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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了結:推測

九千年前,那是很久遠的一個時代, 現在真界上的九成九人士, 都沒有長壽到曾親身經歷過那個年代.但是那時候的故事, 迄今依舊在人類與妖怪間口耳相傳, 為真界每個生靈所熟知。

只要提起九千年, 提起萬載之前的事兒,人們第一時間就會想到幾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其中之一當然就是天妖鳳凰。而關于天妖鳳凰的故事, 人們總會用這麽兩句做總結——

“公子俊逸非凡, 無雙風華, 惜傾羨昆侖神女, 以至為魔主所憎。是日, 二者交手,公子不敵, 被困天壑之底,從此世間少一絕景也。”

這故事陸漾閑得沒事兒也和寧十九講過, 唬得天君老爺一愣一愣的, 為其狗血的發展和悲慘的結尾瞠目結舌,繼而捧腹大笑。

溫柔鄉乃英雄冢, 古人誠不欺我。

陸漾還記得自己當時一時腦抽, 問他若是有男人也來搶自個兒, 不知老爺如何以對……寧十九一臉淡然,只笑道:

“你又不是神女——你甚至都不是女人。除了我,別的男人搶你幹嘛?”

而後, 還附了一記甚是詭異猥瑣的挑眉。

好吧,這話和這表情明顯意蘊豐富,雙關還是三關都有可能,竟嗆得陸漾半晌作聲不得。等到回過神來,他已經把伉俪咒解開了大半,驚得寧十九當場舉手投降,聲稱別的男人也會想幹他……哦不,是自己并不想幹他……然後就被怒極的陸老魔轟出了家門。

由此可見,改邪歸正是一項曠日持久、困難無比的過程,而變壞變污,也許只需要一個契機,一兩本小說雜志,甚至只要一句話……

言歸正傳。

回到九千年前的故事上去。那故事當然不僅僅只有容砂一個人,一個人也構成不了一個曲折凄美的故事。所以只要想到容砂,想到他的故事,就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故事裏的另外兩個主角。

神女,魔主。

神女是個真正隐于天邊的紅塵仙子,據說古往今來兩千萬年,再找不到比她更美的人物,就是以俊美著稱的天妖鳳凰,也會為她的美麗而心折,也會用尾羽織衣,以華美霓裳搏美人一笑……可惜這位仙子的笑,大多都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就更被世人所熟知了。他的故事遠在這三角戀之外,而且不同于此事的旖旎浪漫,他的事跡充滿着死亡與鮮血,奴役與背叛,殘忍與邪惡,怨毒與漠然……那人背負着天下正道最深刻的仇恨,每天都有無數人咒他去死;同時,那人也是所有魔頭和邪修的偶像,他頂着“魔主”的尊稱,一聲令下,萬人蹈火不辭。

就是這樣一個絕代大魔王,擊敗了風度翩翩的容砂公子,搶走了昆侖神女的人,好像,也搶走了那位佳人的芳心。

九千年前,便是這三人的世代。

“但九千年之後,卻多了很多不知好歹的蠢貨。”

照神帝君淡淡說着,瞥一眼正貼着寧十九耳朵竊竊私語的容砂,語帶自嘲般的憤怒:

“鳳凰天賦姿容,便該對自己的儀表有所認知,不求遮遮掩掩,可也莫要肆無忌憚,大出風頭……哼,你沒聽帝都有歌謠傳唱,說這位追神女不到,天天在路邊放浪形骸,招蜂惹蝶,平白添了幾多風流債。如今這情形,你瞧像不像冤家讨債來了?”

陸漾算了一下,發現外頭“讨債”的那兩位姑娘看着風華正茂,卻似乎都是萬年老怪了,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流幻元君神秘莫測,又終年躲在南海極樂島上,雖說現于人前不過三五千年,但無聲無息間已混跡了萬年光陰,倒也有些可能;但師隐可是出身于堂皇剛正的極地不夜宗,那個宗門一年倒有半年時間得和域外天魔作戰,門人動手時往往拼盡全力,底牌盡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本人……師隐成名于一千二百年前,入不夜宗于四千多年前,這都是不摻一絲水分的資料,陸漾敢拿自己的名頭來打賭。

于是這時間上就有了很大的出入。

“哦,清安公子倒對這些歷史了解得很清楚,想來你也知道朕的年齡喽?”

“……不敢,帝君與天齊壽,年歲自與尋常人等不同。”

這本是很常見的一句馬屁,但陸漾鄭重其事地說着,帝君端莊肅穆地聽着,誰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你從哪兒知道的?”

“老爺告訴我的。”

“是嗎?”

“是啊。”

“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老爺博學多才,無所不知。”

“是嗎?”

“是啊。”

兩人一問一答,問則問得飛快,答也答得利索。

帝君深深地望了陸漾一眼,收回了自己暗暗施放的小法術,沉聲道:

“陸清安是嗎……回去之後,來我龍塔一趟。”

“我家老爺說——”

“別管你家老爺了,他要執意不允,你就把這個錦囊給他。”

“這個?”

照神帝君又瞥了一眼容砂公子和寧十九,看這兩人在不遠處小聲争論着什麽,微微一笑,遞給陸漾一團雪色光影,加了一句:

“只有他本人能打開,所以,你就別費心了。”

陸漾的心思被戳破,卻只垂下眼簾,并未動搖他臉上那小人物面對君王時最常見的谄媚卑微笑容——即使對話的二人誰都沒拿那個笑容當回事。

“我會去的。”他說,“我會勸服我家老爺,孤身一人前往龍塔。與此對應的,帝君您——”

“這就提要求了?”照神失笑,“朕果然沒看錯,你年紀雖小,胃口卻大,從來不願吃虧。”

“因為合作過一次了嘛。”陸漾也跟着改變了一點兒笑容,顯出幾分得意來,“您讓我辦的事情……”

“出去再說。”

“是。”

“至于你的條件,朕允了。”

“多謝。”

照神沒問陸漾想要什麽,陸漾也沒向帝君反複确認。他們都對對方有了更進一步的認知,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他們都确認了對方和自己一樣,是個可以在無聲之中達成默契的聰明人。

對聰明人,并不需要把話說得太透。

所以照神微一沉吟,便繼續剛才的話題,對陸漾道:

“你也算出來了,這時間不對,流幻和師隐絕沒有九千歲。對這個現象,你有什麽看法?”

陸漾猜道:“鳳凰公子有身外化身?”

照神帝君搖頭:“龍月的束縛何等厲害,別說身外化身,容砂連一滴血都別想從這天壑裏流出去。”

“影像?說書人胡亂編纂?有人冒充?”

陸漾一一提出假設,然後被照神帝君一一駁倒。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再扔出幾個假設出去,忽的心中一動:

這個問題有這麽重要麽?

擱在平日來說,如此八卦當然相當吸引人,但身處錯夢幻境,被困于天壑之底,外頭還有邪宗和正道正在打生打死……他陸漾可以不急,身為一國之君、一城之主的照神,怎麽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興致盎然地和人讨論這無聊瑣事?

除非——這不是瑣事。

剛才的結論瞬間被陸漾推翻。

看來,這場事故別有起因,而非只是兩個被遺棄的女子尋夫求愛、解救夢中情人的簡單旅程。

流幻元君和師隐都不足九千歲,不可能見過真實的容砂公子,只聽聞那些野史傳說,她們二人會心向往之,并為了救容砂而挑起戰争麽?

何況,照神并不是關押着容砂的“罪魁禍首”,就算她們順藤摸瓜,找到了當年照神和容砂三人組的密切關系,事到如今,應該也沒什麽用了……魔主龍月已死,昆侖神女已死,鳳凰容砂被囚,照神已經足足九千年沒和這些人有聯系——

嗯?

陸漾身軀一震。

他擡頭看了看照神,又看了看和自家老爺已打成一片的容砂公子,忽略掉後者望向他的熱切小眼神,喃喃道:“時間不對……時間不對嗎?”

“時間不對,當然不對。”照神從容地任由容砂和寧十九扯皮,也任由陸漾随性亂想,似乎真的不在乎外頭的情景,和他剛見到容砂時的迫切表現迥然不同。

看來這個問題很重要——不,或許并不太重要,但憑借此問題,照神可以看出陸漾的思維和能力,從而影響接下來的一系列判斷。

所以,這就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重要到即使外頭帝都亂成一鍋粥,也可以不用在乎的地步。

而陸漾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這是個機會!

是證明自己足以不辜負照神帝君信任的大好機會!

只要照神帝君對自己有興趣、有信任、有聯手合作的**,外頭那些人的死活,又與他何幹?

只要能回答上來這個問題——

能回答上來麽?

陸漾微微一笑,覺得自己的答案匪夷所思,但再看看不知為何突然同時望向自己的寧十九和容砂,他想起了那個更加匪夷所思的記憶,笑容中便多了些認真的味道。

“阿漾,我和你的賢伉俪好好聊了一會兒,認為你的眼光……嘿,依舊讓人不敢恭維啊。”容砂眉眼彎彎,笑得一派恬淡,對陸漾道,“不過,就像你選擇了我,選擇了他們一樣,只要是你遵從本心所下的決定,都一定是個最正确不過的決定了。恭喜你啦,祝你新婚快樂——”

陸漾笑容一抖:“本人年少英俊,尚未婚配,最多只有個不成文的虛幻婚約,見到好姑娘我立刻就離,所以你大可不必當真……哼哼,哪個混蛋在随口亂扯,壞我終身幸福?”

“據說是可以伺候你家法的老爺大人。”

“……”

“據說是能改正你一切錯誤的親爹一樣的存在。”

“……”

陸漾瞪着面無表情的寧十九,瞪着瞪着,他慢慢笑出聲音來。

是啊,這裏還有一個人,這位能指點他的錯誤,能為他的錯誤買單,所以他……可以任性一回。

然後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容砂公子。

那只鳳凰,貼心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無論是禁制、記憶、拉着寧十九為他和照神的談話騰出時間和空間,還是這時候巧妙的幾句點撥,這位都溫柔得近乎滑稽,親切得恍若無意,卻能讓人實實在在享受到溫柔和親切的效果。

或許很久很久之前,某個自己真的和這位相交莫逆?

陸漾想着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暗暗做好了遠赴天壑的未來規劃。

接着,他望向照神,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一字一句道:

“時間是對的,不對的——是人物。”

“二姝遠道而來,并非是為了帝君你,也不是為了這位鳳凰公子,而是為了另一個人。那人現在已死,但這九千年裏能與她們産生交集,并足以吸引她們如蛾撲火,制定并實施一個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計劃。”

“沒錯,那個人就是——”

“魔主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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