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九千年鎖:遇
血光氤氲的山洞裏,有明黃色的美玉發出瑩瑩的光, 驅散了周遭壓抑的暗紅死寂。
光芒底下, 有二人盤膝而坐, 抵掌而談。
“魑魅魍魉, 剛才遇見的那只就是魑了。這周圍多僞林, 大概是仿地上西南林海或者斑斓林海的格局,元氣充裕,營養價值豐富的各類無魂生物也多, 所以便容易滋生魑這種東西。”
說話之人輕輕掀開兜帽, 喘了一口氣, 蒼白的臉上滿是凝重之色。不過, 随着他一揚眉, 稍稍變動了面部幾根線條,登時就多了幾分昂揚肅殺之氣, 由傾頹至激越,只在彈指一揮間:
“魍和魉都已經見識過, 雖然有些棘手, 但只要時機得當,方法巧妙, 完全可以無傷瞬殺。如今區區一只落單的魑, 最多不超過兩天, 我就能完全解析出它的行為規律,殺死它之後,其餘的魑便都不會再成為威脅……”
對面那人點了點頭, 對他這種自負的言論并未表達不滿,反倒是深信不疑的模樣。
于是先前開口的人就開心地笑了笑:“然後就剩下魅了吧?魑魅魍魉算是這片地區最頂級的有魂生物,咱們刷它一波,怎麽着也能刷出好大一片聲望來。到時候不怕壑鬼不出現,而只要那東西一出現,鳳凰的位置差不多便能确定了……”
他對面的青年又點了點頭,一邊露出煞有其事的鄭重表情,表示自己在認真地聽,一邊卻又伸出手來,為前者撥弄了一下頭發:
“這發型好像有點兒過時——”
“你昨天剛給我梳的。”
“嗯,但我今天又找到了一個更好更潮流的……在天上時,我經常看到宮裏的人梳這種發型,似乎很上檔次……”
“老子不需要!還有我在辛苦趕路、分析周圍物種的時候,你這厮到底在幹什麽?!”
“可以回答一個‘你’字嗎?雖然實際上并沒有,但我倒是相當地期待——”
“那就請繼續期待下去吧。”
被調戲的那一位恢複了一張木然凝重的臉,冷冷地重新拉上兜帽,站起身來,伸手取下了那枚明黃色玉石。登時,他們所在的小小岩洞裏就陷入了深沉的黑暗,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外面飄蕩進來幾縷同樣深沉的血色,稍微沖淡了令人心悸的漆黑。
“這就要走?你的身體能撐住麽?”
“适應度似乎又有所提升,剛才轉化了一部分元氣,估計能撐住半天,但打架就只能靠你出手了……唉,真羨慕你們這些天君,靈氣自給自足,不假外界,在任何地方都能和在自家後花園似的,怎麽做到的呢……”
“這種口吻是怎麽回事兒?你當年又不是沒當過天君,還是堂堂真界第一,用得着擺出這種無知孩童般憧憬崇拜的樣子麽?還眨眼!你這老魔頭到底知不知羞?!”
“啧,只是想玩角色扮演,順便奉承你一下而已……可你這人實在也不解風情了一些,榆木腦袋,真真不好玩兒。”
“……是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難道還能是我的錯?”
“嗯,畢竟你眨眼的時候依舊面無表情,從角色扮演上來說,你這都錯到龍塔去了吧……”
“滾滾滾。”
“你最近很喜歡把這三個字疊在一起使用啊。”
“滾!”
……
彼岸花開的小庭院裏,有一只落單的魅浮在空中賞花。它和其他的魅相比算是異常年輕的一個,也正因為這種年輕,所以它才會詩興大發,學文人墨客傷春悲秋,無聊地在那兒賞着花。
彼岸花曼珠沙華,是天壑裏頭最為漂亮的植物,也是最沒有攻擊性的植物。其他的例如鬼泣花、嗜血蓮、幽靈藤蘿那樣的植株,根本不能容忍魅這樣的有魂生物在自家旁邊觀賞嘆息,搖頭晃腦,自命風流。
其實,在天壑底下能自诩風流的有魂生物,從壑鬼統一地界之後就不剩多少了。有識之士反抗壑鬼暴/政,一天到晚忙着去吞食無魂生物,想要增大自身力量,根本就沒有放松休閑的時間;碌碌俗者甘被奴役欺壓,朝不保夕,幾乎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頭頂的死兆星,又哪來的閑心去賞什麽狗屁曼珠沙華?
所以這只魅,覺得自己有些孤獨。
也不知賞了多久,它托着腮,撩撩長發,眯起豎瞳,漫聲長吟:
“花開花落自春秋,殘影幽香幾人留——”
“——客來但見丹砂落,七分血色無人收!”
有人高聲而和,沒等驚喜的魅扭頭去看誰和誰,眉心已是劇痛,它那蘊含種族神通的第三只眼“靈媚珠”憑空炸裂開來,血水呼啦啦迸射了三尺,然後順着它的鼻梁淌了一臉。
“……”魅呆愣愣地摸了摸臉上的鮮血,又摸了摸破損的額頭,似是想說些什麽,但終究忍了一忍,只扭過頭,盯住院落前那戴着兜帽的兩位,溫聲道,“剛才是誰,和了我的詩?”
那兩位好像沒料到它會給出這種反應,一時間無人答話,只有它臉上的血從下巴滴落庭院的聲音頻頻響起,聽着頗有些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魅等了一會兒,見對方依舊不給反應,還以為是自己滿臉淌血的模樣吓着了對方,趕緊捏了個訣,把臉上的血污清洗掉,然後露出最柔和的笑容,又問了一遍:
“剛才是誰,和了我的詩?”
終于有人說話了,可說話的對象并不是它,而是說話者旁邊的同伴:“喂,你不是說爆了魅的第三只眼,就能直接去掉它大半條命的麽?我看那只魅精氣神十足,還有力氣和人叫板,這是什麽情況?”
那個被問話的兜帽客發出了意味深長的笑聲:“很罕見的情況,也是有趣的情況。”
魅認出了這個聲音,不禁一喜:“你,是你和了我的詩?你也是來賞花的嗎?我在這兒守了五十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同類呢!咱們做個朋友怎麽樣?”
“嗯?和剛爆了你眼珠的人做朋友,你還真是不記仇啊……”
“沒關系,那只眼本來就是廢的,三天兩頭就要來一次爆炸,你這次幫我徹底毀了它,我還得謝謝你呢。”
“噗……”
“來嗎來嗎?整個園子就這兒視野最好,我給你騰一點兒地方,咱們一起賞花,一起吟詩,怎麽樣?”
“不怎麽樣。”
“诶?”
“你剛剛說我是你的同類……很抱歉,我并不是。”那人說着,緩緩掀開兜帽,撩開碎發,給魅看自己光潔的額頭,然後偏偏腦袋,露出自己那并不尖和長的耳朵,“我是人類——是你們的敵人。”
……
屍骨與血光組成的殿堂之上,有年輕人鬥篷翻卷,長發飄逸,大踏步走向那最高處的至尊王座。
在他身後,殿堂門口,有兇惡面相的青年手裏捏着電光,懶洋洋地注視着他的背影。
而在他身前,一衆壑鬼瑟縮着後退,更有甚者,直接折斷自己頭頂的生命之角,伏地向他表達敬畏和臣服。只有王座上那只蒼老的壑鬼沒有後退,當然,它也沒敢前進。
它只是蜷在那象征着無上王權的寶座之中,骨節突出的手指握着權杖,顫巍巍地指向那外來者:
“人類!”
只說了這一句話,它就永遠失去了發聲的能力。
一柄淡藍色長劍劃過它的喉嚨,再輕輕一抹,這位統治天壑數百年的蒼老生靈頭顱就飛向了半空,接着轟然落地,咕嚕嚕滾了數圈,然後被那魔鬼般的人類踩在腳下。
“推翻暴/政,順應民意,另外——也算是對朋友的補償。”
他發出清朗的笑聲,對在門口徘徊的魅點了點頭:
“從今以後,天壑再無奴役,會有更多的人陪你賞花吟詩,也會有更多的人和你交朋友,你不必再執着于我一人了。”
“可我覺得,你是最好的。”那只魅習慣性地摸摸額頭,那兒有一道醜陋的傷疤,但它卻相當喜歡、甚至珍惜那個傷痕,“無論是朋友,還是賞花人、詩人,你都是最好的。”
“但我必須要往前走。”那人有些遺憾地說道,“同行一年,多謝照拂,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就像無不謝之花朵一樣……”
魅傻傻地笑起來:“有啊,不謝之花。”
“嗯?”
“你不是要找鳳凰嗎?壑鬼們的确知道鳳凰的所在,但它們會說謊,會騙你,所以我當年和你約定,如果你能陪我一段時間,最後,我也會告訴你鳳凰的蹤跡。”魅又摸了摸額頭,“我是不會騙你的,因為除了壑鬼能口述之外,其他任何生物說了關于鳳凰的秘密,都會付出生命,變成一朵花——一朵永不凋謝的花。你看,我已經開始有變化了,所以我沒有說謊,你不必擔心……”
對面那個年輕的人類似乎顫抖了一下,永遠微笑的面孔像是在扭曲,在變形。他朝自己奔過來了,好像還喊着什麽……魅已經失去了聽聞聲音的能力,但它卻滿不在乎。在清晰地吐出幾個字之後,它用最後的力氣,勾出一個初見時的微笑:
“有不謝之花,便有不散之筵席,是不是?你看,你看,我這朵花是不會凋謝的,所以咱們就不要分別了吧,不要離散,要一起去賞花……吟詩……一起……”
在血色的光芒中,它的身軀漸漸破碎,最終化做一朵晶瑩美麗的鮮花,緩緩降落在那人攤開的掌心。
那人怔了好久。
很久之後,他悲傷的面孔重又舒展開來,笑容再次爬上了他的臉頰。
“唉,真是敗給你了……”
他輕輕地挽起頭發,又輕輕地把花朵簪到發髻之上,接着扭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衆人、尤其是對門口那人強笑道:
“這個發型可有過時落伍之感?”
衆皆垂首搖頭,無有異議。
“好。”陸漾點點頭,“那我且束發簪花過此生,以換席宴不散,逝者不辜。”
他頓了頓,稍稍加重語氣,再次念道:“不孤。”
……
無聲的高臺之上,有紅衣男子抱膝而坐,靜靜而眠。
忽然,有腳步聲自遠而近,男子猝然驚醒,擡頭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那裏,兩個修長的鬥篷客正穩步走來,不多時,已經站到了他的對面。
“誰?”他沉聲發問。
“這個問題,我返還給你。”其中一個鬥篷客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認得麽,我是誰?”
鳳凰挑起眉毛:
“阿漾?!”
作者有話要說: 重回四個字的章節名!
這節結束時會說明陸老魔和大寧的真實身份,感覺在那之前都沒人能猜出來陸漾是啥啊……我的鍋,我給的提示太少而範圍太廣,而且“妖怪”這個詞總給人一種誤導,總引得人們往動物那方面想,所以肯定沒人能猜對啦
雖然我有說過我的設定裏“妖怪”是一切非人的集合,但是好像沒人在乎??(○` 3′○)
說起來大寧也算妖怪,畢竟天劫不是人類,只是下凡的時候很像人罷了,所以作為每次(?)都能與他有對手戲的陸漾,其真實身份又該是什麽呢【天啦嚕我好像把本來就很大的範圍擴展得更大了,我有罪orz【算了別猜了等我公布然後罵我套路就好【一本正經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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