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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溫爾新說你又拿我的煙了,溫故知唔了一聲,嘴中贓物光明正大,沒點,細細長長,溫爾新說他都是在糟蹋,因為溫故知從來不把它們點起來,也從來不困得緊,他要是好人,哪怕是含着,也應當小心點拿幹燥的唇含一點首段,溫爾新作為傻瓜弟弟的姐姐可以睜只眼閉只眼忽略他的行為。

但溫故知偏說這樣就會掉,于是他就拿舌尖壓住,唇是不閉緊的。

這點溫爾新就和他不一樣,她喜歡沒事燒着玩,溫故知就說:“你這樣不比我好到哪裏去。”

她沒有反駁,一個含廢了,另一個燒光了,一點殘渣都不留,也不知道這兩種歸西的方式對于瘦長苗條的煙來說是哪種比較好容易接受些。

“你在寫什麽?”溫爾新問,她在溫故知身後躺着,面前放着一盤有核的圓果,她在打結,溫爾新如果不去跳舞,她就各處躺着,坐着,背是軟的,發現不了這人是跳過舞的。

溫故知到很大方地說我在寫情書。

“給你的奉先生嗎?”

“不然給誰?”溫故知一口将煙嘴咬扁了,他在思索該怎麽寫,并沒有注意溫爾新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她打心底裏不相信奉先生,也不相信溫故知。

“你看我用的紙。”

溫故知轉身,蟬翼似的月光色的紙在溫爾新鼻頭瘙癢,溫爾新一邊嘴裏給果子打結,一邊瞧了一眼:“狐貍紙。你哪拿的。”

“我去找狐貍去了。”

有一種狐貍紙在晾曬的時候只挑選滿月,白白冷冷的玉盤給這些狐貍紙刷上特殊的顏色,叫月光色,在晚上,你去瞧它,發現它與天上的月亮同光,尤其是沒月亮的時候,它散發着波粼粼,冷清的光,以至于在某處記載某一外鄉人不識月光狐貍紙,卻見其光彩大盛,遂拿了來做照路的燈。

月光狐貍紙是狐貍們偶然做出來的,後來有心去做,卻不知無巧不成書,産量很少,做出來的月光狐貍紙它們要上印,有的偷懶就印了自己的爪子,但多數情況下狐貍們是很講究的。

除了月光狐貍紙,還有因為浸到酒裏,變成酒色狐貍紙的,那就産得更少了。

溫故知想要月光狐貍紙,覺也不睡,拆了自己家的燈去尋,他不知道狐貍是在哪,但他去書鋪有意尋的那些書中卻有提到那麽一兩句。

他等在夜卻橋,等來八點的夜車,它當啷當啷,窗上挂着碎玉片子,溫故知由它的車頂而入,将燈籠挂在窗上,車裏還有別的人,飄着酒香,開起來的時候像是慢吞吞的老爺車,車裏的人都穩穩當當的,小聲細雨,怕驚着在車裏築巢的雀,雀偶然飛出窗外,跟着快速消失的景物,除此之外還有空氣裏飽滿芬芳的花香。

就算沒喝酒,就快要醉了,有人問溫故知你要喝一杯咯?

溫故知接下遞過來的小酒杯,喝掉了,他心裏舒服得眯起眼,砸了咂嘴,然後又喝了兩杯,就都停了。嚴格遵循酒之三律的第一律——酒乃夢幻之國,不可沉迷不醒。

再舍不得,也要清醒。

——你要坐車去哪?

——我要去找狐貍。

——那祝你今晚能找到。

那個人下車了,繼續當啷當啷的。

夜車一直開,沿着軌道開到最後一條路,淺水中的車站,它豎着一根電燈,黃盈盈的,燈裏是螢火蟲,第二天才飛走,然後換來新的。

溫故知一個人,踩着水,提着燈籠慢慢地往岸邊走,起了霧,又下下來一陣雨,雨霧來得突然,他防備不及,被澆了滿身水,再回頭看,黃盈盈的光消散了一部分在雨霧中,界線擦去,它的光就随着濕氣漏到了外面。

他蹲在樹下等雨停,下了有一會,漸漸小了,直至散去,在這時的不遠處傳來一陣狐貍的哼歌聲,搖搖晃晃的一個小影子,也同樣拽着一個小小的燈籠,溫故知眯起眼,想這狐貍有這麽高?再看到走近的,才清楚它将燈籠頂在了自己頭頂上,一搖一晃的,還穿着眼熟的小裙子。

喜歡唱歌的,不是草花狐貍還能是誰呢。

草花狐貍見到溫故知先是渾身炸起了毛,尾巴炸成雞毛撣子直指月亮。

“錘死你個崽崽!”

溫故知說:“你尾巴不放下來屁股都露出來了。”

草花狐貍趕緊捂住屁股,但溫故知是騙它的。

“诶,我等你等了好久了,趕緊帶我到你家去。”溫故知跺跺腳,一步一步跟着草花狐貍,草花狐貍在路上将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如果不是為了月光狐貍紙——我一定會把它打一頓。

月光狐貍紙并沒有那麽容易得到,但這個不容易顯然是因為有草花狐貍這樣難纏的小作狐。

如果不是為了月光狐貍紙……

溫故知在被這只有仇的小作狐瞎使喚的情況下,屢次開導自己。

後來梅花狐貍回來了,阻止了草花狐貍的不良行為,并向溫故知致歉,為了這樣沒禮貌的事,月光狐貍紙還多送了,上面的印一看就是草花狐貍這樣不講究的留下來。

回來時他跟狐貍交換了燈籠,他拎在手上,就像小玩意,溫故知坐在車裏,此時深夜就只剩下他一個人,沒有酒香,也沒有花香,雀在巢中已睡着,實在是安靜的歸家路。

溫故知寫完情書,就迫不及待地要去送給奉先生,他實在等不及,揣着折成狐貍的情書,團圓巷到寄巷要穿過明月照我渠的中游,最後在下游找到。

奉先生早在樓上聽到溫故知的聲音,這時想起這個孩子來就回憶到他在花攏裏跟自己說話,奉先生之前問保姆你覺得溫故知是怎麽樣的人?

保姆以為溫故知哪裏惹人生氣了,就說了誇人的好話。

安靜聽完的奉先生沒有任何表示,保姆猜不懂,暗暗地想是不是自己包裝過了頭,起了反效果?

為此,她小心翼翼了幾天,奉先生并沒有懷疑,只是越發堅定溫故知是個不省油的燈才對。

他将在花攏裏的溫故知撇出去,冷笑——又不是飛不出去的鳥,就算是鳥也該是黑不溜秋的八哥。

“奉先生!”溫故知比平時還熱絡,一上來就問:“您想我嗎?”

奉先生不睬他,甚至也沒看他。

“有事?”

溫故知點頭,“我來給您送情書的。”

奉先生說是嗎,聽到他說情書以及對自己要收到情書這件事沒有特殊的感覺。

“沒有波瀾說明您要老了啊。”

奉先生舍得擡眼,“嘴再欠?”

溫故知搖頭,說:“我給您念念吧。”

他這次識相,只等奉先生的同意,好半晌才等到奉先生捉摸不清的聲音。

溫故知拆開狐貍,清清嗓子,念道:“奉先生,好久不見,七年不見,您看上去比原來年輕多了,讓我一見就想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年輕的男人,尤其是您的唇,我想把它變成我心裏常含的。今天在送情書的路上,我看見既沒有落下東西,也沒有濃厚的雲霧,因此将這枚紙折成狐貍的樣子送您。”

他讀完了,滿心滿意又折回去,也沒看奉先生是個什麽感想,說我還要送您個東西。

他将狐貍的燈拿出來,“狐貍的燈是好東西,夜裏打上,據說不會迷路,再濃再黑的夜也能照清路,如果迷路的人能得到狐貍的喜歡,它就會提着燈籠給人指路。”

奉先生說我不能收。這樣的燈有些貴重,溫故知說:“它再貴重能有我的情書貴嗎?我都把最貴重的東西給您了。”

溫故知撐着下巴問:“我寫得怎麽樣?”

奉先生不是太想誇他,但溫故知一直追着問,還說他自己覺得是寫得很好的。

奉先生心想是誰的臉皮這麽厚,于是他擡頭,眼睛裏的溫故知穿了一件黑色的針織衫,全黑的,沒有別的顏色,奉先生心想他穿黑是要壓下輕佻的五官,但轉念一想溫故知的五官是不佻的,佻的是臉,骨骼走勢是銳利的,佻的是嘴。

最後還是得出不是省油的燈的結論。

注意到臉,說明是上了一點心思的,但奉先生讓自己的目光在溫故知的臉上游離了一圈後,又謹慎地收了回來,沒有再黏答答看一眼躲一眼。

狐貍的燈籠最後還是收下,奉先生讓保姆挂到了院子門口,而情書被溫故知硬塞進了奉先生的口袋裏。

“奉先生清明節回去祭祖嗎?”

“我們家不在這天祭祖。”

“我們這是要一塊去的。”

奉先生問你媽媽?

“是啊。”溫故知手指一指,說是在某處的山上。

“奉先生要參加一次嗎?”

“祭祖就不需要了,我是外人。”

溫故知笑:“不是啊,是所有人的祭典。在晚上,會有人跳安息的舞,所以我姐姐回來了。”

“奉先生……”溫故知問我能稍微過來點嗎?

奉先生擡下巴,讓他過來,溫故知就過來,坐在地上,極為不知趣地搭在奉先生膝蓋上,“晚上的這還沒讓您真正看夠呢,您看我帶您去的,沒一次讓您失望過,所以您就抽個時間,一塊去看看?”

“你怎麽知道我都挺滿意的?”

“就憑您又沒不讓我進門,我這不是都進來好幾次了?”

話是驕傲的,都依溫故知自己,奉先生想他接近自己,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有個人氣。

“你喜歡這座城嗎?”奉先生突然問。

溫故知心想說什麽傻話呢?

他翻了個白眼,說奉先生怎麽問這麽沒水準的問題,“怎麽不喜歡?我從小在這裏長大,這裏是最好的地方。我這麽賣力地介紹,帶你去玩,你可別說不喜歡!”

“如果不喜歡呢?”奉先生側着臉,微微撐着頭。

溫故知聳肩,一下站起身,抽離得快,站到了門口,回頭說:“那奉先生就自己去玩呗。”

奉先生滿意地笑了,溫故知也笑:“所以奉先生乖乖地喜歡這吧。”

他接下來還說那我回家了,奉先生有空見。

走得既幹脆又幹淨,奉先生坐了會轉頭叫保姆:“把燈放到我房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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