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戰局:擅入
照神二三五年初春的一個午後,帝都西邊貧民區裏頭發生了一場特大爆炸。
據當事人回憶, 當時帝都的修者正與來襲之敵打得熱火朝天, 空氣裏本就無端嘈雜, 人聲不聞, 可忽的一聲驚天巨響, 竟壓住了一切的聲音,把外頭一衆正邪修者都狠狠吓了一跳。
接着他們就看見,一棟其貌不揚的小灰樓被整個兒轟上了百丈高空, 炸裂成無數碎片, 然後和着那一大團火光電流一起, 流星似的飛墜而下, 在虛空中拖曳出刺眼的紅色印痕——瞧着就是大手筆。
可又一眨眼功夫, 輕風拂過,小樓碎片驀然消了煙火氣兒, 咔咔咔重新飛上半空,重新拼接在一處, 繼而沿着轟上去的軌跡徐徐降落, 沒事兒一樣回歸原來的地方,安安穩穩立着, 一片無辜與祥和。
再然後, 他們就瞧見有人從樓內的三層探出頭來, 嘻嘻哈哈地道着“走火了,沒事沒事”——而看他那欠抽的笑容,似乎真的沒啥大事兒。
所有人便都有些呆滞。
“還以為邪宗小兒摸去咱們老窩了呢!走火?哼, 如此緊急關頭,這些王八養的妖崽子走他娘的什麽火!”
一個在西營墳地外側施術的落拓修者呸了一聲,控制着自己的飛劍,嗖的一聲,掠過某個敵人的咽喉,帶起了一溜兒黑煙。
這個修者瞠目了一兩息,繼而跳腳大罵:
“又讓那厮給跑了!我日他奶奶!”
“口裏留德,孔老道。”他旁邊的年輕男修偷偷用靈氣捅了捅他的側肋,悄聲提醒他,“這四周都是北邊上城的人,他們講究文雅端莊,不動聲色——”
“啊呸!”
孔洋孔老道又呸了一聲,扯着嗓子叫喚:
“上城了不起啊?上城那一群僞君子要是覺得老道沒卵子用,他過來露一手我瞧瞧!一堆軟不叮當的小娃娃,連個血都沒見過,七天了,連邪宗小兒的毛都沒扯下來一根,老道聽他們個鬼!”
“呃……”
提醒他注意的餘念就有些尴尬。他轉動眼珠子,悄然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見周圍上城的修者們個個面色不忿,目露兇光;就連前幾日和他處得不錯的茅語君,都苦着臉和他拉開了距離……至于那位目無下塵的商家大公子,更是冷冰冰地攥緊了長劍,很是不善地盯着孔洋那老道,偶爾也會瞥一眼他,殺氣騰騰。
餘念心裏咒罵了一聲,想着要不是自個兒師尊非得要他跟緊孔洋,他堅決不會和這讨人嫌的臭老道混在一起——太他娘的受罪了!
瞧,這才七天而已,他這個謙謙如玉的君子小生,就硬是被傳染了一身痞味兒,罵人的話随口就來,堕落得甚是嚴重。
其實,他也明白師尊的良苦用心,無非就是要他學學孔洋那狠辣老練的禦劍殺敵之術,還有那靈機百變的思維頭腦。
還有一點就是,跟在孔洋身邊,他不僅能在第一線感悟戰場之氣與意,而且絕對不會有性命之危——別看孔洋這副短命鬼的樣子,并且是個不值一提的練氣凝神二階修者,但這位一直混跡域外魔窟,好端端活到現在,保命的法子真是要多少有多少,足夠餘念好好學上一學的了。
“別走神!”
正思索間,餘念忽被孔洋用肩頭撞了一記。他趕緊定神瞧過去,只見孔洋老道板着面孔,吹着胡須,眸子鷹隼一般死死盯住某個方位。數十把暗黑無光的小劍在他周身漂浮着,遽然之間,其中的一把倏忽隐匿不見,而鬼霧裏則傳來了某邪宗修者臨死前的慘叫。
餘念還未來得及鼓掌歡呼,就聽空氣中哔哔剝剝一陣亂響,孔老道的小劍竟剎那全刺了出去,瞧着也沒個準頭,東邊兩個西邊兩個,一刺一個空——這是怎麽了?
“老道——”
“閉上你的鳥嘴!”
孔洋很沒好氣兒地吼了一句,語調除了慣有的粗暴和不耐煩之外,似乎多了點兒——緊張?
餘念也跟着精神一繃,瞪着眼四處打量,可什麽都沒有發現。他再看看幾丈外的“戰友”們,那些年輕俊傑都和他一樣,臉上一派輕松和茫然,很顯然也沒瞧出周遭的不對勁兒。
而只有極少數老成持重的修者,握緊了手中的利刃,幾不可察地調轉腳步,護好了自家的年輕後生。
餘念別的不行,就是觀察力還能搬得上臺面。他看見幾位老手不約而同地謹慎起來,心裏的弦便繃得愈發僵直,連帶着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是不是——來了條大魚?
在哪兒呢?
目标是誰?
怎麽防禦?
要不要搶先進攻、合力圍毆什麽的——
可人到底在哪兒?!
餘念越想越驚懼,及至看見那些老手、包括孔洋齊齊掉頭回望,他也跟着喀吱一聲別過頭去,差點兒扭斷了脖子。
當然,他還是什麽都沒有看到。
餘念幾乎都要被自己的一驚一乍吓得昏死過去,迷迷糊糊聽到孔洋啐了一聲,收回了飛劍:
“橫跨空間——是個天君老不死的!”
餘念一懵:“诶?”
“去那剛被炸飛過的小樓裏了!”
“诶?!!!”
是該為自己不是目标而慶幸,還是該為那戶人家而默哀?
餘念心內雜念狂湧,忽的又想起,那家主人似乎和妖族關系不錯,甚至還養了個妖怪崽子……而那妖怪崽子竟然讓帝君改了主意,同意了妖族那什麽狗屁上書……如此異端,死了也好!
他這一念頭剛出現,立刻就被他狠狠掐滅,并讓他铿然拔出了自己一直未出鞘的燕歸劍。
“哎,你小子——做什麽去?”
孔洋為他的舉動吓了一跳,伸手要來拽住他,卻被餘念用了個法術巧妙地卸了力,掙脫了束縛。
“去殺人!去救人!”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除魔衛道,死而後已!區區一條爛命,又能算得了什麽!”
他放聲而呼,音揚八方,欲藉次來掩蓋住內心的慚愧和動搖。
想他在昆侖讀了幾百年的聖人之書,居然還能冒出這種“妖族該死”的偏激念頭,真是愧對祖宗,也愧對自家師父,更是愧對那個救過他一命的異族女子。
而唯一能讓他散去這份罪惡感的方法,唯有不顧性命地沖出去,去救那邊身陷險境的妖族,或生或死,皆可證道。
餘念心裏飛快地轉悠過這些念頭,足下生風,已經飛掠至那棟瞧不出異常的小灰樓之外。一衆修者在他身後向他施以注目禮,他也完全不再在乎。
該在乎的,是眼前之景。
在他眼前,樓外橫七豎八躺了許多人,九成以上都是周遭的居民,其中又以妖怪為最多;而還有一小部分是上城來的修者,更有一位,身披金黃龍紋鬥篷,一看就是龍塔帝君的親衛……然而不管是妖怪還是人類,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現在都無一例外地倒在地上,抽搐着,呻/吟着,已是進氣多出氣少,離死亡只有一指寬的距離了。
餘念一閉眼,壓住心裏想要飛奔回去,躲到孔老道飛劍之後的沖動,咬牙穿過橫倒的人群,顫抖着推開了小灰樓的大門。
會死嗎?
會死嗎會死嗎?
他心髒瘋狂地跳動,而思維卻忽的停滞,腦海裏猛然間一片空茫,唯有一個影像悄然浮出,清晰得如在眼前。
“菀兒——”
他喃喃喚了一聲,跄踉地撲進了小樓之中。
強橫無匹的氣壓頃刻劃至,尚未及身,已經讓餘念炸出了一身的細微血點。而若真沖擊到身上的話,想來定是骨折筋斷,倒飛出去,躺在地上喘息着等死的結局吧——
就和外面那許多人一樣!
餘念生死關頭,卻被激發了骨子裏的兇性,驀的橫劍胸前,兀自坐着不自量的抵抗,狂笑道:
“死就死,誰怕你!小爺我死在這裏,也算死得其所!”
“這話等死了再說,這還沒死呢!”
忽然,一個清冽如山泉的女音在他頭頂響起,說了這麽一句之後,那人又飛快地道:
“不許動他!”
堪比山岳的沉重氣壓轟然頓住,恰好停在餘念胸口半寸遠處。餘念被震得向後跌去,坐在地上,一邊抹着嘴角滲出的血絲,一邊仰起頭,去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入目的,是一張玲珑無暇的面容,就像是餘念曾見過的昆侖山巅晶瑩雪蓮花,雖在塵世,卻不染塵埃。
餘念這一生,就算失憶忘了所有,都不會忘記這美麗絕倫、活潑明媚的女子——異族女子。
“菀兒——”他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龍菀?”
龍菀趴在欄杆上,本是一臉的焦急憤怒,卻在聽餘念喚了兩聲之後,驀的笑出了俏生生的歡欣與輕揚:
“餘大哥!果然是你!”
“菀兒你——你小心!這兒有一個天君大能——”
龍菀未及答話,忽有一個略顯低啞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有兩個。”
“诶?”
“算了,你先上來再說。”
龍菀身邊冒出一個散發白衣的少年公子,也是趴在欄杆上,眯着眼睛,有氣無力地沖餘念喊話。
餘念糊裏糊塗地站起身,還在揣測着這小公子究竟是何身份,龍菀又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忽見那白衣公子回身,伸手在空中一勾一劃,接着臉色一白,嗆着血撲地而倒。
與此同時,樓內猛然爆發出了驚駭絕倫的滔天殺氣,氣溫驟然降了五六度。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大家國慶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