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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九千年鎖:主內?

寧十九……會被怎麽?

他現在這樣子,又怎麽了?

陸漾緩緩回身, 盯住紅衣曳地的天妖鳳凰。

這位在幻境裏時雖是囚徒之身, 可仍舊在舉手投足間流露着貴氣和典雅之氣, 言談自若, 溫柔輕快如春風, 且将一腔心思用得登峰造極,只會讓人對他産生尊敬和好感,而絕不會像現在這樣, 讓別人漸漸對他生出忌憚與反感這類的負面情緒出來。

方才, 容砂那話既能當做警示和勸誡來聽, 卻也能當做威脅與恐吓來聽。陸漾不知道對方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但如此不講究技巧的粗暴宣告從堂堂天妖鳳凰口中說出來, 讓他立刻就産生了十二萬分的警惕心,乃至提防心。

在剛聽到“真界危矣”時, 他能自我解釋說容砂絕非信口開河、拿言語做武器的詭詐之人,便是他拿自己的身份經歷說事兒, 陸漾依舊能自我辯駁, 說這是容砂用來取信自己的必要言論,無非就是想借此來說明他理論的可靠性雲雲……但扯上寧十九, 卻是為的什麽?

很簡單, 容砂就沒掩飾過他的意圖——無非就是要逼着陸漾和龍月宣戰, 先是以整個真界相托,繼而以陸漾自身相迫,最後便以寧十九相挾。

前面兩句陸漾可以裝作沒聽見, 而實際上他也是真的不在乎;可事關寧十九,他絕不可能繼續充耳不聞,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嘛——雖然這相信的過程攜帶着滿滿當當的不甘和憤怒。

鳳凰在天壑裏窩了九千年,談話的技巧麽,真個兒是一瀉千裏……

當然,自己的态度似乎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尋找鳳凰的途中,他當過一段時間的義軍領袖,而在幹掉壑鬼的皇帝之後,他甚至還取而代之,扮演了幾天威武霸氣的無上皇者,由此而養成了極度厭惡玩語言技巧之人的習慣——他被那些巧舌如簧的奸臣賊子們坑了不止一次。

鳳凰公子當然和那些有魂生物們不一樣,但恨屋及烏,陸漾一聽那些戳人心坎的話就犯頭疼,與容砂交談議事時便比一年前來要多了許多偏見。

得改。

陸漾一邊進行馬馬虎虎的自我反省,一邊往容砂身邊邁了一步,嘴角抿了抿,自然而然就把臉上神情調整到了一個專注與散漫之間的臨界線上:

“公子此話何解?”

“哈,說來未免太長……”

“不急,公子慢慢說、細細說。”陸漾拉着寧十九回身坐下,雖然又要折幾年陽壽來換取停駐天壑的力量,但他覺得還在接受範圍內,“我雖不想變回那個通天厲害之人,不過他的故事麽,我聽公子說得有趣,倒是想來聽一聽。”

“怕不是想聽你自己的事兒吧?”容砂嘆口氣,為成功留住陸漾而心下稍安,“你是想聽小十九的事,甚至有可能是想聽龍月的故事,但并不是為自己而選擇留下來的,否則剛才你就不會走了……對不對?”

陸漾一撇嘴:“公子瞧得挺準,我确是為外子在此聆言,還請公子多多賜教了。別的暫且不論,只希望公子在事關外子的事上莫要随意隐瞞或者誇大其詞來诓我……沒錯,你便是增删添改,我現在也無從辨別,但等我能辨別時,咱們雙方臉上須不好看,你說是不是?”

鳳凰點頭,接着為他選用的稱呼噴笑:“外子?你居然這麽稱呼小十九!怎麽,你這是自比為妻妾了?”

陸漾淡然地回答他:“在下自為賢內助。”

“原來你可沒這麽能忍啊,自承是女人什麽的……”鳳凰有些吃驚地看看他,又看看寧十九,“小十九,這回你可是大大的成功了!力壓阿漾這個——”

他悠悠地住口不言,但陸漾和寧十九都有所察覺,陸漾全然無謂,寧十九卻追問道:“他這個什麽?”

“這事兒他說了不感興趣,”容砂對寧十九一笑,“他說他只想聽關于你的事兒。”

寧十九毫不猶豫地道:“我感興趣,我想聽關于他的事兒。”

“但能擊敗龍月,拯救真界,護億萬生靈存活的不是你,是他。”容砂繼續微笑,“我只對他負責。”

寧十九的回答依舊迅速:“若龍月真的圖謀真界,意欲對老魔不利,那麽他将由我來斬殺。真界若有一個救世主,那就只能是我。”

容砂怔了怔:“好膽氣!但那可是龍月,魔主龍月……”

寧十九固執道:“我倆之中,我主外。”

“主外……”容砂哭笑不得,“主外的意思難道就是力扛所有在外的打架嗎?”

“不。”寧十九難得地笑了一下,這個笑容雖然既短暫又微小,但明顯讓鳳凰吃驚不已,“主外的意思是,我會保護主內者,清掃掉所有外來敵寇——無論那來犯是誰。”

鳳凰點點頭,發出長長的嘆息聲:“我就知道阿漾不會随便接受這般兒戲的稱呼,他果然是在裏面占了大便宜……順便問一句,阿漾,你這賢內助又是幹什麽的?”

陸漾還沒說話,寧十九已搶先道:“暖床。”

“……”

“……”

陸漾咬牙切齒,鳳凰笑意深沉,寧十九一臉無辜且正氣凜然的表情。

三人維持着沉默,将這詭異的氛圍渲染得更加驚悚。容砂托着腮坐在二人對面,也不出言打岔,只想看看陸漾——這一回的陸漾——究竟會給出什麽反應,究竟會和以往有什麽不同。

鳳凰遙遙想起當年,他初識的那位陸漾早已不複存在,但他的所作所為,容砂記得還算清楚。記得對方護自己的十九劫長劍如手足,但當長劍不能如臂指使的時候,他會一如既往地淡然笑着,漠然将之折斷,平靜得仿佛只是将水從杯中傾到于地上一般——程度到此而已,折斷長劍對他來說,絕不會比倒水這種瑣事更嚴重一分了。

而那位重來之後,對自家的愛劍倒珍惜了許多,至少天下群起而奪之,他都護着藏着,甚至為那些俗人策劃的一場場進攻而心憂煩亂,及至暴虐欲狂,那姿态,終是有了幾分入世的模樣。

關于陸漾一次次的行走世間計劃,鳳凰有時候旁觀着,有時候小小地參與着,十分故事裏他知道的估計能有六七分。而在他的視野中,陸漾一點點産生改變,而每次改變的最顯著表現幾乎都照應在十九劫神劍之上,等到十九劫也跟着慢慢變化,最終化為人形,陸漾已和最開始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

陸漾入世,學習人間七情,最先學會喜怒,而後便是哀懼惡欲,七情而得之其六。唯有愛之一情,容砂從未見他有過,但最後他倆分別的時候,他卻在陸漾身上看到了那一情微弱而飄渺的萌芽。

現在九千年過去了,不知這位老朋友,有沒有在自身修煉上完成新的突破?

就在鳳凰饒有趣味的注視之中,陸漾先是狠狠捅了捅寧十九的腰,接着湊在寧十九耳邊飛快地說了些什麽,惹得後者耳尖爆紅,嘴角泛笑,面上卻一絲不茍,只沉着地點了點頭:

“是,我知道……行……沒錯……嗯,是這樣……我沒有……嗯嗯,對,這事兒我曉得……哦、哦,我錯了。”

寧十九又嚴肅地點了點頭,把那張兇惡的面相柔化了些許,對鳳凰道:“內子包攬戰鬥之外的全部事物,勞苦功高,暖床什麽的——”

陸漾又狠狠戳了他一下。

“——全是無稽之談。”寧十九硬接了這一記,面色不動,“全是無稽之談,鳳凰兄聽明白了?”

容砂聽寧十九這有些奇特的稱呼,還有這欲蓋彌彰的發言,想要發笑,卻覺得不大合适,最後還是吐出一口氣,長長一嘆:

“嗯,聽明白了。也就是說,和龍月打架的事兒就交給你了呗?阿漾把話語權交給你了,你想聽什麽我也要老老實實告訴你,是這樣吧?”

雖然不知道鳳凰是怎麽得到那個“也就是說”的,但他的話寧十九愛聽,而且陸漾并沒有明确反對,所以他就點頭道:“正是。”

“順便一問,暖床這事兒也包含在那‘戰鬥之外的全部事物’裏麽?”

寧十九很訝異地看着他:“當然。”

“就為了暖床這樣的事情,你就出去為你家內子打生打死,值得麽?”

“總覺得你話中有一股瞧不起人的味道。”寧十九有些生氣了,“就是老魔他不給我暖床,我也願意為他打死打死,值得得很,你管得着嗎?”

鳳凰睜大眼睛:“為什麽?”

“……”寧十九很是不爽,想要把他和陸漾的因緣一句一句數給容砂聽,但覺得話題跑得太偏了,估計陸漾的身子要受不住,便長話短說,言簡意赅,“因為愛情。”

“……”

鳳凰咬着後槽牙忍了半天,終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寧十九對他的笑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斜眼看着陸漾,瞧見陸老魔無聲念了一句“欺負老實人”,不以為忤,竟也對他揚起一個笑臉,于是他就更加迷惑了。

不過這時候不是糾結這種小問題的好時機,寧十九想起自己在意的問題,暗暗咽了一口唾沫,問鳳凰道:“我問你,老魔到底是什麽?”

容砂慢慢收了笑容,道:“這問題不太好回答啊,你該先問,你自己到底是什麽。”

寧十九一愣:“我是——我是天劫。”

“成為天劫之前呢?”

“上一世?”寧十九皺眉道,“不,我是天道正氣所化,沒有上一世——莫要不信,我去過往生河,在河邊照着三生三世鏡,裏頭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這足以證明我的過去。”

“那當然不足以證明。”鳳凰輕快地說道,“在這世間,照三生鏡瞧不見過去的可不止你一個,你旁邊的這位也是一樣。但他在成為現在這模樣之前,卻曾有過另外的樣子,你應該知道吧?你們生而死,死而生,歷經無數次生死,卻沒有經過任何輪回——不像我,你們沒有三生三世這樣的說法。”

寧十九把這話消化了半晌,仍不得其解,只能繼續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陸漾插話道:“估計着意思就是,我們跳過了轉生循環的真界死生之道,獨立界外,雖生生死死,但不入輪回,只作一世算。”

容砂公子露出愕然的表情:“你恢複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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