皆是明媚幻境,再分不清何處是陣,何處是虛無。陸漾四周掃視了一眼,沒發現有疑似出口的地方,天地元氣也變得高深莫測,全不可解。

“這是,化虛為實?一個陣辦不到吧,得疊加好幾個陣符才行。唔,大概便是靈霄陣,畫龍陣,迷疊陣……”

他兀自在那兒計算分析,而那聽到了動靜的童兒早就扭頭望了過來,見他不理睬自己,幹脆扯着嗓子喊道:

“那邊的!那邊的——哥哥!”

陸漾又是一驚。

他指了指自己,小童兒甚解其意,點點頭:“就是你啊,哥哥大人,你也是來玲珑湖看劫主的嗎?”

“劫主?”陸漾一頭霧水,也不清楚那位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童子是真實還是虛妄,一時間,竟頗有些不知所措。

“诶,不是來看你的劫主?那——就是來看清安魔君的了?”

“清——”

陸漾一口氣差點兒沒緩過來。

清安魔君,不就是他自己麽?!

他想看他自己,什麽時候不能變出一枚鏡子瞧個痛快,非得跑到這個小水窪——等等!

為什麽這個小水窪,能看到“劫主”,還能看到他“清安魔君”?

這個小童又是誰?

陸漾暗生警惕,再看這毫無破綻的虛幻之境,突然一陣頭暈目眩。

“哥哥大人?”

“啊,我是來看——清安魔君的。”

陸漾晃了晃腦袋,努力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慢慢走近那位他看不出虛實的稚嫩小童。

小童也從水窪裏爬出來,一身墨色的衣裳上沒有一滴水珠,只是發梢微濕,可看着也不像被水浸透了的模樣,倒更像是汗珠的功勞。

陸漾走到他身邊,想了想,還是撩起衣擺,輕輕坐了下去。

小童坐在他身邊,一眼掃到他那黑氣彌漫、血肉模糊的左腿,驚呼道:“哥哥大人!你這是——”

“受了點兒小傷。”

“為什麽不治好?”

陸漾啞然:我要是能治好,還用得着你來說?

他唱歌都沒能治好的傷,世間哪還有治療的法子——

可那小童卻不這麽認為。

他小手輕輕捏起,五指并攏,點在了陸漾受傷的腿上。

剎那間,黑氣退散,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并在五息之內就還原為了光滑白淨的肌膚,再看不出一點兒傷痕。

陸漾倒吸一口涼氣,一聲“道術!”死死抵在唇間,好容易才沒有脫口喊出去。

道術,超越法術、妖術、鬼術之上的另一種術,原理玄妙無比,脫胎于世間萬千大道,非傳說中的聖者不能用。

也就是說,這小童輕輕一握,便拿捏住了這世間最高深的道,并操縱由心,為他治愈了傷口?

陸漾只覺得怪誕無比。

這個幻境之奇妙,看來遠在他一開始的評估之上。其中治愈之術為真,人的氣機為真,靈氣、土地、水池、柳葉,均是再真實不過;那麽,遠處的缥缈山峰、空中的懸浮樓閣,大抵也是真實的了。

夢耶非耶?

他心底又想出了幾種有類似“幻夢”功效的陣符,口中卻認認真真地道謝:“多謝你了。”

“沒關系,為哥哥大人效勞,乃為弟之本分。”

陸漾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何時多出了一個這麽乖巧又強大的“弟弟”。不過,大概也是對方認錯了,他樂得裝糊塗:“嗯,真乖!”

那小童淺淺一笑,眉梢略一上揚,再眯眼,勾唇,呵了一口氣——陸漾的心髒瞬間停止了跳動。

這眉眼,這下巴,這動作,這神情,似曾相識啊!

即使只見過區區數次,但那人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陸漾莫不記得清清楚楚。雖然這位沒有那位标志性的清冷目光、兇惡眼神,可是——

“唉,哥哥大人來得晚了,沒見到那魔君又造了一場殺孽。”小童很快就斂了笑容,幽幽一嘆,“為什麽他一定要和正統大人過不去?十八個哥哥都要打醒他,他卻死活不改……好壞的一個人!”

“……”

陸漾睜大了眼睛,還沒理清這位話裏話外透露出來的龐大信息,就見他轉過臉來,純淨澄澈的眉宇之下,一股陸漾極為熟悉的呆氣悄然流露,凝成了一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硬氣和堅持,天上地下,唯那一家:

“哥哥大人你說,我這前所未有、因他而生的第十九次天劫,能不能讓魔君他——改邪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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