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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打破約定的感覺很奇怪,阿元心想,對她而言,總覺得像是在和誰鬧脾氣。因為這樣有些稚氣的話,認識她的人就會露出十分驚訝,難以置信的神情。

梳着很利落的短發,不管從穿着,還是皺眉有些冷淡兇狠的樣貌,竟然隐藏了塗滿楓糖漿般甜蜜的內心。并不是所有的反差都會引起進一步的憐愛,對于阿元,倘若有人就是将外貌與內心合二為一,視為彼此無法分離的雙胞胎,有着同樣的靈魂,那麽當窺得其中與之相反的一面,想必失望和不适更适合替代憐愛。

阿元對自己辯解自己不是在為溫爾新鬧脾氣,只是她覺得此時應該恨一下溫爾新——誰叫她一點消息都沒有告訴自己呢?

阿元敏感脆弱的內心使她将此事看做成極有傷害的,所以當女孩再次來找她的時候,阿元憑着一股腦的熱意答應了,她跟着女孩來到經常坐坐的咖啡廳,打開菜單,仍然是靠窗的位置。

還是這麽貴——阿元咽下了這句話。她有些後悔,但她已經答應了女孩,就不能臨時脫逃,想到這阿元有些沾沾自喜,如果溫爾新在這,她一定會撇過一個得意的眼色——看吧,我和別人就是說到做到。

阿元嘆了口氣,這時女孩問,小心翼翼地,努力将虛假疏遠的時間換成以前親密無間,又快樂沒煩惱的時間。

“我們還喝以前的那種好嗎?”

女孩化了妝,下垂的小鹿眼像極了森林間隙中看見的可愛的鹿尾巴。

這是一頭可愛的鹿哇。扛着槍的獵人啧啧驚奇,但是獵人并沒有動,只有一名很年輕的獵人問大家:“你們為什麽不去将它抓回來呢?它是多麽可愛啊!”

年輕的獵人眼裏,都是可愛的小鹿,心想既然沒有人抓你,那麽下次我就要來抓你了。其他獵人卻嘲笑他的年輕和眼光短淺,但這并不妨礙他們以此為樂。

那麽年輕的獵人抓到了小鹿嗎?

阿元盯着女孩的眼睛,有些恍惚,有些入迷,它們始終擅長裹了水晶,自下而上地,用松軟棉花般的觸感,那樣溫柔甚至柔弱的神采。

有光,有情,還能觸動到阿元。

她的一個晃神,女孩大着膽子覆上了手,除此之外什麽話都沒說。阿元不知怎麽辦,冒着汗,女孩問:“阿元,緊張嗎?”

阿元很怕別人問她緊不緊張,女孩就經常問,一被問,阿元手心就冒着不停的汗,有時汗水是有強力的粘性的,阿元沒有力氣,也沒有意思要掙脫掉。

“您的咖啡。”服務員帶着一種奇怪音質的音色,玉石互相打擊,那一聲清脆短促的延長,化作看不見的薄刀,抵在阿元的頭上。

阿元立馬縮回了手,看向了窗外,在桌子底下,她的手不安地握在一起,仿佛虛張聲勢地擺出一張冷淡的臉。

女孩也不敢說話了,低着頭,最後也和阿元一樣,看向了窗外,如果能看向窗外同一樣東西,那麽距離也能稍微近了一些。

年輕的獵人和小鹿最後的結局是什麽?阿元長嘆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昏了頭了,聽到她嘆氣,女孩立馬将眼睛黏在她身上,做好了靜靜聆聽的準備。

這點上女孩得意于與阿元的默契,無論分開了多久,默契卻一點也沒變。這樣的舉動,可以适時利用,打動人心。

阿元說:“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所以你不該來找我了。”

女孩不為所動——沒關系,默契還在——她這樣想,也回答了阿元:“你錯了,我們才分開一年,一年算什麽時間呢?”

得要十年才叫時間,不夠十,怎麽能說長?說時間的重要?

阿元不善言辭,又看向了窗外,最後想了想約定也并非是不能打破的,“你媽媽看到我會不開心的。”她站起身,說要走了,走出店,阿元删了女孩的聯系方式。

她往前走了幾步,又轉身往店內看去,女孩與她默契,也擡起了頭,阿元擡手朝她揮了揮。

阿元拿起手機,發消息給溫爾新:我覺得自己輕松了許多。

店裏的女孩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想要一個人的消息的時候,就怎麽也不來,也不會來,有十幾根琵琶的弦,在往她臉上彈,彈的是哀音,她在店裏嚎啕大哭。

小鹿耍了年輕的獵人幾次,抖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尾巴,以為獵人還會來,可等到下雨,淋濕了皮毛,又冷又餓,獵人再沒來過。

這樣惹人憐愛的小鹿恐怕是做了很過分的,又傷人的事,獵人才放棄了它。

另外一件傷心冷漠的事,她的哭聲無法引來熱心又良善的對待,服務員只是有禮貌地請她出去,傷心的她站在街上,挑了一個地方走了。

阿元回到酒吧,有人問她你不是去見你前女友了嗎?

“是啊。”

“複合了嗎?她一直來找你。多可愛可憐的一個孩子啊。”

阿元悶了一口酒,說:“分了就是分了。”

沒有別的理由,這人拍拍阿元的肩,笑着說:“不愧是阿元,真酷。”

阿元繼續喝了點酒,今晚她沒什麽事,應該在家,她躲在一個角落邊上,看燈亮起,夜晚的餘光少得可憐,許多人來了,還有一道道他們自己的影子,聚在一起跳舞、聊天、喝酒,灑了的酒杯,頭頂色彩斑斓的魔球燈,照得人張牙舞爪,一個個都舞着尾巴,揮發出一種難耐的香水味。

人人都噴香水,阿元眯着眼嗅了幾下,站起來頭暈腦脹地爬上舞臺,蹲在舞臺上,抓着話筒開始搖頭晃腦地哼起來,酒精使她嗓子沙啞香甜,緩慢轉動的慵懶燈光照在她臉上,落在卷卷的睫毛,這時人們才發現阿元有着一處極具柔美的特征。

不知不覺,所有人攜着伴,頭抵着頭,讓身體慢下來,打了一針高濃度的情感劑,過了幾分鐘,血液中愛情的濃度升高,帶着愛人的開始接吻。

阿元呢,她在想跳舞,想着濕淋淋的雨夜,讓聲音沉下來,因為水汽而變得黏重,她的靈魂在轉圈,在這些人頭頂上,仿佛找到了立足點,被她舞過的頭頂無不感受到了一股沖動。

她睜開眼,突然看到了溫爾新站在臺下,撐着舞臺看她,阿元一下子站起來,跳下臺追到了溫爾新。

“啊……你什麽時候來的?我……我還沒讀日記呢。”

溫爾新輕輕說:“早上來過一趟。”

但阿元那時出去了,兩個人沒有碰到。

阿元想争取一下,“那,那現在呢?”

“那走吧。”

阿元緊跟上,她很緊張,就跟第一次來溫爾新家一樣,端正地坐在沙發上,過了一會溫爾新遞給她一本日記。

她問了個傻問題,說讀哪?溫爾新說随便你讀哪。

“那就從第一頁開始吧。有始有終。”

但是第一頁不知為何黏在一起,阿元只好跳過,讀起了後一段,她的聲音有延遲,讀來也充滿猶豫,“我感到一些傷心。”

阿元皺眉,但是溫爾新看向她。

“我感到一些傷心。”

“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麽傷心。尤其是當我看向阿勇的時候,但我懷疑應該是我生了病。也許吧。不确定。所以我一個人看了醫生,檢查下來我一切都好,只是有些累。雖然如此,這股傷心仍然沒有離去。阿勇說我應該是生産過後情緒有些脆弱。”

“‘你看,我有時候也會突然覺得傷心,還想哭。’阿勇跟我舉例子,多少有些安慰了我。阿勇對孩子很好,他太喜歡孩子了,整天醒了就去看孩子,比我還稱職。漸漸的,傷心就感受不大到了。”

“果然是生産的緣故。”

阿元松了一口氣,他往後翻,是空白頁,又連續翻了好幾張空白,溫媽媽開始重新寫日記。

溫爾新開口:“讀完這篇,就先回去吧。慢慢讀。”

阿元點頭,開始讀今天的最後一篇。

“有一天做夢。突然夢醒了。我看着身旁的阿勇,重新問自己我為什麽感到傷心。這時我突然有了答案。我開始感到傷心那天,正好是阿勇從首都回來。他問我能不能現在搬回首都呢?我覺得有些事……”

“什麽事?”阿元脫口而出,立馬翻了一頁要看下去。

“好了。”溫爾新攤手,阿元不得不合上日記本。

“那我走了……?”

阿元有些試探的意味,溫爾新垂眼,彈了彈杯沿,笑着說:“送你一樣東西。”

她送給阿元一支口紅,“你唱歌要塗口紅配你。”

阿元不塗口紅,但她會塗這支口紅。她離開後,溫爾新重新打開日記,拆開了黏住的第一頁——溫媽媽問:“婚姻是什麽?”

溫媽媽去世了,那麽該去問溫勇,婚姻是什麽。

溫勇向許久不來的女兒展示他們的百日照,躺在搖籃裏的溫爾新和溫故知,也不知道溫勇在書房裏看了幾天了。

“你們都像她。”

“現在呢?”溫爾新問,她現在很想燒一根煙,用一些火燒掉一些東西。

“現在也像。”溫勇理所當然地回答。

溫爾新說是,我們很像媽媽。

溫勇得到了贊同,又趕忙翻出一張比較近的年份,姐弟兩個和溫勇的合照,他又說了好幾次像,拿遠了照片對着眼前更大了一點的溫爾新比。

“根本就沒怎麽變。”

他小心地将照片放回了相冊,合上時像是安慰一般輕輕拍了拍封面,那是寶物,被他放在了鎖上的抽屜裏。

“讓心心看到了不好,會鬧的。”

溫爾新反問:“媽媽的照片也在抽屜裏嗎?”

“都在呢。”

溫勇摸着抽屜,“都在這裏。”意思是好好放着。

“你要聽你媽媽的歌嗎?”溫勇找了些話,他有一張黑膠唱片,溫媽媽懷孕後,錄的特別版,算作告別,如果當初有人是溫媽媽的粉絲,家裏應該都有這張唱片。

溫勇買了好幾張,夜裏排隊去買的,在那時誰會浪費時間排隊買上一張不實用的唱片?可溫勇站得腿都廢了,就是要親手買到這麽幾張唱片,當他揣着唱片冒雪回來後,兩個人仿佛拆禮物般,将唱片小心放到留聲機上,溫媽媽和他暖在沙發上,搓着手,給溫勇哈氣,溫勇逞能,說不冷!

“這首歌最好聽。”溫勇搖頭晃腦聽着,跟溫爾新說這歌哪裏好,你媽媽是怎麽唱的。

好多年前的事,溫勇還記得,說起回憶心裏年輕了幾分,還額外有許多美好的裝飾。在他的記憶裏,都只剩下好的,甜蜜的時光了。

溫勇說完,期待地看着溫爾新,溫爾新立馬露出笑容,“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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