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溫故知第一次來到溫家,穿過了花園裏一片紫藤架的通道,那些被關在木架以外的景色斷斷續續平移地閃現在他的眼睛裏,那時老太太掐着腰,梳好了頭,汲着一雙拖鞋在院子裏罵着沒有做好事的人。巨大的屋影吞沒了老太太腰部以上的位置,腰部以下是她自己震響淩人的鬼怪氣,但是日積月累的衰老很快刺破這上下兩層的油膜,當她真的要登上一個重要的人生舞臺的時候,已經是一名垂垂老年,命不久矣的普通人。
她掙紮地醒來後,身體裏充滿了力量,嘴唇自如地幫助喉嚨發出聲音,意識像是盤旋的鷹追擊獵物,下爪那刻般精準和理智,她叫來了很多人,以一種盛大的牡丹盛放的方式,成為這些人包裹下的花蕊,她雙手各自握着用血緣捆綁起來的兩個最重要的人,她完全慈愛地看着孫子紅腫的眼皮,而當她看向自己的兒子的時候,兒子的臉上浮現着令人悲觀而聳動的玩意,他看了一眼母親,深深地低下頭,但在老太太用力掐了一下的指示下,不得不重新擡起頭,聆聽下一個應該安排的道路。
遺囑經過秘密公證,公正公平,她給予兩個人豐厚的股份,即便坐吃山空也擁有比常人高出許多的富足,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實實在在明白廢人與木頭美人的本質,因此遺囑上又将産業委以重任,交由了專門的經理人打理,為着她的一切幸福來源能夠持續,于是在很早前就下定決定避免将來愚蠢的事發生。
溫心問老太太,為什麽這麽做啊。老太太只說傻孩子三個字。
她揮手讓他們都出去,她坐在那看着每個人的背影,懦弱的背影、在那捂着嘴一顫一顫的背影、萎縮起來沒有輪廓的背影,老太太挺直腰背現送他們最後一段路,她牢牢抓住他們,又放開手,叫他們離開,就像把花瓣從花蕊身上扯下來一樣。
老太太躺了下來,過會拼命按着鈴,叫老保姆把奉先生請過來,在此期間她換了新的睡衣,重新打理了一下頭發,一絲不茍地讓人用發油将蓬亂的碎發貼着發際和臉頰的輪廓。
她見到奉先生後問他過得怎麽樣,說起他去休養的事,奉先生說那裏很好,有個很讨人喜歡的小孩,那個小孩是溫故知。老太太閉上嘴,坐在那望着窗外的風景,但是老太太為的是溫心,所以假裝聽不見小孩是誰,在兩個人都沉默的時間裏,她先咳了一下,主動跟奉先生說他看着溫心長大。
我是很不放心這個孩子,我雖然給了他一定的保障,但是難免有時還需要奉先生幫襯一下。
奉先生這才問起他,問他好不好,沒想到他已經當爸爸了。
老太太卻微笑地對奉先生說起溫心——那孩子還不懂怎麽做爸爸呢,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需要有經驗的長輩來指導他。
奉先生沒有立馬搭腔,安靜聽老太太如數家珍地盤算溫心一些不好的地方,摳出她留下的遺囑中萬無一失裏的那個“失”——假如産業真的敗了,假如真的遇上了連錢都無法解決的事,假如溫心遇上了別的麻煩。精明的老太太說出無數個人生中的意外,她認為溫心是很有可能遇上這些,無比暗示奉先生能夠是這樣的一個角色,并且不指望已經蠢笨的兒子,精打細算算起另一份的親疏與親密。
溫心是難長大,可是誰要求他必須長大呢?不開公司,也不需要為家裏的産業親力親為,他有許多維護他的朋友,每一年都能收到固定的分紅,自己也有小金庫,甚至當一名父親,身後也有經驗豐富的保姆帶大孩子。老太太向奉先生傳達的實際是這個意思。
奉先生模棱兩可地承諾老太太如果溫心真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煩,我會照看一下。
老太太追說瑜同,疲态還是讓她的皺紋顯示出一種不可抗的糊塗和固執,大約都是遺傳的為自己,讓她着急地向前傾身:“你是看着他長大的吧?”
奉先生走上前,吩咐老保姆扶着人躺下休息。
“您該休息了。”
老太太聽見他要走,使勁抓住了奉先生的手,奉先生稍稍用力掙脫了老年人的最後一點蠻力。
老太太大概就是這幾天的光景,偶爾一兩天內會再次接到老保姆打來的電話,請求奉先生再去一次醫院,但是他都以一些家裏事拒絕了,打了兩三次後便再也沒有打過來叫他去醫院了。
溫故知問起來誰,奉先生說打錯了,溫故知就沒太在意,繼續跟貓玩,最近他跟很多一些小野貓們打得火熱,捏着肉墊,趴在地上讓它們爬上爬下,他說您不在我也不無聊。
前幾天還是個會說您不在我多寂寞的人。可是他說的時候眼睛瞟來瞟去,紅鼻尖像貓鼻子,奉先生倒是喜歡看他冬日裏在外面院子裏撲騰一身的草屑,就不像常人怕他冷或熱,凍或者苦。
“都不管管他。”管家奶奶說,奉先生說沒事,他皮實。
不管燒有沒有退,溫故知都奉行樂,這跟奉先生想的差不多——讓他做喜歡的事吧。
奉先生在窗口問:“可愛嗎?”冷得渾身發抖,可愛的吃苦都是溫故知自己吞,這讓人心裏有很奇妙的感受。
“哪裏可愛。”管家奶奶出自真誠的關心,當然不懂有些人偏歪的想法,于是自己下樓去管溫故知了。
樓下又是另一幅景象,溫故知依依不舍地跟貓搖手說再見,一步三回頭,當進了門,他對奉先生說您抱抱我呗——您看我在外面抱了貓這麽久,給它們分了好多平方的溫暖的胸膛,我也來向您讨債。
奉先生說好,剛張開手,溫故知就抱上去,兩個人差點将小喵咪夾了窒息。
老太太半夜裏悄無聲息走的,有專門的人打了電話過來知會了情況,但是很晚,管家奶奶只是說知道了,預備明天一早再告訴奉先生,但是溫心哭着緊随其後打到了手機上,在那頭哭了很久,說叔叔,我奶奶死了。原來我奶奶早就不舒服了,發現的時候已經治不了了。
奉先生嘆了口氣:“老太太年紀大了生病很正常。”
溫心那頭還在哭,哭着哭着突然挂了手機,他在奉先生這沒得到意想之中的安慰,換了電話打給最好的朋友,通了一晚上,說了哭,哭了又說,反反複複。
到了設靈堂出殡那天,好幾個朋友圍着他,給他擦眼淚,他像一朵新的花蕊,需要很多保護和圍觀,奉先生看到他哭到最後趴在朋友懷裏,那朋友使勁地環着他。
溫心在朋友這得到了滿足的安慰,對着奉先生就沒了一半的熱情和渴求,無論怎麽樣,溫心覺得自己雖然失去的奶奶,但并非不能忍受,一年兩年,一切都好起來,他強打着精神随同溫勇送走一波又一波的賓客,他偶爾瞥向旁邊站着的母親,他們一家三口完整地站在殡儀館大廳前,溫心十分滿足,也就低着頭乖順地站在父母旁邊,好好地握着他們的手——家人。
溫心微笑着,一起送走了最後一波賓客,溫奶奶已經完成火化,裝進骨灰壇子裏下葬到了高昂的墓地。
當他們一家三口回到家時,溫心指着客廳那大大的全家福,說:“爸媽,你們看。”
溫勇和溫阿姨同時擡頭看向那副照片,溫勇閃爍着眼神,溫心以為他們和自己一樣,在專心致志地思念拍攝時的場景。
“心心。我要跟你媽媽離婚了。”
溫心猛地看向他們兩個,“奶奶剛走。”
溫勇晃動了一下身體,溫心提到奶奶兩個字時,他的視線離開了照片,但也不看溫心,不好好跟孩子解釋為什麽會這麽提出來,“我是你的爸爸。你不要多問。”他很快地跑上樓,獨留妻子面對這個難纏,會突然爆發出歇斯底裏情緒的兒子。
溫阿姨深呼吸了幾下,母親溫柔的心讓她搓揉着孩子發冷的雙手,很認真地說:“是你爸爸提出來的,但是媽媽也覺得沒什麽問題。”
溫心氣急敗壞地跳起來,掐住溫阿姨的手,溫阿姨受不住叫痛,說心心,你弄疼媽媽了!
但是溫心盯着溫阿姨臉,聽到她說疼,就還真的用力掐,掐着掐着自己掉眼淚大喊大叫:“什麽叫沒有問題!你們知道離婚叫什麽啊,那是我家沒了!是我家沒了!你知道嗎,我爸爸媽媽分開了!你們跟我說沒問題?你們兩個人覺得沒問題就真的沒問題了?你們離婚不跟我說?你們想過我嗎,這麽大年紀了還離婚,要點臉!”
溫阿姨直呼痛,用力甩着胳膊,甩開了溫心,“你冷靜一下,爸爸媽媽會跟你解釋一切的。”
溫心跑了出去,傷心地跑到朋友家喝得寧酊大醉,嘴了醒來他跑回家,說要把大門鎖起來,不讓任何人出去,他問溫阿姨你要離婚嗎?在溫勇書房門口問你要離婚嗎?
父母都沒有直面他,所以溫心索性搬到了客廳,打了地鋪,白日坐在沙發上,整夜不睡覺盯着樓梯口,但是他喝了放了安眠藥的水,當他再次醒過來,溫勇已經和溫媽媽辦了離婚。
溫心看着他們,瞪着滿眼紅血絲,眼皮起了好幾層紅腫的褶子,壓在他浮腫疲憊的臉上,溫阿姨叫他心心,溫勇也軟下臉叫他心心。
他聽了對着他們兩個人哭了好久,先是溫勇走了,待不住,再是溫阿姨不得不收拾行李,她拉着行李箱走時,溫心沖到她房間,将許許多多東西從陽臺倒了下去,砸在樓底下的大理石階面。
溫心發現法律上他父母的婚姻已經結束,所以他想需要一個強制性的力量讓他們再次結合,他跳起來跑去奉先生家,求奉先生幫幫他。
他渾身都是濕的,奉先生讓人帶他去客浴打理一下再說,但是溫心生怕奉先生會走,就蹲在客廳,無論怎麽勸說都不肯走。
奉先生皺着眉問他到底要幹什麽。
溫心說要爸爸媽媽複婚。
“溫心,我這不是民政局,你爸爸媽媽已經離婚了。”
“難道不能強制性讓他們離婚證失效嗎!”
“你在異想天開什麽?”
“我就是要他們複婚!”
“溫心,你已經二十多了,結了婚,你妻子還給你生了孩子,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接受事實,将你的妻子孩子接回家,好好照顧起來,我為你爸爸媽媽的婚姻可惜,但是求我也是沒用的,而且你媽媽并非不是不能來看你,她還是你媽媽,是你孩子的奶奶,頂多是住不到一起了。”
“但是我家沒了!他們離婚,我的家就沒了,叔叔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小時候是什麽樣,我爸爸抛棄我五年,他回來我怕他不喜歡我,那麽乖,那麽讨好他,他的書房我都不敢進,可他偏偏在奶奶死了提離婚!還有我媽!她一點也不為了我在意!”
奉先生嘆了口氣,耐着性子跟溫心說你還有你的妻子孩子,那是個新家庭。
“一個家庭,應該有完整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我和妻子孩子。不然哪個都不算。”
“我愛莫能助。實在不能幫你變出一個爺爺奶奶,爸爸媽媽。”
“是嗎?”溫心擡頭看他,奉先生說是,溫心蹲在那突然站起來一溜煙跑上了樓,奉先生臉色一變,幾步跨上樓,一拳砸在門板上。
溫心被吓蒙了,直愣愣坐在地上,奉先生忍耐了幾下沒踹上去,而是讓後面的人送溫心出去。
溫心被拖着拽走,總算還有體面被送到門口,但是大門關起來的勁差點夾住了他的鼻子,待會有人拿了拖把将溫心帶來的水跡好好擦了趕幹淨,實際上溫心開的門是個空房間,假設他真的開了溫故知所在的房間,溫故知會打掉他另一顆牙。
但是溫故知僅僅是在人走了後開門,在那安靜地看着奉先生:“他只敢在他媽死了,跟人離婚。”
他好像有點傷心,臉上始終沒有奉先生熟悉的,像一個小葡萄那樣,踩扁一個就冒出很多黏黏甜甜的汁水。
奉先生給他擦了一下臉,溫故知說我又沒哭,跑回了床,一夜都睜着眼睛,奉先生陪了他一會,半夜裏起來開燈,溫故知問做什麽?
“收拾下東西,明天回去。”老男人假裝不知道他不開心,叫他一起來,溫故知慢吞吞下了床,歪着腦袋慢慢朝奉先生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