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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了結:值得

陸漾目瞪口呆。

講真,陸老魔一輩子縱橫來去, 什麽奇怪事情沒經歷過, 什麽詭異人士沒打交道過, 什麽突發狀況沒信手化解過……他連渾不似此界生物的鬼魇都敢執劍相對, 甚至都敢賭上性命和老天爺叫板, 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嚣張賭徒,心髒承受能力估摸着是正常人的幾百倍往上。

但就在容砂按住他的腰,溫言而出“阿漾”二字時, 他的心髒不争氣地狂跳了兩下。而這裏又是兇險絕倫的天壑, 他剛剛好容易才平複了氣血的波動, 這時候心髒狂跳, 差點沒讓他一口老血噴出來, 當場撒手人寰。

就算沒死,陸漾覺得也差不多了。

他咳了兩聲, 喉頭腥甜,眼前發黑, 及至一陣洶湧的眩暈過去, 陸漾皺着眉打量四周,一伸手, 又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前胸。

心髒再蹦跶一兩下, 他好容易咽下的那口血恐怕就真的要狂灑長空了!

原因無它, 只因為眼前這情景,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較之曾經幻境裏那個小小的溫順的寧十九, 這一幕對陸漾的沖擊幾乎要翻一番——不,翻十番。

他現在所站立的地方,已在不知不覺間橫跨萬裏地界,跳躍數年光陰,由千丈深淵之抵,倏忽來到了綠茵蔥茏的錦繡山巅。帝君、鳳凰、寧十九,再無一人陪伴在他身側,入目雖是常見之景,現在看來,卻又陌生至極。

他的身後,是無比熟悉的君子樹。

身前,則是無比熟悉的一個人。

那人殺氣四溢,眉眼冷冽,雖然拖着殘破的身軀踉跄行走,一副随時都會撲地死絕的凄慘模樣,但絕無一人敢直膺其鋒,也絕無一人敢生出小觑或侮慢之心。

——那是一頭瀕臨死境的兇獸,氣息奄奄,斷骨洇血,只餘最後一撲的力道。可就是他那臨死前的唯一一次反撲,恐怕世間也無人能保證無傷承接下來。

陸漾眸色複雜地盯了那人半晌,默默地在腦海中推演自己與他的交鋒,得出的答案讓他苦笑連連。

他打不過那位,就算身邊再來個寧十九當幫手,他也打不過那位。

即使站在他對面,冷冷斜睨四方的人——

是他自己。

陸漾看過無數幻象。有最低等的虛如浮萍的情景泡沫,他都不需要多看第二眼,就能瞅見數以百計的漏洞和錯處,只要輕輕一戳,幻象立碎,根本不能給他帶來半分困擾;另外,也有超高級的厚實如山的天工之作,比如前些時候看到的小寧十九,活靈活現,堪比真人,他幾乎無法從其本人下手,只能退而求其次,破壞掉幻象生存的根基,從而擺脫迷幻困境。

而那無數的幻想裏,最令陸漾頭疼的,其實是另一種——也就是眼前的這一種:名為虛幻,卻堪比真實;非人之力也,乃時光之回溯也。

簡言之,就是往事再提,情景重現,雖然映在眼簾處的是一片虛幻之景,可其是實打實存在過的,等同于記憶的東西。

這類幻象沒有攻擊性,陸漾站在一邊,如同一個隐身的歲月旅客,唯有觀察的份兒,休想介入一絲一毫。

陸漾在第一時間就搞清楚了身處的環境,但這并沒讓他稍稍松一口氣,反倒讓他愈發疑窦叢生,心緒起伏,差點兒搞出走火入魔的境況出來。

因為眼前這位殺氣騰騰、游走在死亡邊緣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的自己?

完全沒有印象!

山是斑斓林海附近的普慈山,樹是最為普通的君子樹,人是如假包換的真界老魔頭……這幻象無可挑剔,從側面證實了陸漾對它為“記憶重放”的判斷。

這份記憶,很明顯不來自他自個兒,極有可能來自于那只莫名其妙的鳳凰……陸漾捏捏眉心,漸漸靜下心神,思索着鳳凰給他看這份記憶的目的。

首先,要搞懂這份記憶的時間節點。

他沿着山路小跑了一圈兒,沒發現什麽有用的情報,就把目光重新移回對面的陸老魔身上,等着這位做出一些反應,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果不其然,容砂給他看這份記憶不是無的放矢——對面那人并不是毫無動作,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終于說話了。

那位陸老魔不開口便罷,一開口,就是聲振林樾,涵蓋四方,語音遙遙地傳了千萬裏方圓:

“一群廢物,還在磨蹭什麽?”

唔,開口先嘲諷人一句,果然是自己喜歡的作風……

陸漾啧啧低嘆,只聽得那位繼續道:

“允都死了二十年,哼,還是無人能殺掉某,當上那勞什子二代麽?”

“……”

這句就有些意味深長了,陸漾咬住下唇,晃了晃腦袋,确認自己沒有聽錯。

允——初代帝君允?

死了二十年?剛死了二十年?

那不是百萬年之前的超超超級老皇歷嗎?!

沒錯,那時候雖近乎上古傳說,但也有史記可尋。天妖鳳凰确實已經存在于世,估摸着也是一代或者二代,然後被允殺了立威,只能于綠林狼狽重生,再不敢大模大樣地踏足紅塵……鳳凰浴火重生,魂魄不改,容貌微變,只有妖術會大打折扣……能擁有這份古老的記憶,倒也在常理之中。

然而陸漾瞧那對着天下衆生開嘲諷的自己,實在不太想這麽随便接受。

自己怎麽也跑到了百萬年之前的遠古傳說裏去了?

原來自己的年齡不止五千歲,都已經漫長到七位數了嗎??

因為這結論太過驚悚,陸漾很快就質疑起了這份記憶之景的真實性。而就在這個時候,眼前又起了新的變化。

“兀那魔頭,休得猖狂!你觸犯天怒,今日,老夫便代億萬蒼生——”

“聒噪。”

“……”

在陸漾一眨眼的空檔,一位聲音渾厚、語帶滄桑的修者已然隕落。那位連話都沒有說完,連身影都還沒靠近,只是在千裏之外,忽然接天而起的一蓬靈雨,殘忍地揭露了此人已死的事實。

看那靈雨的純粹和稠密,陸漾估摸着自己上輩子死時,最多也就這個分量了。

他驚駭而嘆,而在此時,又一位挑戰者悍然發聲:

“你竟連天命之子都敢殺!哈,喪心病狂,天怒人怨,天道再也不會庇佑于你,你已經——”

“可笑。”

“……”

又是短短兩個字,又有一位絕世強者隕落。陸漾遙遙望見遠處第二蓬靈雨,身軀微微晃了晃。

自己看走眼了,這位就算搖搖欲墜,站立不穩,可威煞卻比自己當年最強盛時還要凜冽幾分——或許,是幾倍?

一戰之力,什麽只有一戰之力……嗯,就如這位大魔頭所說,實在是可笑。

第二名死者出現之後,隐藏在周遭的人們已然沉不住氣。不過他們倒學聰明了一點兒,出手前不再先給自己來一通語言慰藉——因為那似乎更像是催命符——轉而開始隐匿身形,相互配合,妄圖攻魔頭一個出其不意。

噼裏啪啦一陣亂響,普慈山剎那被炸飛了一半,連帶着其上空的蔚藍天空,都有怆然傾頹、岌岌欲塌的趨勢。

可山巅的魔頭依然憑風而立,血衣獵獵,發絲飄飄,像仙人遠遠多過像死人。

倒是出手的那幾位,已經神魂俱消,只餘體內的靈氣四散成雨,灌溉這不再仁慈的真界大地。

陸漾只剩了徹底的默然。

對面的魔頭面上終是有了一絲倦意。他咳嗽一聲,再出手時慢了半拍,沒能及時斬殺一位從天而降的紅衣女子,被一刀指在胸前。

“狐貍,住手——住手!”

那女子身手非凡,憑借着同伴用生命突破的幾絲縫隙奔襲而至,艱難無比地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但她卻無之前幾位的無邊怨氣和殺氣,更顯得惶恐,甚至還有幾分哀傷:

“我們沒必要自相殘殺!你不是要探求天妖鳳凰的下落麽?我告訴你,你別再動手了!”

“我不動手,自有人逼我動手。”

“沒有,沒有!他們天天喊着替天行道的口號,但他們真想要什麽,你這狡猾的狐貍難道不明白?你的命?你的命對他們來說有幾分價值?唉,他們想要的無非是你的劍,而你只要把劍交給我——”

“休想。”

“……哎?”

“十九劫是我的,是小容死後,唯一能陪伴我、理解我的朋友。對你們來說,這是無價之寶,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

“喂喂,狐貍,就為了這身外之物,這什麽狗屁朋友,你便要賭上身家性命,值得麽?”

“這話,你不如去和你的同伴們說。他們賭上了身家性命,而我,并沒有。”

魔頭露出淡淡的微笑,用染血的手指攥住刀尖,然後,緩緩撥到了一旁。

他向女子攤開血肉翻卷的手掌,接着抖了抖,抖落滿地鮮血。

“不過呢,我賭上了另外的一些東西……你看,我本是能自愈的,但小容說讓我體會傷痛的滋味,那我就讓它傷着痛着,自得其樂,無有怨言。”他說,“你問我值不值得?我卻要也問你,你追我千年,值不值得?”

女子收刀,長嘆:“完全不值啊,你這不解風情的臭狐貍,追你,哼,完全不值!”

“那你後悔嗎?”

“……啊哈哈。”女子笑,“自得其樂,無有怨言。”

“便是如此。”

“……狐貍。”

“嗯。”

“你死的時候,記得把十九劫留給我。好歹我待你和旁人不一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總得回饋我一點半點吧?”

“可惜。”魔頭悠悠道,“某求死而不可得,吾死之日,你怕是見不到了。”

一支長箭橫跨萬裏虛空,倏忽而至,無聲無息間,已抵到魔頭的眉心正中。箭尾空氣呼嘯,靈氣炸裂,席卷而至的白霧如刀似斧,将一排堅硬的君子樹攔腰折斷,掀起山間無數土壤沙石……凡此種種,讓人對那箭的威力再無法小觑。

餘波尚如此淩厲,不知精華濃縮的箭尖,又是何等恐怖的鋒銳?

魔頭的皮肉自抵擋不住如此鋒芒,當然,他也不要去擋。

一聲龍吟響起,長箭凝滞空中,再不得寸進。

下一息,這支箭憑空而斷,接着碎裂成無數細沫,炸出恐怖的靈氣波紋。

女子後退一步,避過長箭破碎所爆發出的餘威,嘆道:“自發護主,擋者辟易……這就是你那名為十九劫的無上神劍麽?”

魔頭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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