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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換一種視角吧,此處留存文字者将不會是已逝之人的遺物,而是在世之人的無意識的說辭。

說及婚禮,從溫勇的腦海裏顯現的是穿着白色婚紗的溫媽媽,盡管在此之前他與他母親可以說鬧翻了。

他講婚禮卻露出憂郁的神情,他要陳述自己對于母親在當時企圖控制他的婚姻厭惡與反抗。反抗是唯一的,他認為恰是他的反抗才會使得刻薄的老太太不得不暫退了一步。

他還應該更為徹底地,或許離開首都才是更有力的打擊,溫媽媽說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的婚禮能夠在城舉行。

我跟你在首都認識,那麽在城舉行婚禮,讓那裏的人祝福我們,也是一件相稱的浪漫的事。

在溫勇的記憶中,他不記得自己怎麽回答的了,他只希望能留下的是兩人融洽的,并且有着一致的意見沒有異心的回憶。

顯然婚禮并不是,他采用厚塗的蠟筆,将當時的理由塗成了馬賽克,這樣日後他與兒女們說,就不會有異樣不對勁的感覺了。

你媽媽是很坦誠的女人。溫勇很滿意地向溫爾新稱贊,稱贊一位已逝的前妻,并且之間存在需要加上引號的不得已,實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溫爾新對此沒有任何反應,她聽着溫勇說了一堆無用的誇贊話。在他陷入甜蜜回憶和感嘆的時候,也是最為松懈的時候,溫爾新不必開口就輕而易舉地從他的話中得出一種結論——那既是反抗是感動自己的,坦誠的母親似乎并沒有發覺對于現實而言,略加上人人平常視之的奇幻,既然是與現實一樣這樣的态度甚至生命,實在是與冒險部一般匪夷所思,極度地考驗人。如果有一個安心的地方,溫媽媽的城并不是溫勇第一的選擇,不管那到底是多麽令人好奇。

“我在首都有熟人,雖然看上去我和家裏有了争議,但都是我貼心真意的好朋友,在首都這場婚禮會籌辦得更順利,哪怕出了問題我也有人可以解決,我能理解你們媽媽的心意,在當時還想如果可以還能再辦一場,圓她的夢。”

他說得既慢又惆悵,看着窗外一成不變的夏日的黃昏,似乎從溫家書房望出去的一窗格黃昏,已經像是爬在牆體上的爬山虎,無論怎麽變,還是舊年的沒變化的黃昏。

溫爾新因此看得興致缺缺。她甚至懷疑,溫勇對着這片無聊乃至色調僵硬的真的會有人類共通的美好的惆悵嗎?

明明由于蜂蜜的流動的金黃色調,給了溫勇年輕更勝一籌的柔軟面容,但是溫爾新在他本應該顯示清晰五官的地方看到一只心虛的眼睛和另一只在哭的眼睛,被一團黑氣包裹着,說不通這樣的情感是否剔除了大半的雜質可供人檢驗。

他喃喃地說如果時間再長一點就好了,再等等就好了。你們大了,我就沒有牽挂了……

到那時,即便他忍耐了許久才提出離婚,也能夠來得及和溫媽媽繼續前緣。

溫爾新和金雅金阿姨說過溫勇是個很好猜的男人。我不需要問為什麽,也不需要花點時間才能摸懂他是什麽意思。

她能以平常心對待他的異想天開。在此後,溫爾新開口,說想起來還有一些事。

溫勇有種像孩童一樣的不能輕易理解的茫然,不明白怎麽一直在安靜聽他訴說的女兒突然說要走了。

“只是急事,後面幾天我都會再來的。”

溫勇還是感到寂寞,但溫爾新說你還有溫心。

“您最寵愛他了。”

被這麽說,溫勇臉上有些尴尬,“你啊你……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哪個孩子不愛?”

溫爾新沒有反應,溫勇有些失望,一個人坐在書房中,有些要跟女兒置氣的樣子。

在她離開的時候,溫阿姨剛陪同小姑娘做完産檢回來,小姑娘肚子裏是寶貴的下一代,是最受寵愛的溫心的孩子,因此待遇上來講是最高級別的,出行都有專人接送。

做完檢查的小姑娘神色恹恹,溫爾新來的幾次都沒怎麽見到她,但從廚房日益頻繁地開火和喂養,也不知道是胎兒過大還是別的什麽,補得多,卻将母體的營養都消耗殆盡一般。

小姑娘看到溫爾新就掉了眼淚,可能是她有姐姐這樣的名頭,又是排行最大的,不管性格如何,也是适合撲進懷中哭一場的存在。

她懷孕了,孕吐和日漸浮腫累贅的身體始終是壓迫在心髒上造成呼吸困難的兇手。溫阿姨手腳不知往哪邊放,就看到自己的兒媳撲進了溫爾新的懷裏。

她扶着小姑娘的背勸人放開,說溫爾新要走了。

小姑娘搖頭,溫爾新就說沒事,她讓人抱着哭了一會。

她拍拍小姑娘的頭,像是安撫,又看向溫阿姨,溫阿姨受寵若驚,仿佛有了被重視之感,溫阿姨說檢查出來還好,只是醫生建議可以稍微減補一點,适當運動。

但是她說完話,舌頭有些臆想的苦味——無論是否是權威正确的建議,運動這種興許還會傷害到胎兒的事是不會通過溫奶奶這位當家人的。

溫阿姨看着哭得傷心的小姑娘,年紀大了,竟然産生了與年輕女孩一樣的委屈,她立馬讓自己不要想了。

小姑娘抓緊溫爾新,溫阿姨簡單地說生下來一切就好了。

但是在夏天還沒來的時候,小姑娘十分樂觀地說生下來就好了。她還是孕育着喜歡的人的孩子的甜蜜的妻子,現在她猛地擡起頭,劉海像海裏的海藻,瞪着一切使她生氣的東西。

溫阿姨想帶她上樓休息,溫順的小姑娘突然用力地拍開她的手,“你假好心什麽!”

她自己一個人跑上了樓。

溫阿姨收回手,感到無所适從,她瞥見溫爾新的眼睛,那天溫爾新提議的溫柔的話又想了起來。但是她低下頭,什麽話也沒跟溫爾新說,匆匆追着小姑娘上了樓。

晚上阿元剛念了第一句,這句話與前面溫媽媽有感而發的文字不一樣,短短的一句,略過了所有她期望看到的,覺得溫媽媽應該要寫的在城懷孕的日子。

她反反複複低聲念着:“然後生下了姐弟兩個人後我們就回首都了。”

阿元認為不對勁,不應該是她期待已久的內容。

溫爾新提醒過她對于日記不要過于沉浸其中,說到底這也是別人的生活。

阿元心想這樣的故事為什麽會有人感動不了?她先被溫媽媽的歌聲吸引,被她失敗的婚姻,年輕的逝去吸引住,隐隐有種喝醉酒的上頭,喝酒很快意,她看溫媽媽的日記也是這麽覺得,僅僅是看日記,心裏那些歌就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溫爾新沒有阻止阿元這樣的狂迷,也有人為阿元狂迷,本質上她與溫媽媽有些相似,沒有差別。但是當阿元說如果許願能有一樣東西讓我換到你媽媽的歌那就好了,溫爾新潑冷水說許願還是少許一點比較好。

阿元還是歡歡喜喜的。

她還在念着這句,溫爾新也等到了自己要等的電話,她向阿元打了手勢,拿了手機去陽臺。

阿元的目光追着溫爾新,有她自己沒察覺到的想要追求窈窕的心态,她只看到念念不忘的影子和她自己無意識感嘆的什麽新意也沒有的誇贊——她像月亮似的。

溫爾新沒有說話,用緩慢平和的呼吸緩解對面的人的緊張。向小輩傾訴似乎不是太可能的事,溫爾新以為自己會等得再久一點,但是她看到小姑娘和溫阿姨之間的矛盾,小姑娘或許年輕,嬌生慣養會遷怒,不過對于溫阿姨的心上蒙上一層陰影是很簡單的。

她伸出了橄榄枝,溫阿姨遲早會接住。

接住了橄榄枝後的溫阿姨還有警惕性,如果溫爾新不是一個好的傾訴者。所以她甚至不在乎夏風的溫熱,也不在乎要互聽呼吸多長時間。

興許是溫阿姨對自己打電話過來卻又不說話的舉動感到抱歉,她支支吾吾問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溫爾新如實地說:“家裏有客人。”

“那……那我還是挂了……”

她接着說:“但是看到阿姨的電話,我還記得答應阿姨的,所以就接了,我朋友跟我熟,我不招待她她也能自己找樂子。”

電話另一頭的溫阿姨有點感動,她很容易感動,老實說起來她還與溫爾新是有嫌隙,甚至可以說加上仇恨兩個字也不為過,她看着院子中老盛的爬山虎,有種強烈的傾訴感,但她記得溫爾新家裏有客人。

“您實在難過的話,我和您也見不到,所在的地點也不一樣,僅僅只是說的話,您會好一點。”

她體貼,溫阿姨知道她或許明白是什麽事,擦了幾下鼻子,結結巴巴地說。

她也不知道該怪誰,随着月份越來越大,家裏幾乎對小姑娘的照顧到了掐住咽喉的地步。

“那個孩子是真喜歡心心的。她就像我似的,這麽年輕就嫁進來,但有一點比我命好,是心心主動求的婚,哪裏像我當時那樣狼狽。但是心心也小,女孩子總比男孩子成熟一些,其實我是覺得生下來就好了,到那時心心當了爸爸,她當了媽媽,而且也不會像孕期這樣被管得很嚴。但其實我也不好……心心幾乎不怎麽在,那孩子有時候不想吃向我求助,但是奶奶在,所以我就假裝看不見,昨天心心回來,他們兩個似乎吵架了,奶奶是幫着心心的,說控制不住脾氣,會影響到孩子。心心那孩子不體貼,我應該說上一兩句,但是……所以她今天怪我也是對的。”

溫阿姨自我反省了一番,要說對自己有這錢虐的認識,溫勇做得沒有溫阿姨好。

溫爾新說他們是年輕夫妻,一定會有沖突。其實她也沒有任何好心的想法,但就像是迎合了溫阿姨的簡單想法,那樣年輕,相處的日子還很長久,她說好好在一起,不要散了。說他們是門當戶對的,小姑娘熱情、真心,而心心雖然幼稚孩子氣了些,但只要當了爸爸就會自動成熟。

溫爾新沒有提出異議。

她重新回到客廳,阿元趁着溫爾新接電話,将這本後續一目十行急匆匆地看,盡管她沒有見到她像見的場景,但後續漸漸滿月的嬰孩,會走路的嬰孩,學會說話的嬰孩,密密麻麻如同暢游在溪泉中的字,要如何才能将愉快的夫妻育兒寫進這一本中?她看得不止心神癡迷。

見溫爾新回來,阿元像獻寶似的告訴她自己讀到了什麽,溫爾新說我都看過。

“你喜歡嗎?”

阿元說怎麽會不喜歡呢?

“那好,明天就換一本吧。”

阿元心滿意足,灌滿了糖蜜,“好,等我回家再看看曲子。”

溫爾新聽了漸漸笑起來,她傾過身摸摸阿元的腦袋說先別急,我需要的是你看後面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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