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奉先生感到頭疼,他笑過溫故知被草花狐貍記仇是活該,那會他還事不關己,如今向來與人為善的奉先生居然也被一只狐貍惦記上了。
他算是見識到了一只狐貍的戰鬥力,它顯然将與溫故知待在一起的奉先生也當做了敵人,敵人的朋友,自然也是敵人。
來自草花狐貍簡單的思維,奉先生怎麽也想不到回家的夜晚被一只狐貍跟蹤,知曉了确切的住址以及房間。
草花狐貍的打擊報複讓奉先生深感無奈,任誰也不想清早起來就見窗臺堆積了死老鼠,滿腳的泥巴印,身後随時跟着草花狐貍鬼祟的身影,夜晚還可能莫名其妙聽見一頓罵。
奉先生長這麽大還沒被人罵過欠捶的崽崽,老臉挂不住,晚上夢見溫故知一張臉,禍害千年,如果可以,奉先生很想将這孩子拎過來捶成個崽子。
但如果溫故知知道他夢見自己,一定是笑嘻嘻湊上來。
——沒關系,我臉皮厚。
奉先生太了解溫故知這點了,因此又翻身睡。
白天,奉先生被草花狐貍記恨上的事就傳了個遍,都奇怪誰家的小子這麽厲害,剛來的就被記恨上啦?這招狠的怕不是天賦異禀?
說的人或多或少都被草花狐貍記恨過,也是被梅花狐貍摁着腦袋一家一家賠禮道歉去。可就不知怎麽,別的人都沒再受過打擊報複了,只剩下溫故知過不去。
今年春天終于有人來陪他了。
奉先生聽着不得勁,這些人好像都和草花狐貍有過過節,但又異常豁達,沒有私底下為難過它,在月桃花的漫長花期,仍然将落下的花放進門口的狐貍竹籃,晚上,随着夜色逼近,奉先生見到草花狐貍将籃子裏的花都拿走,然後挑出一朵最大最香的戴在黑尖的大耳朵上,它的爪子盡力張着,随後一邊直立行走,一邊踩着月亮,奉先生沒看錯的話,它應該是在跳舞。
就這麽一瞬,奉先生總算明白那些人為什麽不計較了。可愛的事物有讓人輕易原諒的魔力,更何況是一只年幼愛美麗的狐貍呢?
溫故知則不算在內。
奉先生打電話讓保姆給十分要美的草花狐貍做一條漂亮的裙子,裙子上繡着永不凋謝的月桃花。
保姆感嘆奉先生的好心:“先生,這裙子老漂亮的诶,那只崽一定會喜歡的。”
保姆說草花狐貍就喜歡漂亮的,就跟個小孩子一樣,哄哄就好了。說到溫故知,評價他也是的,跟個小狐貍計較,都沒他膝蓋高。
奉先生聽着保姆數落溫故知,後來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保姆去應門,沒多久就叫先生你快出來看看。
來的是梅花狐貍,帶着近日來的罪魁禍首上門道歉。
梅花狐貍身形大了一圈,有美麗蓬松油亮的毛,圓圓的眼睛通人性,不像草花狐貍頑劣。
在梅花狐貍的小布包裏,有它托書鋪老板寫的道歉信,作為道歉禮,它選了它所認為的寶貴的東西。
說人話對于它們而言還太過于難,奉先生看着兩只矮小的狐貍,蹲下身鄭重接過這封道歉信,以及一沓狐貍紙。
梅花狐貍吱了一聲,拍了拍草花狐貍的腦袋,很像年長的姐姐教訓年幼的妹妹,妹妹很聽話,也吱了一聲,奉先生竟然聽懂了,“稍等,你妹妹很可愛,我想送她一件裙子。”
保姆知道眼色,趕緊将漂亮的裙子拿出來,草花狐貍眼睛都亮了,豎起尾巴,黑尖大耳朵一簇一簇動,随後看向自己的姐姐。
梅花狐貍對它很好,長輩之禮不可辭,草花迫不及待地穿上這條裙子,毛茸茸的尾巴從裙子特別的開口鑽出來,奉先生作為一名紳士,絕不會去看草花狐貍屁股上的花紋,他等狐貍穿好,也懂得哄小孩子,草花狐貍早就在裙子的賄賂下拿他當個好人,恐怕還是頂天的大好人。
狐貍姐妹兩個手拉手一塊離去,還聽見草花在哼歌,雖然只是哼哼唧唧的聲音。
草花得意啊,跑到團圓巷要向溫故知顯擺炫耀。
溫故知知道小狐貍來,随它在門口敲了許久,也不放進來,可草花打定主意要來煩他,堅持不懈地敲,溫故知畫廢了幾張紙,叼着筆杆就把狐貍劫了進來。
惡聲惡氣地讓它坐着,又趴回地上皺眉,狐貍看他寫寫弄弄,停下來,含着筆杆這邊想,那邊想,也不知道一根筆有什麽好吃的,草花狐貍靠過去,溫故知立馬松開口,提筆沾在它毛茸茸的臉上。
草花狐貍趕緊低頭看看自己的裙子有沒有弄髒,又罵溫故知,溫故知翹着腳,很敷衍它,反倒是一心在畫上,他描出眼前毛蓬蓬的一只狐貍,正在甩動着的尾巴,他給狐貍畫上鮮豔的裙子,還讓它置于滿空的月桃樹下,最後再給它耳朵點上紅色的花。
這是一只在月桃樹下罵人的小狐貍。
溫故知将此送給了草花狐貍。
草花狐貍眼睛都直了,溫故知憋着笑,說要再吹吹,草花趕緊催促他,溫故知讓紙就晾在窗臺上,而草花狐貍一直坐在窗臺搖着尾巴等着。
吹得差不多,溫故知幫它折好,放進斜跨的小布包裏,“你可得給我放好了啊。”
草花狐貍拍着胸脯跟他保證,它得了小裙子,得了自己的肖像畫,高高興興地連再見都和溫故知說了。
溫故知晚上來找奉先生,想帶奉先生去坐晚上的夜車,但是奉先生說什麽也不出去,保姆做了晚飯,就說來都來了,先吃再說別的,夜車哪天不能坐?
溫故知看看奉先生,說:“奉先生同意了我才吃。”
奉先生指指對面,“想吃就說,誰虐待你了。”
“那也要您同意。”
溫故知屁股自動一坐,正好能看見奉先生的臉,等着飯上來,“我現在能跟你說個話嗎?”
奉先生瞥了一眼他,問:“我說不行你會答應?”
溫故知說:“食不言寝不語,但我還沒動筷子,說明我是能說話的。”
歪理。
奉先生搖搖頭,讓他說。
“我今天碰見草花狐貍了。它來跟我炫耀新裙子,我呢就送它一幅畫。它裝進包裏,喜歡得不得了。”
保姆給他盛了飯,聽見話就說是先生送給它的裙子。
奉先生沒阻止,保姆繼續說下去,“它姐姐帶它上門道歉,還送了它們的狐貍紙給先生。”
“狐貍紙啊。”溫故知眼睛一亮,“好東西。”
“什麽用?”
“狐貍的紙,一張難求,要十個玉兔幣買一張,用它寫情書,送給喜歡的人,基本上能成。”
吃好飯,溫故知還沒走,也不打算去坐夜車,在院子裏晃了幾圈後說起草花狐貍,溫故知說以後就煩不到您了。
奉先生反問:“你呢?你跟它,這所有人都知道。”
“那有什麽的。小打小鬧,它來使壞,我還讓着它啊?”
“你今天還送它畫?”奉先生想起來他來時提到的事。
“喜歡啊。就像我喜歡您,但也有點讨厭您是一樣的。”
“它啊,小時候媽媽生病了,就梅花帶它,對它好。我不跟你們一樣,該算賬是要算的,對它好點也沒問題。”
奉先生翻了一頁報紙,他正好知道一點溫故知媽媽的事,也很早生病去世了,這樣相像的故事,其實很容易打動人,但偏偏奉先生只是安靜地聽,沒什麽感慨,溫故知自己大大方方說了,雖然草花狐貍有些行為很惹人煩,最會發牢騷,但是想到它沒媽媽,睜只眼閉只眼,有時候我就不跟它計較,不然因為什麽對它好點啊。可愛又不能當飯吃。
作為因為可愛而原諒了草花狐貍一切行為的奉先生仍舊不言語。
溫故知興趣還是在狐貍紙上,問奉先生狐貍紙您放了哪裏了?
“客廳花櫥裏。”
溫故知跑過去拿出來,将柔軟壓花的狐貍紙放在茶幾上,突然問奉先生:“您會用它寫字嗎?”
“寫什麽?”奉先生放下報紙,看他說什麽。
“情書。”
“我給誰寫?”
溫故知指指自己。
奉先生笑了:“你努力努力,指不定哪天我就成了。”
言下之意,你還不夠火候。
溫故知又問:“那您也該問問我到底寫不寫。”
奉先生嗯了一聲,溫故知說我能不能拿一張寫?
“你随意。”
過會,好半天不見溫故知動靜,瞥眼見他拿筆在紙上弄什麽,很認真,奉先生也收了報紙,讓保姆給溫故知倒杯水。
溫故知又把紙折起來,折成很小的一塊,然後放在手心裏,也沒要給奉先生的意思,奉先生眉一挑,心想猜錯了?
他還謝謝奉先生借他紙用。
他一直将紙放在手心裏,蹭了一碗甜湯,因為保姆做得太好喝了,以至于他多喝了一碗,兩碗後奉先生就開始攆人走,溫故知不賴着,臨走前将手心的紙塞進奉先生手裏,“您還沒到時候送我,沒關系,現在還有我送您的。”他叮囑一定要等自己走了再打開來看。
紙都是奉先生的。
奉先生将紙放進口袋裏,沒說好不好。
沒多久,溫故知短信又提醒他要看,奉先生洗好澡後才将紙拆了,就有一股異異生香味道,壓花鮮活招展,紙上沒什麽,只有奉先生側臉一幕,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原本報紙的位置則正巧被舒展的花葉取代,就像奉先生自己其實是站在花下。
奉先生撐着頭看了又看,溫故知也沒再發消息來提醒。
第二天,奉先生見天氣好,出門走走,一走就走到團圓巷附近,在窗臺的溫故知早看見奉先生,他含着果子,兩手比成相框的樣子,将巷外的奉先生圈在裏面,正好有月桃,不正像昨晚給他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