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佛羅倫薩,這座繁花一般的城市,沐浴在托斯卡納的豔陽之下。
Firenze,語源來自Flora,也就是花神,是将整個歐洲帶出了中世紀黑暗的文藝都城佛羅倫薩。
下午二點,蘇曉琪從博覽會裏走出來,獨自漫步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佛羅倫薩是個适合步行的城市,縱橫交錯的街道總是通往一個又一個充滿故事的古跡和藝術殿堂。
沿着在亞諾河附近轉了一圈,在一條窄小幽靜的巷道中看到一座十四世紀風格的建築。看來,路遇了一幢美麗而不知名的建築……
陽光暖暖的照着,在柱子隔斷的走廊後有一堵牆,柱子與柱子之間嵌着各式各樣的雕像。門廊的臺階上布滿了春藤,暫放下回家的念頭,她想進入這裏面觀賞一番。
走到門前,她擡頭看見上面的告示牌,不禁自言自語,“這上面是——謝絕游客的意思?”
“是的,諾亞河附近是有不少私人宮殿,平時不對外開放。”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似乎……她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她面帶驚訝地轉過身,一個優雅的年輕人帶着地中海的微笑站在年輕女孩面前。好看,這大概是地中海人的共同特點,有着深邃迷人的五官。光好看一般分不出是不是意大利人,年輕人身上有股溫雅氣質,看起來特別的英俊。
他有一雙迷人的地中海的眼睛,她反應過來,“朱利奧?”
朱利奧的唇角微微揚起的一抹笑,“對,是我,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想來看看佛羅倫薩。”蘇曉琪說。
他優雅的笑了笑,“相請不如偶遇。既然我們在這裏遇見了,就在佛羅倫薩一起逛逛吧。”
他們一路兜兜轉轉,這座城市,文藝複興是它靈魂裏的徜徉,不論那裏都充斥着藝術的氣息,像一本讀不完的名着,只待世人用靈魂去體味和感知。
順着中央市場一直走便能看到聖洛倫佐教堂San Lorenzo。蘇曉琪想起了這座外表平凡的教堂的背後卻有一個傳奇的家族——梅第奇家族。
聖洛倫佐教堂就是梅第奇家族的專用的教堂,在教堂內部的家族禮拜堂內不僅收藏着大量彰顯梅第奇家族的珠寶和聖器,更安眠着這個家族5個世紀以來的成員。
兩人一起走過廣場,路邊偶遇不知名的雕塑,她擡起頭來,似乎雕像是帶領梅第奇家族走向強盛的科西莫一世?
雖然經過歲月侵蝕雕像有些模糊,他那雙眼睛卻讓人無法忘記,看上去是一位非常睿智且很有謀略的族長。
行走于佛羅倫薩的街道上,對每一座雕像、一塊磚頭,他們用同樣癡迷的眼光去挖掘它的美與歷史。
為什麽每次相遇都能與朱利奧相談甚歡?
終于知道了,她為什麽會與這位年輕人一見如故了!他擁有着高雅的鑒賞力,那雙有着睿智的眸子能發現極為重要的文物,無論它們在遠方還是在近處,已被遺棄還是被灰塵掩蓋下的。
當談論到藝術時,他們眼中閃動着一樣的光彩,在每一個角落裏挖掘出起眼或不起眼的文物,雖然朱利奧是位貴公子,卻與對方在這一方面沒有任何鴻溝。
他們用同樣的眼光,兩人帶着因愛和喜歡而引發的激情欣賞着這些事物,這是一種藝術和古董收藏者同樣的病态。
年輕人停下腳步,看着前方道,“這座橋是個充滿故事的地方。”
他的家族與佛羅倫薩和阿爾諾河岸緊密相連,經受過激烈戰争的洗劫,阿爾諾河上的瑰寶——三聖橋,被戰争摧毀,家裏投資重建了這座橋。
兩人來到河邊,年輕人看着對面的諾亞河道,“這條河是佛羅倫薩的母親河,阿諾河。”
冷翡翠,這個帶着些許冰冷,更多剔透的名字,也許更适合成為這座城市的名字。
沒有冰冷,剔透和華美倒是真的。這個城市,繁花是它的顏色,她像一塊雕琢精美的翡翠,只等人用心去鑒賞,不需要高聲的宣揚,只是靜靜的,靜靜地等待那個人來讀懂她的無與倫比的美好……
“翡冷翠還有一座着名的老橋,”朱利奧看了看對面道,“梅第奇家族的女眷們曾經無數次從這裏走過,到達對岸的皮提宮。”
“你好像對這裏挺熟悉。”她望着他沉思。
他們來到了河邊的聖十字教堂Santa Croce和以但丁名字命名的但丁廣場,這裏今天正好趕上了集市,人來人往,廣場上熱鬧非常,漂亮的盆花很受歡迎,連一襲黑袍的修女也來選購。
“我們這次去嘗嘗冷翡翠的小吃?”她向朱利奧提議道。
“好,一切聽從女士意見。”年輕人優雅的笑笑,算是同意了。
“我們去試試,在意大利只有佛羅倫薩才能吃到地道的大牛排?”朱利奧詢問她道。
“好啊!聽一位牛排達人說,佛羅倫薩的牛排絕對比日本的神戶牛要優質美味的多。”她有點想去試試了。
他說道:“是因為這裏的牛排有嚴格的要求,必須是奇揚第山谷區的Chianina種牛(也就是白牛),必須是腰部的T骨部位,厚度必須在3厘米以上。”
“原來如此。”她點點頭。
佛羅倫薩大牛排的做法是數百年來傳統的,用無煙木炭正反烤制而成,不加任何醬料,吃的時侯只是自己按口味撒點鹽。
兩人來到一家小店裏,點了大牛排,切開牛排,豐沛的汁水從牛排中溢了出來,牛排的外部帶着木炭的微微的焦焦的香氣,中心的肉是紅色的,但是香味卻神奇的存在于整個牛排中。
他們從小店裏出來,又遇上了佛羅倫薩的名小吃牛肉包,于是買了二份牛肉包。
“這個牛肉包很好吃,比大牛排口感還好。”她咬着牛肉包道,突然間覺得自己的小市民習氣原形畢露!
她這樣咀嚼啃牛肉包的動作,肯定不雅吧?朱利奧不失禮儀舉止,他非尋常的富家子弟可比,跟她站在大街上吃東西,還真是——委屈了!年輕人笑笑,拿起一個牛肉包,但是動作卻是優雅無比。
她嘴角抽了抽,自己一個大姑娘的動作還沒得一個男人來得優雅,真是無語!
他身上的這種溫雅禮儀,不知道什麽家庭才能養得出來?
一番接觸下來,她會感覺朱利奧比絕大多數意大利男人還出類拔卒,見識不凡,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身份?
飯後,她終于來到古老的老橋上漫步,感受着這座充滿故事的老橋,想起但丁在這裏邂逅了他一生的缪斯女神貝雅德麗采。
“想不想去看我家的藝術品收藏?”年輕人溫雅有禮地問她。
她的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年輕人,朱利奧轉頭過來看着女孩這副興奮的樣子,眼裏笑道:“我帶你去。”
一輛紅色法拉利跑車優雅地盤旋在路上,一路上風景曼妙,蘇曉琪吹着涼風坐在車座後面,她以為藝術藏品應該放在自家裏,誰知年輕人開着跑車到阿諾河邊停下。
這裏的夜景極為漂亮,一座佛羅倫薩城堡般美麗的建築靜靜屹立在河畔,建築物燈光的投射到了河面上。
他知道,卡特琳娜看到此景,一定會大吃一驚。貝爾裏尼家族在摩納哥、美國、英國、法國、意大利等地建了五座私人博物館建築,每每建造,無一例外的都成為了歐洲建築史上的永恒所在。
年輕女孩下車時,立刻被眼前景象給驚呆了,太美了!
見過王庭宮殿,見過巍峨的法國城堡,見過金字塔般的盧浮宮,可是沒有那座建築帶給她的震憾比這座博物館建築大!
河岸邊佛羅倫薩城堡般的建築,所有房間的燈光都點亮,從外面看,城堡是光芒剔透的。
跟随着年輕人走進這一座佛羅倫薩城堡般的建築博物館,她像是走進了神話般的宮殿,希臘宮庭般的柱子,華美的圓拱,無不昭示着這座博物館的奢華,其中最珍貴的是的文物。
蘇曉琪側頭看了看朱利奧,他該不會真的是深居城堡的王子吧?
朱利奧為她講解道,“佛羅倫薩博物館始建于1704年,已經有三百多年歷史,擁有一批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的頂尖之作。”
她目不轉睛望着那些文物,興致勃勃地觀賞着它們,卻不知道佛羅倫薩博館物分館的工作人員只接待她一人。
他見她聽得認真,唇邊的笑意更濃。“這些藝術品都是由意大利托斯卡納的藝術家和工匠們在幾個世紀中創造和制作的。”
不是每一個有幸進入這座博物館參觀的客人,都能得到朱利奧的親自解說,其實她得到了一份特殊的待遇,今晚貝爾裏尼家族博物館燈火通明,只為一人而亮。
最後,他們走進一個房間,在博物館展廳裏,懸挂着一幅巨大的紅色壁毯畫:兩位聖童托起裝飾有佛羅倫薩百合花的花冠,五顆紅色的果實在壁毯的中心位置圍成環形。
她睜大了眼睛,“這是——”
朱利奧繼續為她解說道:“這是梅迪奇家族,佛羅倫薩的統治者的标志性圖案,五顆果實象征五位王子。”
他凝望着它道:“從我出生的時候起,這幅壁挂一直就挂在家族的博物館裏,因為——我是梅第奇的後代。”
她轉過頭來,吃驚地喃呢,“豪華王那一支人不是消失了嗎?”
知道歐洲歷史,就知道梅第奇家族,他們是意大利乃至歐洲的強勢豪門之一,掌控翡冷翠的政治,經濟,文化長達4個多世紀之久,被稱為“佛羅倫薩的無冕之王”。
夜幕下年輕人的側面與玻璃上折射的燈光相輝映,他看上去像年輕英俊的冷翡翠之王。“是的,但梅第奇并不是沒有活下來的人,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了。”
他為她講敘了一個二百多年前的故事,貝爾裏尼家族的第一位傳承者從梅第奇家族的最後一位女大公手中得到了這塊族徽。
二百七十多年前……
天蒙蒙的透出一絲光亮,一名女子走下精致的馬車,走到另一輛馬車前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身旁,她優雅地彎身對他道:“我知道,梅第奇家族要沒落了,我将是這個家族的最後一個成員。”
女子把族徽交到了少年手中,“這是梅第奇家族的族徽,記住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将家族的血脈與事業延續下來……”
少年臨走前,他頻頻回頭向她望過去。
最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即成永別。少年轉過身,他低下頭,步上了馬車。
梅第奇家族搖搖欲墜,長子費迪南多死後,過了十年柯西莫三世病逝在家中,加斯頓成了新的大公,勉強統治十三年後,加斯頓去世了,梅第奇家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托斯卡納大公沒有留下直系繼承人就去世了,安娜在空曠的宮殿上走來,她已經是擁有梅第奇家族名字的最後一人。
梅第奇家族的衰落引來了無數的野心家觊觎,此時只剩下了最後一位女性安娜.瑪麗.亞.路易薩.德.梅第奇。
梅第奇家族整個沒落的時期,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是梅第奇家族最後一位成員。她從沒因家族的沒落喪失過優雅和尊嚴,永遠保持着傲慢又莊重的美,偶爾接見訪客時,站在巨大的黑色華蓋下。
安娜臉上永遠帶着高貴的微笑,那是一個真正的貴族才有的微笑,獨立又從容。
看着少年登上的馬車後,那輛疾馳的馬車消失在地平線上。她側過身,看着遠方的硝煙,“縱然梅第奇家族只剩下最後一個女人,我亦會保護好家族留下的東西。”
女子曼妙的身姿一步步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上行來,她身上永遠帶着一種莊重的美,是這座宮殿的最後一位貴族。各國皇室對她棄如敝屣,不願和這個失勢家族的女人聯姻,家族的衰落使她身後已沒有強大的依仗。
接待的會客中總免不了有人帶着深思看着這個女人,梅第奇家族已經沒落了,她不過是無根之花。
帶上貴族的微笑,她送走了最後一位賓客,擡頭望向天空,遠方的地平線上有着濃密戰場的硝煙——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帶上了高貴的微笑,腳下的這片領土屬于梅第奇家族,只要梅第奇的主人還在,誰都不能夠從這片領土上掠走它!
這是真正的貴族驕傲。
作為梅第奇家族來說,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個女性,她所做的一切也不容忽視——安娜.瑪麗.亞.路易薩.德.梅第奇,一生中所做過最偉大的事跡,就是把梅第奇家族的收藏品連同價值連城烏菲齊宮完好地保存了起來。
拿破侖遠程到了意大利,對梅第奇家族留下的烏菲齊宮垂涎三尺卻未敢征收它。
每每翻到歷史,人們都會感謝她,是她把它永遠地留在了佛羅倫薩,留在了這個梅第奇家族曾經叱咤風雲的地方……
托斯卡納大公沒有留下直系繼承人就去世了,爵位落在了洛林家族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弗朗茨一世手裏,自此之後,歐洲聲名顯赫的梅第椅家族直系家脈就此斷絕……
但是沒有任何東西從大公的領土上消失,烏菲齊宮及所有價值連城的藝術品作為公共財産一直保護至今天——
他那一雙屬于地中海的眼睛折射出夜景璀璨的燈光:“二百五十多年前,梅第奇的後代回到意大利,重新建立起了貝爾裏尼家族,仍以藥丸、百合花和蜜蜂的标志作為族徽。”
人們每每翻到歷史都會感謝安娜,她把它們永遠地留在了佛羅倫薩,留在了這個梅第奇家族曾經叱咤風雲的地方……
她說道:“怪不得你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像畫像上的洛佐倫,原來你擁有梅第奇家族血統?”
他眼睛注視着那幅壁挂,仿佛在緬懷那段遙遠的歷史:“我不僅繼承了梅第奇家族的血脈,因為是豪華王的後代,我還繼承了他的精神。”
她聽了這段話,不由想起了馬基亞維利說:“意大利的君主們認為一個國君的才幹在于能欣賞辛辣的文字,寫措辭優美的書信,談吐之間流露鋒芒與機智,會組織騙局,身上用金銀寶石做裝飾,飲食起居比別人豪華——”
馬基亞維利顯然不怎麽贊同君主們這種行事方式,但是沒有他們就沒有文藝複興。
梅第奇家族動用了巨大的財富力量,推動了文藝複興,據說他們擁有的財富相當于整個歐洲的財政收入。
蘇曉琪終于了解到收藏界、藝評界、歷史界、博物館的人不管在那兒時不時都會談論起貝爾裏尼家族的事了!
貝爾裏尼家族源于梅第奇家族,是梅第奇家族的分支,這個權傾朝野的家族一共出了三位教皇,二位皇後,權利在他們的手中經歷了無數次的更疊,但是對文學藝術的支持和高尚的品位卻一直未變。
一大堆被篆刻在文藝複興藝術史上大師們的名字:達芬奇,米開朗基羅、弗拉.安其裏柯、布魯勒斯基、丹勒特羅、烏切羅、阿爾貝蒂……都是梅第奇家族資助的對象。
梅第奇家族同時還投入大量財力收藏、翻譯、出版被遺忘兩千年的古希臘着作,建立了歐洲最大的圖書館,甚至是當時不容于世的科學家伽利略,也被這個家族聘請、資助和保護。
在那些研究者眼中,這個家族幾乎就是藝術和學者的守護人,可以說,沒有梅第奇家族的努力,沒有他們的執着與熱忱,就沒有歐洲文藝複興。
與其說轟動了整個歐洲乃至世界的文藝複興是意大利的驕傲,倒不如說是這個神奇而又古老的家族的榮光。
他們是不知疲倦的古代傑作的發現者,使它們重新注入生命和顯示它們的價值,他們還是現代藝術的支持者,通過在菲克尼大廈舉辦展覽會的方式,使無數現代藝術家被公衆認可,其中有很多人受恩于貝爾裏尼家族。
這樣的事業堪稱慷慨與雄奇,如同站在神話的舞臺上一般。他們确實堪稱明星家族!這是傲立在世間巅峰的頂級名門啊!
貝爾裏尼家族是藝術收藏界的源頭,正是由于該家族濃于血統的癡迷,每一代人都繼承了對藝術的愛心、熱忱與執着,一群遙遠年代世界的幽靈才得以重新活躍在那些龐大的博物館裏炫耀着輝煌的過去。
“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會遇上豪華王的後代。”她眨了眨眼睛,對他揚起嘴角道:“我太激動了!怎麽辦?朱利奧,我怕忍不住會向你索要簽名。”
她只怕一時沒忍住變成了他們的“追星族”,畢竟還沒有那個家族,對人類文明的裏程碑做出過如此卓越貢獻。
他含着笑意問道:“你要嗎?”
她有些為難,向他要簽名,這是……多麽腦殘的事啊。
“不如,我給你一個紀念品。”他眨了眨眼道。
“什麽紀念品?”她好奇地問。
年輕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彎彎撩起,故弄玄虛道,“待會兒我們出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