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就去吧。”奉先生說。他望向溫故知,溫故知一言不發地捧着碗,這時保姆擦着溫故知的傘,讓他跟奉先生說說什麽是月狐貍。
“你不是平時很會說得?你跟先生講講。”
保姆朝溫故知擠眉弄眼,是要他別光顧着喝,要和奉先生說說話,活絡活絡。
“月狐貍……”溫故知咽下一口湯,吐出口的話微弱,他自己渾身一抖,像是被冷水浸到,一下子繃緊了神經。
“先喝完,洗個澡。”奉先生假裝沒看見,敲敲桌子讓他回神。
溫故知悶不做聲,一口悶幹了熱湯。
“還喝嗎?”
他搖頭,奉先生讓他把碗放到一邊,保姆會來收拾。
“你跟我來。”奉先生步上樓梯,轉身向還坐着發呆的溫故知招手。溫故知眨了幾下眼才跑過去跟上,後知後覺發現奉先生是帶他去洗澡。
奉先生問他你會淹死嗎?
溫故知翻了個白眼給他,奉先生見此就放下心,想溫故知莫名的魂不守舍,還能記得要對壞話翻白眼做反擊,說明人還好,沒有傻。
如果溫故知能聽見奉先生這一句話,一定會反駁辨争自己不是傻,只是有些累,包括他出神,包括他忙不矢趕過來,什麽話也沒說。
溫故知只是不知道後面怎麽辦?僅僅只是見到奉先生就控制不住往懷裏鑽,因為這是極其安心的地方,懷裏結實,而在身邊則是安心,就好像奉先生渾身上下都是治病的良藥,但是藥都有副作用,而奉先生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成瘾,一旦用上了就很難把握是不是某一天可以堅定地說出我病已經好了,不再需要他了。
到目前為止是不能的。所以溫故知又猶豫了,完全和夢裏的自己産生了意見不一致的矛盾。
你要記得說過的話。
你要遵守約定。
溫故知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另一個夢拽了進來,來見奉先生并不是很正确的選擇。
他一頭埋進了水裏,猛然被一道急促的水流裹挾着,暈頭轉向地帶離了浴缸,等水流停歇,溫故知才得到機會睜開眼,他的面前有一扇略開的門,高大而直挺,靜靜地待在在幽藍的水中,溫故知環視周圍,什麽都沒發現,他才明白這裏只有自己和這扇門。
門裏有什麽?溫故知抱着這個想法往前游去,他看見門縫裏黑漆的另一個世界,猶豫了一會将手扶在門上。
接下來是使勁一推。
另一個聲音又來了,和溫故知說話,在問他:“月狐貍是什麽?”
溫故知猛地被拽走,在浴缸撲騰了一下,他被水嗆到,好一會才止住咳。
沒有門、沒有幽藍的水下世界。
只有浴缸裏坐着一個狼狽的溫故知,還有投在玻璃上的奉先生的影子。
奉先生再敲敲門,只聽見一陣撲棱的水聲,又沒動靜了,“怎麽了?”
溫故知回答他了,輕輕說月狐貍是一只狐貍。又沒有下一句了,奉先生皺眉準備推門進去看看,溫故知從浴缸裏爬出來開了門,渾身赤裸地攀到奉先生腰上,眯着眼望向一旁如兔尾巴的團光。
他小聲嘀咕說:“是一只最漂亮的狐貍。”
奉先生說是,敷衍地應他,将人塞進了被窩裏包着,“你發燒了。”
溫故知別過頭,閉着眼沒說話。
過一會保姆上來送溫度計給他量溫度,溫故知盯着溫度計上的阿鳴,說它很吵。不願意張嘴。
保姆有着很會慣人想法,她覺得既然不肯張嘴不是大問題,還有胳肢窩可以量,所以這個溫故知不配合的問題并沒有很嚴重。
“那就量在腋下,被窩裏阿鳴就吵不到你啦。”
溫故知不動,保姆要再說幾句,奉先生卻叫保姆再找找有沒有退燒的藥。
保姆沒走,奉先生給溫故知留面子,門剛關上,他就掐着溫故知的嘴,問他是要塞嘴裏還是塞你屁股裏面。
他沒給溫故知選擇,兩指掐開了嘴,将溫度計塞了進去,警告溫故知不要吐出來。
“吐出來就換個地方。”
溫故知強忍着不将溫度計咬碎,喝下水銀的沖動,沒多久聒噪的阿鳴撲棱着翅膀沿着水銀線往上走,走到低燒區域停止不動,随後如公雞打鳴揪叫起來,一叫就沒完。
如果是個高燒患者,過高的溫度還會讓燙到腳的阿鳴生氣地拿着玻璃雕的翅膀扇生病的病人,忍受笨蛋的嘲諷。
而顯然,這只溫度計上的阿鳴記恨溫故知說它吵的仇,只是低燒就撲棱着要扇人了,奉先生樂得看阿鳴教訓溫故知,不過最後還是一把捏住這只脫離溫度計的阿鳴,随它家一起扔到了抽屜中。
保姆送了藥上來,是幾顆不同藍貓表情的退燒藥,每一版都不同,所以有很多人會像開彩蛋一樣,為了搜集全藥片上的表情,可是至今為止都沒有人搜集全,藍貓也沒有公布藥片所有表情草圖。
溫故知咬碎了藥片,沒有和水,被保姆拍了一把,埋怨了一通。
沒多久,溫故知驚了一身冷汗,他見到什麽東西,又有人在拉着他不斷地轉彎,胃裏一陣翻倒,溫故知從床上跳起來,沖進衛生間,吐了些酸水出來。
“溫故知。”奉先生在門口叫他。
溫故知趴在馬桶上,讓奉先生抱他,“我沒力氣。”
他緊緊貼着奉先生,即便到了床上,也不讓奉先生走,安靜地趴在腿上。
奉先生順着他的背,也沒主動找件汗衫給他套,而是問他:“要穿衣服嗎?”很想開明的父母問孩子自己的選擇一般,最後選擇的對錯,都不會怪到父母頭上。
溫故知忽略了這句話,奉先生還想如果溫故知要穿,他自己說不定會說保姆将衣服都洗掉了,沒有你穿的。
生病的人好糊弄。
但是溫故知索性不回答這句話了,想必也是知道依照老男人的性格,要是好心就不會多此一舉問他怎麽辦。
奉先生還在劃他背,仿佛在催促他,溫故知頗有些不耐煩,悶出一句話,告訴老男人我不穿!
“你說月狐貍是只漂亮的狐貍,然後呢?”
溫故知打了個哈欠,覺得肚子了一陣冷,拽着老男人的手放肚子上捂着,自己不怎麽認真地說很漂亮的狐貍。每年都有許多人等它來。
“只有它來了,廟會才能開始。但它什麽時候來,大家都不知道,月狐貍想什麽時候開廟會就什麽時候開,我們呢只能像等情人般等它的聲音,每個人都等得心甘情願的,沒有人怨過它怎麽這麽不守信。
“它出現的還短。有時候長。但是誰讓它漂亮?”
“你們都喜歡它?”奉先生一下一下揉着他肚子,溫故知撥出點力氣想,回答他我一般。
但是有讨厭月狐貍的。
“草花?”
“對。您聰明。”
溫故知沒什麽誠意,草花很讨厭月狐貍,因為它沒有月狐貍漂亮,它只有花,今年還有一條小裙子,然而還是沒有月狐貍漂亮。
所以它才會這麽消沉。
溫故知忽然明白來找自己的草花是什麽心情。
奉先生說草花挺可愛的。
溫故知忽然嘲笑一聲,“狐貍是驅邪的,所以大家才這麽喜歡它們。”無論是什麽狐貍,它們天生就帶着祥瑞,所以才會有這麽多人想要和狐貍打好關系,迷路的時候,會有狐貍帶着引路的狐貍燈帶他們回家去。
和貓不一樣,貓有很多種。
“您看您,就有一盞狐貍燈。”
多酸啊,然而燈曾經是溫故知,被他借花獻佛,轉手送給了奉先生。
溫故知想喝酒,但沒指望奉先生同意,自己搖搖晃晃爬起來,下了樓,保姆已經回家去了,臨走前溫了粥,所以沒被光着身的溫故知吓到。
溫故知略過粥,在廚房找到酒後,拎着酒瓶子縮在沙發上。
奉先生一會下來,溫了一點,放了蜂蜜,筷子沾着甜味送到溫故知嘴邊,問:“喝嗎?”
他瞥了一眼,略起身,舌頭卷住筷尖,吸了幾口酒液。餘下的都進了奉先生的肚子。
“我在家畫了很多您的畫。”
“什麽樣?”
溫故知暈迷頹懶,歪在一旁眯着眼:“燒了。”
奉先生挑眉,繼續聽到他說:“還畫了怪物。”
“也燒了?”
溫故知喝了一口酒,意思是沒燒。
奉先生沒有怪物重要。
所以老男人站了起來,溫故知餘光瞥見老男人轉瞬的情緒。
他不爽。他不開心。
溫故知開心起來,有些興奮。大概是酒精起了作用,他覺得肚子一塊熱乎乎的。
“我覺得我們可以帶上草花一起去廟會。您說呢?”
“也許不錯。”奉先生扔下他回身上樓。
他沒有挽留老男人成功,過一了會才爬起來搖搖晃晃上樓,光腳站在樓梯口辨認了一下方向,推開房門,爬進奉先生懷裏。
“我還在生病。”
“你沒有生病。”
奉先生翻了個身。
溫故知不依不饒,起身趴在老男人肩上,對着耳朵又咬又捏,“怪物很可怕,我不敢燒。”
“您要是不生氣了,就捏捏我手指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奉先生閉着眼,捏了一下指尖。
溫故知又趴回去,因為奉先生原諒他了,過一會他一直在耳邊讓奉先生轉過來,說了好久,奉先生才轉過身。
第二天、第三天……
黃昏即将暈暈的一盞月亮和預備出門的兩個人,另一邊被梅花狐貍千叮咛萬囑咐的草花準備踏上夜車,帶着梅花的禮物,去和那兩名人類彙合。
月狐貍盤踞在山的一側,廟會來了。
(廟會要來了!很重要,真的!
這章怎麽樣!蒼蠅搓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