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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恨之切

(一)

第一次見到那個野種的時候,陸濟八歲。

那一天天氣很好, 雲淡風輕, 久寒初暖, 褪了冬衣的陸濟難得一身輕松, 瞅着這麽好的天, 他實在不想困在練武場裏虛耗。

他決定去開滿了小碎花、蹦噠着早春兔子的後山轉轉,賞賞風景,吃吃野味, 散散心情。

說幹就幹。他從早上破曉時出發, 在山裏一直玩到了大半夜才回來, 早就過了他爹定下的晚歸時限, 心裏頗有幾分忐忑。所以摸進家宅的時候, 他是摒着呼吸、踮着腳尖、貼着牆縫走的,就怕一不小心吵醒了爹娘、看門大叔或者門口那條大黑狗, 明兒被嚴厲的父親打軍棍。

可是等他溜進後門,穿過後花園, 下一步還沒想好往那兒落, 忽的就怔住了——他爹那只有在研究軍務或者會見重要使節時才燃燈啓用的神秘書房裏,居然有飄忽的火光!

彼時四周寂靜, 院落幾近漆黑, 天上半圓的月亮被雲朵遮了大半, 樹影憧憧,冷風陣陣,陸濟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第一個念頭就是:鬧鬼了?

很快他就揮去了這亂七八糟的念頭,略一沉吟,心下就有了譜。他猜測是今兒他不在的時候發生了某件大事,導致陸徹熬夜不眠,辛辛苦苦在書房裏繼日工作,好巧不巧正被他撞上了。

陸濟啞然失笑,摸摸有一瞬間突然跳錯了一拍的心髒,輕哼了一聲:“什麽事兒,吓死小爺!”

他踮了踮腳尖,放緩了呼吸,準備繼續玩他的“潛行術”。既然陸濟沒睡,那他的聲音定要更輕一些,再輕一些,他那當大将軍的老子聽覺可是很恐怖的。

他走了十幾步,遠遠望見了自己的小屋,目測也就十丈多的路程,不出意外的話,十次呼吸間他就能推門進去,栽倒在自己那雖然不軟、但還算舒服的大床上。

只要明天爹娘來問時他老實在屋內呆着,今兒出去撒野的破事兒還不由他随口編?但凡未抓住現行的禍,對于過早就到了叛逆期的陸濟來說都不算什麽真正的大禍,自有百千種法子圓謊、耍滑、取巧、打太極,讓陸大将軍拿他沒轍。

什麽才算真正的大禍呢?

比如——

現在。

陸濟真想一巴掌把自己拍回正路上去,可他身子偏就不聽使喚,鬼使神差一般晃悠到了陸徹的書房門口,輕輕把耳朵貼到了門扉上。

他還不算太發瘋,記得窗戶上會有影子,沒敢戳小洞朝裏張望,只是躲到了厚重的大門外,指望着能聽見屋內人交談的只言片語。

屋內人的确在說話,而且聲音不小,聽着很像陸大将軍和他的夫人,也就是陸濟的爹和娘。他們并非你一句我一句在愉快地聊天,而是半句半句地在說,基本上是一個人開了個頭,另一個人就迫不及待地将之打斷,另發自己的感慨——也就是吵架。

爹和娘在吵架?

這種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深深地吸引了陸濟,讓他在一段時間內忘記了自身的處境,一門心思想聽清兩位大人究竟在吵些什麽。

可是吵架中的陸将軍依然是那個武功蓋世的陸将軍。陸濟一耳朵湊上去,那邊屋裏的談話瞬間停止,下一息,門扉霍然洞開。

猝不及防的陸濟小少爺往前一撲,姿勢很難看地滾進了書房之中,摔了一個标準的狗啃泥。

恰在此時,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嬰兒歡笑,如搖冥鈴,如碎玉碟,如斷脆骨。

好聽,而可怖。

(二)

“這是你弟弟。”陸徹簡單地說。

陸濟晃晃腦袋,怔怔地坐在地上,看着母親懷抱中的那個人——如果那個還能算是“人”的話。

那是一個有着藍色眼睛的嬰孩,陸濟不清楚那樣大小的嬰孩該是出生了有幾個月呢,還是已經幾歲了。但肯定不是剛出生的樣子,也不像百日時的模樣——去歲陸濟剛參加了遠房表哥長子的百日宴,隐約還記得那時候出現在宴會上的百日小童,絕對不是眼前這位的樣子。

母親懷裏的那個人,是個說不出年歲的——居然會眯着眼微微而笑的——能露出饒有趣味神色的——怪物。

陸濟不知道那嬰兒是什麽來歷,也不清楚那位一身驚悚的因果輪回鏈,更不曉得他襁褓裏藏着天下最鋒利的一把劍的劍鞘,但他完全沒來由地開始發抖,內心不可名狀的恐懼迅速炸到了四肢百骸,繼而蔓延到眉梢眼角:

“弟弟?”

“是的。”陸徹還算平靜地回複他,“從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兄長——”

“他是娘生的嗎?”陸濟明白了剛才父母為何總說不完一句話。在那嬰兒含笑的注視中,他精神高度緊繃,大喘着氣,下意識就要搶話頭,仿佛只有将胸腔裏的什麽東西大聲說出來,他才能夠獲得暫時的平靜,“這種怪——”

“他是娘生的,和你一樣。”他的話也被打斷了。懷抱着嬰兒的陸夫人臉色有些蒼白,但語氣溫柔而堅定地對陸濟道,“不要亂想,不要胡說,怎麽,有了弟弟你難道不開心嗎?為兄長,為長子,各該有什麽樣的表現,我認為你應該很明白的。”

陸濟一下子張大了嘴巴。

有什麽不對……一定有什麽東西不對。

年幼的陸濟瞪着眼,內心一團糟。

在一剎那,早熟的陸家少爺想了很多很多,深深的恐懼感本已麻痹了他的感知,然而,當他想壓住怪異的詭思、擡頭再好好看一眼他那“弟弟”時,卻一眼撞到了那雙還在彎彎含笑的眸子。

那是一雙無害的眼眸,但卻是一雙不屬于孩童的眼眸。

那是怪異。

那是不必詳細理解,就能體察到不對勁與不搭調的怪異。

溫和而包容的怪異眼神盯住了他,刺疼了他,觸動了他被恐懼所禁锢的心髒。

陸濟緩緩站起身來,另一股情緒帶着火辣辣的疼痛,一路從心肺燒到了他的咽喉。

“這不是我弟弟,這是個……”

他後退了一步,皺着眉頭搜刮記憶中的詞彙。

“野種。”

他輕輕地說,那是他能想到的、最侮辱人的話。他把它當做鋒利的武器狠狠投擲了出去,想要劃破對面那讓他不快的人的臉,想要戳痛那雙莫名讓他驚恐的無法理解的眼睛,想要那個一直在笑的孩子扭曲表情,像個正常嬰兒一樣嚎啕出聲。

他想欺負他。

他讨厭他。

他期待看見那種溫和被擊碎後慘烈而殘缺的樣子。

他不知道這麽做、這麽想的原因何在,卻仿佛順理成章一般,如是而說,如是而想,如是而得償所願。

雖然代價是他挨了父親重重的一巴掌。

(三)

陸漾七歲的時候,在練武場輕松地把十五歲的陸濟放翻在地。他屈膝半跪在自家兄長身邊,一只小手抵住陸濟的肩頭,壓着陸濟不讓他起身,以此來宣告自己的勝利。

陸濟恨恨地擡眼望去,頭頂正上方,陸漾柔和的眼神像絲綢一般垂落,輕輕覆蓋到他的臉上。

“你這野種。”陸濟別過眼睛,喘着氣道,“比爹都厲害。”

“有什麽不好嗎?”陸漾數了十下,然後奮力把賴在地上不想動的大哥硬拖起來,拍打着自己和對方衣裳上的塵土,抿着嘴微笑,“大哥志不在沙場,陸家又不能沒個接班人,你和我之間必然有一個要繼承将軍名號,被永久拴在這兒的。我這麽争氣,爹爹專心培養我,正好可以放你一馬,随你滿江湖游蕩——你前些時候不就跑去帝都了麽?爹也沒怎麽管你,這可是我的功勞啊。”

陸濟趁他給自己拍打衣服的時候揪住他的腦袋,使勁兒揉了揉對方軟軟的頭發:“吹!往天上吹!我是不是還要感激你啊,野種小弟?”

陸漾笑眯眯地環抱住他的腰,把腦袋往他的懷裏拱:“大哥又欺負人,我要告訴娘。”

“誰剛才一腳把我踹在地上的!”

“那——那是比武——”

“現在也是比武!”

“……噢。”

砰的一聲,陸濟只覺眼前一花,又一次仰面朝天,稀裏糊塗就躺到了地上去。

陸漾用的手法很巧妙,陸濟只覺得身體麻痹,四肢發軟,卻沒感覺到任何的疼痛。他怔怔地眯眼看了一會兒飄絮飛雲,耳邊聽得隔板外另一處場地上軍人們呼喝着比鬥聲音,心裏不知道想了什麽,亂糟糟迷糊糊。

“我真讨厭你啊。”很久之後,他聽見自己用冰冷而鋒銳的語氣這麽說,“野種,你搶了我的東西,我的地位,我的爹娘,雖然那些我也不想要,但自己放棄是一碼事,被人搶走是另一碼事。我不會原諒你的,你給我記住了。”

陸漾在一邊沒出聲。雖然這個小弟才七歲,但陸濟明白,對方絕不是一個正常的天真的孩子,他能聽懂自己的話,也許,他比自己還要成熟。

成熟的人臉皮都很厚,心髒也很堅固,刀戳不動,劍刺不穿,言語攻擊他們往往只當放屁來聽。是的,一定是這樣的,所以陸濟可以肆無忌憚地辱罵陸漾,用誇張的言辭表達自己的冷漠和反感,他知道陸漾不會受傷。

他躺在地上,沒有看見身後的陸漾忽然用拳頭堵住嘴巴,眼淚一點一點湧出來,然後被驀然垂下的眼睫深深藏住。

(四)

陸濟優哉游哉地晃蕩到了二十歲。他惹了無數的麻煩要家裏擺平,開罪了許多大人物讓父親折腰,去了好多煙花場讓陸家蒙羞,做了無數虧心事引世人指點。

陸家大少爺的名號,在帝都幾乎與他那軍神父親齊平。只不過陸徹是鐵血戰場上殺出來的忠心與威煞,而他卻是潦倒官場混出來的無能與堕落。世人說他笑他,父親罵他打他,陸濟無所謂,甚至還有一點兒自得與滿意。

他終于把別人的目光,從自己那個天縱之才的弟弟身上引開了。

他繼續在帝都胡鬧,仗着有個威風凜凜的爹,誰都表面上讓他三分,雖然背地裏有人會使些手段讓他吃苦頭,但陸濟不在乎。他痛并快樂着,用這些勾心鬥角來忘卻過去十多年的舊事故人,忘卻他曾一心想逃離的家。

然後,他在一個無風無月的黑夜,在帝都的茶館裏聽說了遙遠邊疆的零星傳聞。守玉關打得熱火朝天,陸家軍卻遲遲沒有軍報送來,一月兩月也罷了,國君不問朝事久矣,半年一報也能說得過去。可是——

這都多久了?

要不要派人去問問?

茶館裏的老茶客們猜測國君的态度,打賭會讓誰出使邊疆。但國君并沒有,他表示了對陸徹軍神最大的信任,全權放手,任由流言蜚語傳得一天賽過一天。

陸濟心裏泛起不妙的感覺。他按壓了好久,終是忍不住,快馬連奔數千裏,星夜趕回陸家的駐地。

——陸家,空無一人。

他站在鬼氣彌漫的空城中央,大腦一片空白,好容易控制着自己沒有跪下去。茫然而紛亂的思緒漸漸恢複清明,第一個出現在他腦海裏的,是一雙溫和而多情的眼眸。

華初三十七年,國君朱筆去陸家軍建制,從此華初第一軍從歷史上除名。

後七年,陸濟易容改名變更身份,連過三試,高中武科狀元郎,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入金銮殿刺殺國君,未遂而遁,不知所蹤。

(五)

如果沒有那個野種弟弟,自己的人生究竟會怎麽樣呢?

會不情不願地成為陸徹的繼承人,會率軍出征沙場,會博得一身功名,會順順當當地娶妻生子,會在一場艱難的戰役中為國捐軀,死後亦享尊崇。

或者,會在第一場獨當一面的戰役裏輸得一塌糊塗,死無葬身之地。

他是很讨厭戰争的,比讨厭自己那個野種弟弟還要讨厭戰争。

幸虧——或許可以說一聲幸虧?幸虧有了那個武學奇才臭小子,他才能脫身而出,離開軍營,去自己向往卻不怎麽擅長的江湖自在闖蕩。

可還是因為那個小家夥,他兜了一個彎,竟避無可避地走回了他原來應該走的路。

他到底還是成為了将軍,騎高頭大馬,佩七尺長劍,率三萬将士,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完全對得起他體內那一代軍神的血脈。

某個寒冰初解的早晨,他迎風而立,背後将旗呼啦啦作響。其中一面寫着大大的“陸”字,另一面卻沒有寫着“華初”,而是“風原”。

他的背後不是熟悉的國土,他刀鋒所向的地方,才是他曾經那二十年踏過的滄海與桑田。

那是他的父親、他的親友、他的全族曾世代守護的江山社稷。

今天,他冠着“陸”之姓,帶着異國人,以最恥辱也最疼痛的方式回歸,乞求在這片生他養他、負他棄他的土地上找回最後的公道。

“葬我千墓,魂歸何處,冥河斷流堆白骨。問蒼生何辜?将士何苦?”陸濟默默在心裏念着,看看自己不複白淨孱弱的手掌。他殺了很多很多人,但最想殺掉的那一位,至今沒有出現在自己面前。

“都是你的罪過。我先替你背了,以後……呵,以後我也一并替你背了吧,你這個殺千刀的野種。”

“你最好不要死在別人手裏,毀了陸家,毀了我,這一筆一筆的賬,老子還沒和你算呢!”

(六)

一個巴掌扇過去,對面的人臉頰立刻紅了。清晰的五個指印慢慢腫脹起來,讓那人俊朗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

陸濟死死地盯着對方:“你再說一遍?”

“都是我的錯。”陸漾垂首,輕輕地、艱難地說,“畫昙我沒有護住,爹娘他們——”

又一個響亮的耳光。

陸漾捂着臉跪倒在地,抖着肩膀:“對不起!大哥,對不起!”

陸濟剛剛按住了腰間的佩劍,多年來南征北戰,他一身浮華氣早就被鐵與血沖刷幹淨,心念稍動之下,迸發的殺氣幾乎能吓暈一個不經事的孩子。他以為自己的手指已經不會再顫抖,心髒不會再疼痛,可是今日今時,他竟失控到要站立不穩的地步。

“一人累及全族,你這樣的畜生,才不是我兄弟!別叫我大哥!”他拔劍指着陸漾的咽喉,“當日你是怎麽和我說的?讓我信你!信你!這就是你還我的信任嗎?!”

陸漾擡頭,眼睛裏雖然多了很多沉重而破碎的東西,但陸濟還是能辨認出來那一抹未曾褪色的溫和與包容。那種神情出現在一個嬰兒身上,會讓人恐懼害怕,讓人覺得詭異和不搭;出現在如今早過而立的成年男子身上,平日裏倒會令人覺得很有君子儒雅之風,可擱在眼下,這人對着長劍,對着兄長,負着千萬人的性命,如此神情,又是違和驚悚至極。

陸漾搖着頭,忽的輕聲笑起來,就像一開始那樣,他的笑聲很好聽,卻也很可怖:“是的,我還你,我現在還你——大哥,原諒我罷。”

他握住長劍最靠近尖端的那部分,用力一折,劍尖便成了一指長的碎片,被他輕輕夾住。

陸濟後退一步。一別數十年,他見識了無數死亡,終于聽出了自家弟弟笑聲中蘊含的意味,以及自己莫名對他産生害怕與排斥的原因。

溫和與溫柔背後,是歷經生死之後近乎厭倦的冷漠。別人漠視他人之生命,而昔年那個咯咯笑的嬰兒,如今這位勾着唇角的男人,他一直在漠視自己的生命。

陸濟讨厭他,讨厭對自己生命完全不想負責、飄忽得讓人不敢放心去承認去系懷的那個他。

他不願去接近他,便是怕出現眼下這種情形。

我把你當至親骨肉,你随便死在我前頭,卻要我情何以堪?

你對得起我嗎?!

你憑什麽奢求我的原諒?!

“不原諒!也不準!”陸濟叫道,身形晃了晃,迅速丢了破碎長劍,沖陸漾撲了過去,“還個屁!不準還!你不許動!你——”

他晚了一步。陸漾很輕松地把那枚長劍碎片按進自己的咽喉,将鮮血濺了陸濟滿頭滿臉。

對不起。

這位眨眨眼睛,有些抱歉地用眼神向陸濟示意——血從他的咽喉與嘴巴裏不斷湧出來,他已經說不出來話了。

對不起?

呵——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嗎?

死?

陸濟只覺得一身血液全部逆行集中到了頭部。他眼前一片暗紅,山川搖晃,天地離合,陸濟困難地大口喘息,感覺像是迎來了世界末日。

陸漾——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傷害的陸漾——他特別特別讨厭的弟弟——害了陸家還有自己的罪魁禍首——死了——要死了?

自殺——好一個自殺!

陸濟恍然,繼而慘然。他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枚長劍劍尖碎片,摸到了一手濕熱。

“如果——如果我說,你活回來,告訴我這是個拙劣的玩笑,我就原諒你——你會不會答應我?”

陸漾含着柔和的笑意看着他。

“不會,是的,你不會……你雖然在我面前從不反抗,但我知道,你壓根兒就不把我當回事兒……我的話,你有哪次是當真的?”陸濟想擺出一副無動于衷的冷臉,但肌肉不聽使喚,他聽出了自己聲音裏的絕望。

陸漾躺在他懷裏,慢慢地張開嘴巴,掙紮着做了兩個口型。

大哥。

“都說了不許叫我大哥!”

——大哥。

陸濟哈的一聲笑出來,眼淚和着話語噴湧而出:

“啊,好啊——還記得我是你大哥啊?你不是求我原諒你嗎?那就付出行動做給我看啊!站起來!說話!求我!別他娘給我裝死!你這混賬東西,把爹娘都從我身邊奪走了,現在還要奪走我最後的親人,你以為我會一直忍着你?最後警告你一次,我這輩子只有那麽一個弟弟,你要是把他弄死了,我——我就——”

陸漾微微搖頭。他最後的笑容有些苦澀,但比他平日恬靜的笑顯得更加真實——那是死亡之前最後的真實。

我就永遠都不原諒你。

陸濟咬住了最後那句話,就像咬住了某個快要離散崩潰的靈魂,死不放棄,死不認輸。他緊緊扣着陸漾的脈搏,直到那微弱的搏動轉為漫長的寂靜,他還是牢牢握着,不肯松手。

(終)

雜花生樹,草長莺飛,一年複一年。

鮮血染就了複仇之路,複父母慘死之仇,複身世離奇之仇,複兄弟相隔之仇。誰曾逼得陸家分崩離析,誰便要被陸家的長子逼得跳入冥河,從凡世紅塵到修者世界,從禦前馬夫到龍塔帝皇,心中有罪之人,沒一個逃得開去。

絕不原諒。他一直這麽說。

人們曾不知他是誰,他便用沒有劍尖的劍指向敵人,輕輕道:

失職者。

後來重傷的魔主專門出關去與他見了一面,他自此便換了稱呼,自哂曰:

監護人。

匹夫之怒,向來不知緣故。問三尺青鋒,輕風笑人情糊塗。

這一天,陸家的衣冠冢前頭,陸濟又換了一把新劍。

“……謝謝。”

“又不是為了你。”

“不是為了我嗎?”

“當然。”

“好吧好吧……大哥,消消氣,原諒我呗?”

他回身,敲斷劍尖,把随便丢在地上,然後冷然而笑:

“做夢。”

“你不自稱是我的監護人了嗎?”

“胡扯。”

“呃,別的不論,我都求你二十年了啊。”

“沒用。”

“喂!你究竟要恨我到什麽時候?”

“……地老天荒吧。”

“這種話能随便說麽?很傷人的你知不知道?作為一個兄長,大哥,你真的很失職啊!”

“……找死?”

“哼……不敢!不過我突然想起來,你當年說有些話要告訴我——”

“忘了。”

“那,你都——你都不問問我是什麽嗎?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陸家,我為什麽——”

“誰管你。”陸濟發出不耐煩的冷笑,“你是什麽?你不就是我那不中用但勉強還算可愛的弟弟麽?我陸濟的弟弟不出現在陸家,你還想出現在誰家?”

“啊……說得有理……對了,都道兄弟沒有隔夜仇……”

“放棄吧。”陸濟停下笑聲,面孔一板,“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滅族之恨誓不兩立,你給我繼續跪着——龍月?你來得正好,看着這混賬,他敢起來你就打斷他的腿!敢徇私情的話,等我回來兩人一起打!”

“呃,大哥,您哪兒去?”

陸濟踱了兩步,慢悠悠地又笑起來:“去幽冥揍幾個賊心不死還想設局欺負你的兔崽子,順便看看爹娘,告訴他們——瞧,還是我這當老大的更厲害。”

“說實話,一對一認真打,你在我手下撐不過一息……才怪!才怪!我說着玩兒的!大哥您趕緊放下劍!小心傷了自個兒!”

陸濟咬牙切齒,很久之後,他才斜觑着那跪着賠笑的大名鼎鼎清安魔君,一字一頓、真心實意地說:

“你這厮,真是令人讨厭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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