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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程璟那晚是可以吃飯的。他挑的魚肉裏沒有一根刺,十分完美地符合我的心意。

順帶提上一筆,魚肉很鮮嫩,非常的好吃。

我的存心刁難并沒有成功。

湯圓也很好吃,不過紅糖放的實在是太多了,我覺得有點膩味。

吃完飯之後程璟在廚房收拾碗筷,我進了房間,把門關上,開始拼零件。

這回可不是像小時候那樣做拼圖游戲,而是拼零件,将四千五百九十六塊汽車的零件拼成一輛賽車。

有點難度,不過我喜歡挑戰自我。

這個拼零件花了我三個晚上的時間。在我為畫畫作業感到焦慮并且陷入失眠困境的時候我就會做這個來打發時間。今晚是第四晚,賽車已經基本成型,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了。

有一個部分,就是賽車底盤的部件少了一個,不知道去哪裏了,我一下子沒想起來自己丢到哪裏去了,又或者是不小心拼湊到了錯誤的部分,困惑之際只好先去書房給自己沏茶。任何事情只有心靜才能夠做得好。

喝茶就是能夠讓我的心迅速靜下來的一種消遣方式。

日本作家夏目漱石曾在他的游記散文《草枕》中對我們茶道中人一貫奉行的品茶事業如是評價:“世上再沒有比茶道中人更喜歡故作風雅的人。他們故意用繩子将遼闊的詩界畫地自限,極為自尊,極為煞有介事,極為小家子氣,毫無必要卻要鞠躬如儀,喝泡沫渣子也甘之如饴,這就是所謂的茶道中人。”

畫地自限,極為自尊,極為煞有介事,極為小家子氣。

雖然不能茍同,但如果專用來指我的話,也許是這樣的吧。

這裏的茶具不是我在國內用的那套,所以現在用起來極為不順手,但我還是按照品茶的工序一步一步來。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聲響,應該是程璟拿着洗漱用品去浴室洗澡了。

我沖洗茶具的動作頓了頓。

七年前的記憶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夜間疲勞駕駛的司機師傅在緊急關頭踩了剎車,可由于慣性使然那輛大貨車還是朝我們攆了過來。我将程璟護在懷裏,但我卻被難以忍受的疼痛給瘋狂席卷了。

我在醫院醒來,入眼便是雪白四壁,還雜有消毒水的淡淡味道。

程璟紅着眼睛護在床頭,看到我醒來後哭得更厲害了。陳伯也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他的頭發,好像突然間就白了不少,讓我想到了一句詩來:“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真奇妙不是嗎?這都什麽時候了我居然還能想到岑參的邊塞詩?

我環顧四周,發現只有我媽沒來。

看他們的樣子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在被護士推進手術室裏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了主治醫生們一致通過的截肢決斷,因而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現在應該是麻藥的勁頭未過,我暫時還感覺不到什麽疼痛感。

我不後悔救了程璟,但我失去了左腿,我沒有可以宣洩的人和事,只能将全部的怒火發到程璟身上。

他是個很好欺負的人,直到現在我依然這樣覺得。

讓他幹什麽就幹什麽,從不反抗。

滾燙的茶水灑了出來,把我的手背燙紅,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起了小小的水泡。

我一時沒拿穩,手一抖,茶杯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陶瓷制的青花杯子碎了。

唉。

我嘆了口氣,心想果然不能一心二用。

今天選泡的茶葉是鐵觀音,這一類的茶葉需要高溫沖泡,水溫必須得達到95℃才可以,因而我燒的是一壺實打實的全沸水。

家裏沒有備有藥箱,不過我記得陽臺那裏放有一盆蘆荟,可以掰一小段用來消腫。

我走到門口,擰把手,打開門,發現程璟就站在門口,看起來匆忙又慌張,鞋子都沒穿好,只穿了一只就出來了。

他的手裏拿着一盒藥膏。

“哥......哥哥......”他看着我,急得說不出話,臉上染上了一層紅暈。

這人怎麽回事?話都說不利索了。

“幹什麽。”我急着去陽臺,沒工夫跟他談天。原本“什麽”這兩個字後面應該使用問號來表示說話人的疑問,可是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平淡無比的陳述語氣。

是我在單方面地阻止一場談話的順利進行。

我一語不發地看着他。時間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凝固了。

“你的手被燙傷了,我幫你......擦藥。”他舔了舔嘴唇,上齒輕輕地咬着下唇,咬咬牙鼓起了十二萬分的勇氣将藥膏遞到我面前。“這是消腫的......”

“好。”我同意了,“到客廳去吧。”書房的地上是碎了的杯子,我不想待在這兒。

地板是白橡木質的,拖鞋踩在上面發出噠噠的清脆響聲。

快走到客廳的時候我看着他少了一只鞋的腳,面色有點不悅,“回去把鞋穿好再出來。”

沒有別的原因,我只是覺得這樣子有點不雅觀,即使是在室內、在家裏也不可以只穿一只鞋。這成何體統?

“我不。”他出人意料地沖我搖了搖頭,神色間盡是執拗與固執。“我得先幫哥哥擦藥。”

“回去。”我沉下聲音來。

“哥哥,我求你了。”他拉起我受傷了的的手,低頭端凝。“你看你手上的水泡,這都紅成什麽樣子了?你先讓我幫你擦藥好不好?幫你擦完之後我一定回去穿鞋好不好?”他把兩只腳往沙發上靠,縮進沙發墊裏,仰起臉來對我笑:“我不覺得地板冷。沒事的。”

誰關心你了?我白他一眼。“快點上藥!”

我的手被他緊握着。

他的頭發還沒有幹,濕漉漉的還有些水珠,像是春日的晨露夾雜在嫩草間,圓滾滾地滴到了秀氣的鼻梁上,爬到了嘴角處。

他的嘴角有一顆細小的黑痣,不靠近去仔細看是看不見的。

他的身上有好聞的薰衣草香氣,那是我慣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沐浴露就放在浴室裏。

消腫的藥膏有一股清清涼涼的夏日味道,薄荷味兒的涼滋滋。

他的指尖是冰冰涼涼的,抹着藥膏均勻地塗到我的手背傷處,消滅了我的火氣。

被開水燙傷的地方好像沒有那麽疼了。

可是他的指尖在我手背上抹藥的時候我卻覺得身體的某一個地方格外燥熱起來。有些事情超出了我的把控與控制。

這有點不妙。

“哥哥,好了。”他慢慢地把我的手放下,把藥膏的蓋子擰好,站了起來。

“嗯。”我點頭,有點僵硬又有點不自然地說道:“快回去休息吧。”

現在已經是十點半了。

我們兩個從小就養成了早睡的習慣,早已形成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鐘,晚上一到點就會困。

“我還沒有幫哥哥打掃那些碎瓷片,哥哥等着,我很快就好。”

“嗯。”

我在原地坐着不動,等着程璟回到房間穿好鞋,再出來拎着垃圾鏟進我房間清掃摔碎了的瓷片,又從我房間裏拎着垃圾袋出來,為了防止清潔阿姨清理垃圾時紮到手特意在垃圾袋上貼了張寫有“內有碎瓷片”的便利貼,。

“哥哥晚安。”他說着就回到了房間裏。

在他離開客廳之後我也起身回到了房間,背靠在門背後盯着自己腹部下方發生的變化,室內一股尴尬的沉默漸漸地升了上來。

我完全沒有想到我居然對一個同性起了反應。這簡直是聞有所聞,卻又是見所未見的。

鑒于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見,于是我就上網搜索了一下,但發現答案多是“自己解決”、“是個男人都知道該怎麽辦,實在不行就去YP”這類讓人感到費解的話。

我不知道這“自己解決”是怎麽個自己解決。後面這兩個字母更是讓人覺得背後有深層的含義,于是我又深入地查了一下,發現對我來說最好的方法居然是自己解決。

最後我還是沒能弄濕我的床單。

我去了浴室沖了一個冷水澡。別看室內有暖氣,我們能在裏面穿單薄的長袖踩着夏天的拖鞋,但是想要洗冷水澡的話那水卻是真的冷的。

我在花灑下淋洗了有半個小時才讓自己燥熱的身心徹底冷靜下去,将程璟帶給我的躁動抛之于腦後。

裹着浴袍回到卧室的時候我終于找到了那塊被漏掉的零件,随後就将賽車給拼接完成了。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親手組裝好的賽車。

整體是藍色的,車身的線條十分的流暢完美,四個輪子也很大氣。

好吧......雖然沒能喝上讓我冷靜下來的一杯熱茶,但是洗了冷水澡,這頭腦也能變得很清醒。

時針已經指到了十二點。

我關上燈,身體陷在柔軟的大床中,緩緩地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第二天一大早醒過來,我是被小籠包的香味給吵醒的。

擱在床頭櫃上的機器貓鬧鐘顯示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睡了這麽久,我都餓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下床穿上鞋走到窗邊拉開了淺杏色的窗簾——忘了說了,我一直鐘愛淺杏色。冬日的陽光同樣暖洋洋地照在我的身上,給我的身體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樓下的空地上有許多的老人帶着孫兒們出來曬曬太陽。他們或坐在樹下長椅上,或是在打雪仗。

還有些小商販在支着攤兒賣混沌和餃子。熱氣騰騰地往上升,一派人間煙火的氣氛。

不得不說,今天的天氣真好呀。

好的情致是會傳染的。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來。

我換上了居家的衣服,簡簡單單的天藍色毛線衣搭配一條灰色的牛仔褲,拄着拐杖走出了房門。

程璟正在廚房裏頭忙活着,好像是在做午飯。聽到我出門的聲響就擡起了頭,問我:“哥哥,餓了嗎?今早上做的香芋餡的小籠包一直給你熱着了。我現在正在做午飯,一會兒就可以吃了。在這之前你先吃點小籠包墊墊肚子。”他邊說邊揭開蒸籠,雙手捧着一條隔熱巾将那屜小籠包拿了出來。

“我先洗漱。”我說。

“好嘞!”他回答我的時候語調很歡快,跟客棧裏的店小二似的。

嗡——嗡——嗡——

片刻後我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聽到手機傳來震動的響聲。

這時我突然想到我昨天下午把手機往牆上砸了。

我走到牆角邊撿起了手機。這手機質量實在太好,我昨天那麽用力一砸居然沒有把它砸成碎屏機,居然還完好如初,跟新的沒有什麽區別。

是林舒白來的短信,三個小時之前的。短信中他告訴我他已經安全登機了,等到了國內他會跟我說說他遇到的情況的。

說起林舒白與賀燃,我也是有所耳聞,我所了解到的都是舒白告訴我的。我跟賀燃沒什麽交集,純粹是因為林舒白這個中間媒介才讓我們彼此認識。賀燃是一個很開朗很積極向上的一個青年,他跟林舒白是青梅竹馬,他很愛林舒白,這一點凡是認識他們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就在一個月前,他不曾留下只言片語就回到了國內。這讓身為愛人的林舒白頗為惶恐不安,以為他的家裏出了什麽事。再加上發給他的短信電話信件都石沉大海,這些都讓林舒白不得不擔心,時常牽腸挂肚,畫作也不能靜心完成。有了上述所說的一系列條件,林舒白産生回國去找賀燃的念頭也是必然的、順理成章的了。

我給他簡短地回了四個字:

“一路順風。”

據我所知,賀燃的身份很複雜。他家的公司是黑白兩道雙吃的。

因此這僅有四個字的回複短信雖然看似平常,但在關系較好的朋友之間,這的确算得上是最體貼的祝願了。

程璟已經把小籠包給我端了過來,還配有一杯粘稠香滑的現磨豆漿。小籠包剛才是燙的,現在稍微涼了些,在室內中保持着暖暖的溫度。

我用竹筷夾起了一個往嘴裏送,香芋的甜味在醉裏化開,感覺一嘴就把幸福吃進了肚子裏。最重要的是這個甜味是适中的,既不會太甜膩也不會很寡淡,是我喜歡的甜度。

程璟的廚藝真是逐年見長。

他以後又不當廚師,真不知道他學做菜學得這麽認真幹什麽。

這麽想着的時候我已經夾起了第二個小籠包。

程璟站在我對面問我:“哥哥,好吃嗎?”

“不好吃。”我垂下眼睑,板着臉回他。

“真的呀?”他的臉立刻就垮下來了。“哥哥你跟我說說是哪兒不好吃?我以後改進改進!”

這真要我說出個一二三我可一下子想不出什麽當然來。我只是單純地不想誇他,不想讓他開心。就這麽簡單。

“太甜了。”我支吾着開口,随便找了個理由給搪塞過去。

“這次是放了二十克白糖,”他從圍裙前面的兜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記事本,上面還夾着一支圓珠筆。他打開本子就寫,一邊寫還一邊嘴裏直叨叨:“哥哥說今天的小籠包太甜了,那以後只能放十五克的白糖......”

我有點疑惑:這真有要記錄的必要嗎?

他的小本子還挺厚。

“那豆漿好喝嗎?”他寫完,擡起頭又問。

“好喝。”我胡亂地點了個頭。事實上,今天的小籠包和豆漿都很合我胃口。但我不敢再找借口說不好吃了,因為我怕以後吃到不甜的小籠包和豆漿。我雖然不是個嗜糖患者,但我也不能忍受寡淡的菜品。

吃完午餐之後程璟又幫我擦了一次藥。經過一晚上的休息,我手背上的燙紅傷已經沒有那麽明顯了。他給我擦上的藥膏還挺好用的。

我又坐在了畫架前,盯着那張嶄新的空無一物的畫紙發呆。

“哥哥,你要畫畫嗎?”他連續問了兩遍我才回過神來。

“不想畫。”我坦白開口了。

我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沒有畫畫的動力。

“出去寫生吧。哥哥。今天天氣很好的。”他給了一個提議。

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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