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覺得這次一定能找到。你不覺得嗎?”小女孩回頭再和溫故知确認了一遍,溫故知說:“那就希望如此吧。”其實他覺得也許還是找不到的概率大。
小女孩開心地往前跳,辮子也跟着一起跳來跳去,她一會跳向前,一會跑回來抓住溫故知的手,生怕他會趁自己不注意跑了。
她的手黏黏的,都是小孩才會出的汗,溫故知被握得有些難受,掙了一下沒掙開,“我不會跑的,你放心。”
小女孩搖搖頭,非但沒松手,反而将手握得更緊了,溫故知沒辦法反抗,只好忍耐一會,讓這小孩繼續握着。
溫故知覺得自己的手快要化了,今天整片都飄着吉祥雲,正是最熱的時候,熱氣突出香火的旺盛,因為快要廟會的緣故,家家戶戶都趁着廟會前,上一炷香,祈個願納個福,不知道是不是每年都湊巧,還是吉祥雲就是這些香火聚集成的,都碰到最熱最盛的天。
許多人都喜歡吉祥雲,這時候賣吉祥雲飾品最賣得出去。
小女孩指着前方一個小攤車,叫了一聲,不管不顧拉着溫故知跑過去,她大聲說我要吃一個!
老板問溫故知:“給你妹妹買一個?”
老板推薦吉祥雲棉花糖,傾身給小女孩遞了一個,笑眯眯說這個賣得最好,小孩子都喜歡吃,吃了一年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
溫故知低頭問她:“要嗎?”
誰知小女孩噘着嘴,說不要,“我最讨厭這個!”
她還想将剛才接過的吉祥雲扔出去,溫故知制止了她,給老板道歉,小女孩伸手指着另一個,用“黑絲線”做的棉花糖,也是最不甜的一種,一般是給蛀牙蛀得厲害的小孩,或者不喜歡甜的別的顧客。
“我要這個!我要這個!”她叫起來,聲音尖利,老板皺了皺眉,但還是給她拿了一個,用線穿上,給所有人都像是吊着個小燈籠,要吃的時候得擡高胳膊,張大嘴,很可能糊一臉,但就是比穿了棒的受歡迎。
小女孩得了棉花糖,牽在手上晃來晃去,幾乎等不及溫故知付錢,就要把人拽走。
溫故知覺得她力氣過大,甚至好幾次都被她捏出了紅印子。
她一口半個棉花糖,眼睛發亮得好比今日的太陽,她越咬一口越興奮,叽叽喳喳地說各種話。
小女孩的話總是提到她媽媽,說她媽媽是多麽多麽好,給她買棉花糖,還帶她出去玩,說到激動的地方,她搖頭晃腦,大幅度地甩着胳膊。
溫故知的胳膊快要被她晃斷了,他說你輕點。
但小女孩像是沒聽到,溫故知皺着眉使力氣拉住她,小女孩轉頭,盯着溫故知嘆了口氣:“可惜她這麽年輕就死了。”
如果要具體形容溫故知的感覺,就像冷凝成的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滲出的一圈漸漸蒸發的水漬,恰好,杯中的冰塊丁凜撞擊錯位了一下。
溫故知無緣無故出了一頭汗,小女孩吃完了棉花糖,抹了一把嘴,手背糊上一層黏答答的黑色絲狀棉絮,她一根根拿掉,吃進嘴裏嚼了嚼,“走吧!”
她拉着溫故知重新去找東西,當溫故知進了山後,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四周,他總會走到一棵樹下,呆愣愣望着樹蔭,心想是在這裏嗎?他換了位置,站在樹蔭下,望着夢裏自己站過的位置。
夢都是荒謬的,所以溫故知才會看不見和自己說話的臉,又可以看得見對方的眼睛。
小女孩繼續往前走,哼一段歌,轉頭讓溫故知跟上。
溫故知覺得有些累,小女孩有使不完的勁,像是跳着走的,他也不好意思讓一個孩子等自己,但是小女孩自己跑了回來,抓住溫故知,“你別像我媽媽那樣,一個人跑啦!”
溫故知眯着眼,喘了口氣:“你到底要找什麽呢?”
“你不是知道嘛!”
“很重要的東西,有了它們,我就……”小女孩嘿嘿一笑,狡黠地轉了轉眼睛,“你知道的嘛!所以我才叫你來。”
小女孩走在他身旁,小聲說:“媽媽一定會感謝你的。”
她說完,溫故知恍惚了一下,踏出去一只腳,手裏一松,像突然落了一只蘋果在地上,猛然空了一只手。
在溫故知的腳前有一團黑影子,黑影子跟他說話,重複他做的夢:“你想要什麽?”
溫故知這次沒開口,也不知怎麽了,并沒有像之前那樣溫順地開口,而是說:“我沒有想好。”
黑影不動了,它又定定凝視了溫故知一會。
應該有個東西,溫故知突然想不起來,但小女孩開心地笑起來:“找好了!”
溫故知渾身一抖,看見本來在身邊的小女孩從另一邊跑向他,她以很快地速度沖了過來,撞進他懷裏。
“你這麽快找到了?”溫故知疲憊地問她,哪還有什麽黑影子?是他太累了,一直發着呆,太陽光都要沒了,吉祥雲稀薄得如柱身消逝的納福香。
早前很盛,但時間到了就不行了。
小女孩撇嘴:“叫你怎麽都叫不行,只好我自己找啦!”
太陽要下山了,小女孩鼓着裙子的口袋,拉着溫故知往回走,走得又快又急,溫故知盡力跟上,時不時瞥向她的口袋。
她找到了,溫故知問:“還有要找的嗎?”
“我都找到了。”
她說話時臉紅紅的,像溫故知手裏掉下去的那只蘋果皮的顏色,在绛紫的餘夕下,眼睛是水粼粼的渠水浸泡洗刷過的清亮。
就像得償所願前不知為何的幸福。
餘夕消失,淺水的路燈亮起來——螢火蟲來了。
他們上了第一班的夜車,夜車員看了看溫故知,說一枚玉兔幣。要投兩人份的溫故知想起來,可能小女孩還不到算票的年齡。
小女孩晃着腳,上車是拽着溫故知,下車是一跳一跳的蹦下去,她擠到人群裏,一下就不見了,溫故知喊她,轉了幾圈也沒看到人,可沒一會小女孩又出現了,她手裏拿着一個盤子,盤子上有門,說要送給溫故知,謝謝他陪自己。
“我可是拿自己的錢買給你哦!”小女孩炫耀地給他看自己的錢包,溫故知将信将疑地收下,沒多說。
他陪小女孩多走了一段路,但小女孩不回家,回頭向他擺了擺手,說:“再見啦。”
溫故知上前幾步,抿了抿唇,“你不回家?”
小女孩咯咯笑起來,雖然聲音仍舊尖尖細細的,但聽在溫故知心裏,就像戳到了爛掉的蘋果心裏。
“當然不回家咯。”
溫故知多看了幾眼小女孩,最終什麽都沒說,嘆口氣:“你還是早點回去吧,你姐姐……應該在找你。”
小女孩沒有再看一眼,捏着口袋飛速地轉身,往另一條街上跑去。
她像樵夫,溫故知走在街上,想她,然後搖了搖頭,想要在看到樵夫之前,連同自己也覺得像是拼命地找什麽東西一樣。
小女孩說:“我想要這本書。”
溫故知說:“你要記得還給書鋪老板。”
小女孩抱着書,認真地點頭。
然後那個黑影問小女孩:“你想要什麽。”
小女孩說:“………………”一段很長的話。
後來有一天,當溫故知對奉先生說我們喝酒去時,小女孩抓住溫故知,說陪我去找東西吧。
“你不是知道嘛!”小女孩還搖頭晃腦的。
溫故知始終在想,和她拉鈎的時候在想,剛才猶猶豫豫問她的時候在想,無意識想了好多次——我想看看她,有沒有成功。
已經去世的瓢先生是藍貓,遠沒有小女孩與溫故知一樣,屬于會生老病死的人類,人類将更有參考價值。
賣棉花糖的老板還在,在那裏搖着機器,慢蕩蕩地,動作像一天也移不到另一邊的雲。
他看見溫故知,招呼他:“你妹妹嘞!”
溫故知幹幹地說:“回家了。”
“哦。”老板繼續搖機器,“那你要來一吊嗎?男孩子得,妹妹不在,可以買個嘗嘗。”
老板繼續推銷吉祥雲,顯然是記着既然有小孩不喜歡漂亮的吉祥雲。
“就剩下最後一了!賣得可好了!你要是想吃我給你便宜點得!”老板悄咪咪地跟他說,跟溫故知一陣生動地擠眉弄眼。
溫故知沉默了一下,說好,拎着繩子,帶它回去。
他将咬了一口的吉祥雲挂在了陽臺上,小女孩送他的盤子和之前留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放在了一起。
溫故知在夢裏。
他第三次見到了看不清的那個影子。他還發現自己變成了樵夫,影子又問:“你要什麽?”
溫故知開口說了,轉眼溫故知發現面前出現了兩條岔路。
它們都通向那裏?
溫故知低頭想,影子在身後重複問了他一遍你要什麽?
“這條?”
影子指向左邊。
“還是這條?”
影子緩緩從左邊指向右邊。
“我……”溫故知還在猶豫。
影子跟着沉默,但随後說:“那麽這條吧。”
那兩條岔路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另一條,沒有岔路,像平坦大道一樣的光潔亮麗。
僅僅看着就油然生出一股羨慕。
羨慕樵夫,羨慕小女孩。
“你要什麽?”
溫故知沒什麽猶豫地再次回答了一次。
影子沒有被打斷,當他醒來時,吉祥雲已經被外面的阿鳴吃光了,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線飄來蕩去。
溫故知躺了一會,支起身看自己的腳,沒有奉先生的襯衫,他躺回去,過了會翻身,才在床下看見被踢到地上的襯衫。
他垂下手,懸在襯衫上方,劃了幾下也沒認真地想要拿起來。
“這條?”這條是和奉先生在一起的路。
“還是這條?”這條是自己想要實現的願望的路。
“那麽這條吧。”這條是未來,溫媽媽在的路。
溫故知捏着指尖,捏到發酸,最後慢慢收回手,翻到了另一邊。
今天他不是很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