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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後記·最後的正與邪

陸漾又在歷劫。第一千九百次血煞天劫。

他一身青衣,負手立在極峰峰頂, 俯瞰天下芸芸衆生。

劫雲在他頭頂彙攏堆積, 塵寰無光, 空氣滞澀, 雲上一點黑紅粘稠得簡直要淌下水來。山巒四周風雷陣陣, 鬼哭狼嚎、哀怨悲啼之聲刺人耳膜,方圓萬裏之內,生靈絕跡。

“……還有完沒完了?!”

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 忽有人用清澈高亢的聲音剖開黑暗血污, 中氣十足地連聲吼道:

“短短的三年裏你就引了七次天劫, 很開心是吧?!是, 老子知道你很厲害, 咱們一票子加起來也玩不過你,認輸!認輸還不行麽!尊敬的無敵的偉大的崇高的祖墳冒青煙的清安魔君, 算咱求你了,你他媽趕緊高擡貴手, 讓咱們歇個幾天, 萬事好商量!有啥事兒你就說,能辦到的咱絕不推辭!您老人家身體多嬌貴吶, 傷了痛了就不好了是不是?打什麽架啊?渡什麽劫啊?想見咱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咱們兄弟對您的敬仰宛如滔滔江水——”

陸漾身形未動, 眼神漠然依舊,只皺皺眉,不耐煩道:“滾下來。”

“哈?滾下——行!不就是滾下去麽!只要你答應不動手——”

“聒噪!下來!立刻!”

天上的劫雲抖了一抖, 像是瑟縮了一下,緊接着,忽如春風來,烏雲消退,彩徹區明,天光堪稱溫柔地斜斜灑下,仙音遙遙響起在極峰各個角落,鬼蜮散去,仙境甫臨。

有人從天上踏祥雲而落,晃晃悠悠地在陸漾身前三丈處站定,一揖到底,畢恭畢敬:

“天上十八,拜見清安魔君!”

陸漾似笑非笑地應了一聲,生受了這一大禮,也不回拜,姿态端得甚高:

“是你,啧,為何又是你。”

十八腆着臉笑道:“因為我和魔君最熟,說錯了話也不擔心被打得魂飛魄散,靈昧不複——”

“哦,是麽?”陸漾笑,“不若你往前走一步試試?”

十八面色一變,冷汗立刻就下來了:“咱咱咱可沒得罪你!”

陸漾哼道:“沒得罪?哼,敢對陸某大喊大叫,這罪名稍微一算,讓你死一百次都夠了!”

十八趕緊賠笑道:“鄙人天生嗓門大,也不太會說話做事,清安魔君大人有大量,豈會計較這等細枝末節,和我一般見識……”

“人呢?”

“呃,快了,快了……”

“過三月,某要知道準确信息。”

“三月之後又要引劫?你能不能消停——啊,是,是是,您自便,您随意,您老開心就好!”

陸漾無可無不可地一笑,細看十八一眼,然後轉身就走。

十八翻着白眼躬身相送。

至此,清安魔君的第一千九百次天劫算是渡完了。前前後後不過三十息,還是歷劫者本人硬拉着天劫說話嬉鬧才拖得這麽久,否則最多三息,即可完事大吉。

“這小子……”龍月在山腳喝茶,擺了一張小桌子,桌子上三盞玉瓷小杯,一杯屬于他,一杯屬于坐在他對面閉眼哼歌的鳳凰,還有一杯,當然是屬于山上那個把歷劫當做召喚仆從的清安魔君,“天都沒他架子大,真是禍害!”

鳳凰慢悠悠停下唱歌,打了個哈欠:“哪有?他除暴安良,誅殺妖邪,雞鳴狗盜之徒這些年被他殺得百不存一,黑暗勢力更是被他挨個連根拔起……如此觀之,他對世間正道的維護做得比天上所有人都好,挾功自傲,便是比老天爺架子大些,也是應該的。”

龍月眯起眼睛:“你倒能記得他的好處,可我只知道,他為了引下天劫,天天幹那些喪心病狂的破事兒,還一幹就是四千年!”

鳳凰笑了笑:“我是自願的。”

“你當然是自願的!你要是不願意給他殺,我能忍他到現在?”龍月氣呼呼地看着手中小茶杯,覺得一口飲盡杯中茶水也顯不出什麽英雄氣勢,不由得嘆氣連連,十分懷念自己曾經的大酒壺,“要我說,他就是瘋了,明明入魔,偏要伸張正義,清除罪惡,一副慈悲嘴臉;然有心向善,可又總盯着你這代表最純粹善良與美好的大鳥,一個勁兒地殺你給自己造孽……殺你一百次就能惹得神憎鬼厭,天劫臨頭,可他又不是那些天劫的爹,也不是天劫的老婆,三天兩頭去調戲欺負那些小家夥做什麽?”

鳳凰噎了半晌,才悶悶笑道:“睹物思人?”

“哈?”

“阿月,你真是老了,忘了當年追裳兒的心情了。”鳳凰掩住臉,長嘆道,“最是離別久,近鄉飲清愁。那情大過一切,痛過一切,他心中苦得很,所以才做些常人難以理解的事,我們這些過來人,都擔待則個罷。”

龍月怔怔地搖頭,繼而苦笑,喝下那滾燙的茶水。

再大再痛的情,就能讓人心安理得地一次次殺掉親人朋友,只為了罪孽加身,獲得那三息或者三十息與天劫的無聊會面麽?

真是自私啊。

真是徹徹底底的魔頭手段。

樹林裏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龍月擡眼望去,只見略顯清瘦的魔君緩步走來,向他微一颔首,接着徑直走向鳳凰。

“小容——”陸漾的聲音有些低啞,神色厭倦,與山頂那個頤指氣使、昂然淩厲的魔君判若兩人,“——走,我請你吃飯。”

鳳凰懶洋洋地起身,用下巴點了點木然遠望的龍月:“還有他。”

陸漾一撇嘴:“君子不與妖邪同席。”

鳳凰抽了抽嘴角,龍月更是瞬間瞪過去,一拍桌子:“真是奇了,天上地下,唯閣下面前,龍月還不敢稱邪!”

陸漾很敷衍地拱了拱手:“行行行,你不邪,你是正義使者好了吧?下次我試試宰了你,看看能不能引得正道紊亂,天劫加身?”

“他當然不能。”鳳凰笑道,“世界上能以一己之力扛起正義半邊天的只有區區在下一人,而且你別忘了,這頭龍不像我,他死了那就真死了,從幽冥出來可一不可再,你若殺了他,以後就沒人陪你拼酒了哦?”

陸漾跟着笑:“還是鳳凰兒你最好了。”

“當然,我多疼你啊,事事為你着想。”鳳凰笑眯眯地說,“來,叫聲爹爹聽聽。”

“……”

“爹爹愛你——”

“……”

陸漾以頭搶地,龍月掩面而逃。

春夏複秋冬,一年又一年。

龍月結婚生子,隐居綠林,于是山下喝茶的人只剩了兩個。

雨雪繼風霜,梅花接清荷。

容砂難得大醉,一睡百年,于是山下喝茶的人只剩了一個。

彼時陸漾殺掉的邪魔外道已達到了驚悚的七位數,功德大破天,所以他雖然入魔,可自身也能夠挑起正道一部分的擔子,成為行走的正道分支。在鳳凰沉睡之後,他更是成了世間唯一一個清醒的“正道”,若他被殺,則天地震動,罪孽附于兇手之上,人鬼神共棄之,幾能引發天劫。

他便跪別鳳凰,居極峰腳下,一次次刎頸自盡。

他殺死了代表正道分支的自己,就像當年殺死了代表美好與光明的鳳凰,天道震怒,判其有罪,轟天劫以示天譴。

三十息或三息的天劫,他一次次以死亡來換取,然後靜靜地送其離去。

有時候來的人是十八,有時候來的人是十七,亦或是更小的編號。他們畢恭畢敬,甚至戰戰兢兢,回答陸漾永遠都不變的問題。

“人呢?”

“快了,快了……”

陸漾的第十九劫,快要出現了。

可是下一次,陸漾睜開眼睛,從死亡中掙紮着恢複清醒,看到的依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那個面龐。

他有時候會想,這樣真的可以嗎?真的能讓消失的那個人回來嗎?

然後他就看着繁星點點的夜空微笑。

是的,只要自己努力了,改變了,那個人就會回來。

他這一生——一生又一生,追求的不是什麽人性,不是什麽補全,他不需要得到什麽,他本已擁有了一切。

這是多麽簡單的道理,但直到他全部失去,失去了親情、友情、愛情,他才幡然懂得。

他那從不離他身側的愛劍,想必在決定替他承擔罪孽與痛苦的時候就全都知道了吧。十九劫,十九劫,天上一直都是十八劫,他到底是他的哪一劫?

這一天,鳳凰睡醒了,他聽說清安魔君還在傻乎乎地自殺招引天劫,啞然失笑之餘,他抓起筆寫了一副對聯,托做客的小帝君用龍給陸漾送去。

陸漾顫抖着把對聯打開,蹙眉看去,上聯是:

活一生死一世過百年每歲花開花落你且笑看

下聯是:

出紅塵過綠林入幽冥三界人來人往我不多言

橫批:

欠債還錢,此生無憾

陸漾癡癡地呆立許久,忽的閉目微笑。

哦,是了,他還欠着他一物未還,怪不得他遲遲不回。

鳳凰真是個暖心暖肺的大好人,自己也欠了他良多,等迎回自己的十九劫之後,定要用千萬年的光陰,去把他的恩與情慢慢補上。

現在麽……

陸漾仰頭望天,隐約聽到有人在說:

我要勸你改邪歸正。

這真是獨特、絕無僅有的天劫啊。想當年,自己怎麽沒發現其中的不對味兒呢?

“我不改。”陸漾低低地笑起來,笑着笑着,淚流滿面,“情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正與邪哪裏分得清楚……你快來教教我吧,或者回來,讓我帶壞你吧。”

風吹過樹梢。

有人從背後靠近他,捂住了他第一次學會只流淚而不流血的眼睛。

“你為我哭泣的樣子好難看。”那人兇巴巴地說。

不待陸漾回答,那人又輕笑一聲,嘆道:“但是,我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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