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阿元意識到現在是夏天的第一天,她看見沿着玻璃杯壁彙聚成一個空心圓的水漬,水漬反射着玻璃的光,這一片是冒着刺眼的白光。
她眼前看着熟悉的人,但思緒已經沿着水漬,或許她自己變成了閑散的光,不知道反射到哪裏去了。阿元有一種感覺,她好像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只針對于這個人,雖然扪心自問,她與自己以前是很親密的關系。
但近來她來找自己,阿元都有一種索然無味的感覺,不騙人的是記憶始終真誠,曾經受到的感動、傷心也很真誠。
阿元聽完了她的話,慢慢地搖了搖頭,“我以為你做了讓自己開心的感覺。”
“我并不是很開心。”
她很憔悴,有一雙沾着淚的小鹿眼,她小心翼翼的問阿元你會回來嗎?
“不會的。”阿元心裏有些東西逐漸散去,不是一天天的,好像是在某天突然就散了,說了這樣拒絕的話,阿元自己都覺得未免有些冷靜。
她再三問阿元,問真的不行嗎?真的不可能了嗎?
阿元覺得奇怪,反問她難道還有可能嗎?
她哭着鼻子,有什麽期盼,她自己極力想要挽回的,還是沒有通過阿元這一關。
她覺得失了顏面,是捂着臉離開了店,阿元下意識呼了一口氣,在她起身走的一瞬間,阿元眼前的物體突然出現線條的偏移彎折,同時阿元有種不舍,讓她起身追人,只是沒幾秒,一切恢複了原狀。
阿元沒有追出去,慢慢付了兩杯飲料的錢,有一杯完全沒有被碰,收拾的服務員面帶譴責地看了她一眼。這讓阿元有些羞恥,有些緊張,快步地離開店,有種解脫松氣。她本來與溫爾新約好見面,但現在已經與約定的時間差了一個小時,溫爾新表示諒解,對于阿元的遲到與突然的急事沒什麽興趣。
除卻某些萬分幾率需要中頭彩的事。
阿元和溫爾新待了一段時日,仍然說不出她是什麽樣的人。
溫爾新很喜歡自己,可幾乎瞧不出來一些特意雕琢的成分。有天阿元直接去了溫爾新的家,她連開門都懶,用電話指示阿元找出藏在一樓花壇第三盆泥土中的鑰匙。
她對辛苦站了泥巴的阿元沒什麽愧疚感,她讨厭愧疚。阿元打開門時發現溫爾新正蹲在椅子上,她整個人在一張小圓椅子上保持身形,她瘦,只有凳面的面積大小。
阿元不說話,雖然溫爾新好像是随意地彎着身,阿元還是看到有一根透明的線始終吊着溫爾新。
她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一幕,整個下午阿元沒有見溫爾新從椅子放松下來,她手一伸能摸到酒,倒卧的藍貓納福的酒瓶,她能整整喝下一瓶,毫無醉意。
“上次講到哪了?”
阿元從包裏拿出溫媽媽的日記本,“大概是講到懷孕吧。”
但是她并不确定,溫爾新說沒關系,就接着講吧。
溫爾新會讓阿元念給自己聽,念的過程中甚至只有阿元一個人的氣息,溫爾新像蟄伏的夜蟬,對溫媽媽的過去沒有半點感受和異議。
她照常地聽着溫媽媽與溫勇的愛情,這是最幸福的日記,在溫媽媽的生命中可能占不到一半,讀着讀着,阿元會偷偷抹把淚,因為她通過網絡拼接出來的溫媽媽婚姻不幸,複出坎坷,最後可能患上憂愁的病症,也許她頂受不住,就結束了生命。
阿元每每想到這,就忍不住掉些眼淚,用餐巾紙捂着受反應的胭色鼻頭。柔軟的內心和她冷硬的短發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在溫媽媽的日記中突然有了兩個小生命,溫勇在當時激動地有過短暫的失聲,他太喜歡孩子了,尤其是孩子是他與心愛的妻子共同孕育的。
“他當時差點厥過去。我從來沒見過有這樣的人的,驚訝之餘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動,懷孕的人會比較感性,也比較浪漫,所以我心裏冒出這樣的想法——這世界上沒什麽事可以讓我們分開了。”
讀到這阿元像是感受到了溫媽媽的心情,一下又紅了眼圈,她偷偷瞄向溫爾新,心想這就是溫爾新的雛形,再過兩年,她也出現在這個世上。
溫爾新沒有叫停,阿元就繼續往下讀,停止權在溫爾新手中,阿元一切都聽她的。
孕育孩子的日子是辛苦的,溫媽媽在檢查出懷孕後就和溫勇動身回到了溫媽媽的家鄉。
想必回到自己妻子的家鄉,看她生活過的地方會很有感觸吧?阿元嘴裏讀着上段,視線已經瞄向了下段,她想知道溫媽媽和溫勇在家鄉的生活。
于阿元而言,溫氏夫婦的愛情很快就将她俘虜,她透過字,像是織着一件适合自己身形的衣服,她看到溫媽媽的勇氣,溫勇反抗母親的勇氣,讓阿元心神動漾。
溫爾新看在眼裏,卻笑着什麽都沒說,她只說你可以慢慢看。
“我和阿勇回到了城。我一直想讓阿勇和我一起在城,興許他會在這裏找到自己節奏,城離首都足夠遠,像兩個地方似的。我一直沒告訴他城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結婚的時候這個提議暫時擱置了。但現在首都的環境不适合我繼續待下去養胎,所以阿勇同意了。”
“我們買了票,出發前整理要帶走的行李,阿勇問我城是什麽樣的,我沒有說,我希望阿勇自己能找到關于城的不同處。出發前一晚上阿勇睡不着,翻來覆去的,我問他是不是挺期待的?阿勇沒說話,我就沒多問。第二天我們去到火車站,對我來說我是回家,但對于阿勇是離開童年和成年。阿勇捏着票說為什麽這票和別的不一樣,我看到阿勇眼睛裏的茫然,我心中的猛然明白,阿勇是不是沒有做好準備?因為這樣,我選擇不告訴他城的不一樣。阿勇有種怯懦感,有時像剛出殼的雞仔,蛋殼是溫暖的避風港,但是這點不确定在阿勇離開家和我在一起後就打消了。我挽着阿勇的手臂,他靠着我,抱着我緊緊地,檢票了,我帶他上了火車。”
“陽光照在阿勇的臉上,像個孩子,我發現阿勇還沒消退嬰兒肥,一種近來時髦的說法,我覺得用在阿勇身上很貼切,阿勇眨眨眼,看到我看他,也看我,我在他眼睛裏看見對我的信任,阿勇的眼神沒有這般茫然了,他伸手跨過小桌板,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我知道阿勇在我這汲取到了一點力量。”
讀到這,溫爾新說可以了。
阿元還有些意猶未盡,她想知道後面是什麽,溫勇有沒有适應,溫媽媽說的城的不一樣到底是怎麽不一樣。
她眼巴巴望着溫爾新,問不能再讀一會嗎?
溫爾新問:“喉嚨幹嗎?”
阿元點頭,但喉嚨幹,她也有一種燒灼的急迫感,溫爾新跳下椅子,跟貓兒一樣,奪走了日記,她仰躺在沙發上,長發繞着她。
溫爾新潦草地往後翻了幾頁,她說不是什麽重要的。
阿元問:“那之後能不跳過繼續讀嗎?”
溫爾新笑笑,她看向還沒開敗的馥花,平均30多度的天氣讓馥花每一根纖巧的血管沸騰,她說不行。
她沒有将日記本給阿元,沒有像往常一樣讓阿元帶回去,阿元說我不會看的。
溫爾新仍然笑,搖搖頭。阿元盯着她嘴角細小冷漠的弧度,什麽話也沒說。
她反抗不了溫爾新,溫爾新送她的時候握了握阿元失落發冷的手,“你精神不大好,讀累了,不要多想日記的事,回家好好休息。等下次再約你。”
阿元點頭。
她笑着阿元說怎麽跟個小孩一樣,阿元比她高,這麽大的個子,阿元說還不能感動哭嗎?
溫爾新站在門口目送阿元。
這一約又是隔了一段時間,在這之中,溫爾新偶然遇到了溫心的媽媽,她沒什麽芥蒂,稱呼她溫阿姨。去掉了她本來的姓氏,最後只剩下溫。
她是溫奶奶最屬意的兒媳婦,按照溫故知私底下說的,屬意到自己都能上陣替兒子先辦成了事。
溫阿姨每周都會參加花藝課程,溫爾新只是突然想找她,就向溫勇問,溫勇什麽都告訴她,她特地去等人的。
溫爾新說:“溫阿姨好。”
她口中的溫阿姨支吾幾聲,最後不得不向溫爾新點頭。
“我第一次來,我和溫阿姨您一塊做吧。”
溫爾新搶先一步坐了下來,溫阿姨沒能說出拒絕,只要她像一點溫奶奶,溫阿姨就動不了了,包括思維、言語。
溫爾新極為喜歡這樣對待溫阿姨,她很早就覺察到因為他們姐弟兩個的緣故,溫阿姨對他們有天然一種甩脫不掉的愧疚,天長地久,越來越像溫媽媽的溫故知,越來越疏遠的溫爾新,加深了溫阿姨的愧疚,在姐弟兩人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她只會不斷地堆徹歉意,用高于溫心的規格補償一切力所能及的物質。
溫心打翻了溫阿姨給他盛的愛喝湯,指責母親的過分和背叛,他怒不可遏,強調自己才是她的親生骨肉。
溫阿姨被指責得漲紅臉,最後溫心哭着回了房間,打翻的湯就這樣算了。
晚上溫爾新下樓,她特地給溫阿姨拿了燙傷膏,因此溫阿姨很感謝她,或許是溫媽媽的女兒,這讓溫阿姨更愧疚。
這時溫爾新會不動聲色地提到溫媽媽,溫阿姨會發現她的記憶力如此之好,大大小小的事都記得,記得其中某句話,某些微小的細節。
溫阿姨受不了卻還要忍耐溫媽媽的話題,但同時她也忍不住,她也關注溫媽媽許久,幾乎也沒放過溫爾新言語裏的每一個字眼。
溫爾新說我記性是很好。
所以我記得溫心散布的謠言,記得溫故知打碎了溫心的牙,還記得奉先生警告了溫故知,溫故知微妙陰郁的神情。
溫心和溫故知是守不住內心一點不痛快,尤其是溫心,長到現在還沒長進。
溫爾新不同,如果回頭看,她對溫阿姨提到溫媽媽的節點有跡可循。
她對溫故知說過的——我們沒有爸爸了。
但溫爾新仍然有權通過施虐般的回憶去打擊報複回去。
她那時對溫阿姨說的話至今為止沒有一次後悔過。
今天,她不談溫媽媽,她會問另一個問題,也許溫阿姨從來沒有想過,會驚訝得說不出話。
“溫阿姨,您大概是什麽時候懷上溫心的?懷孕的時候辛苦嗎?辛苦的話就和我說說吧。”
(姐姐這裏的劇情是前中期避免不了的,可以說我是在用姐姐推進劇情,前中期弟弟幾乎是停滞狀态,首先是感情,但姐姐不搞感情,接下來的預計會再回到一次城,然後回到首都,用姐姐一下推到中期以後,然後時間交彙,大致就這樣,做個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