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進城賣貨
次日,隔壁馬家的雞五更天就“喔喔喔”打鳴了。
慕蓮聞聲起床,睜開眼睛後發現周吳氏已經不在房間裏了,而周靜雙小丫頭踢掉了半邊被子,躺在床上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她輕輕的起床穿衣,推開房門,發現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色。
略暗的天色下,周家後廚的煙囪裏升起了袅袅炊煙,那是周吳氏在廚房做飯。
在慕蓮沒有出現之前,周家這對孤兒寡母的生活過得并不好。吳梅的丈夫周仁合,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他在周靜雙三歲那年上山打獵,卻不小心落入了其他獵人挖下的深坑陷阱裏,出不來只得呼救。而那時正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山裏哪有什麽人?第二天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就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座山。
鵝毛大雪一連下了三日,待到雪小後,同村青壯便組成一支隊伍進山去找人。只是最後找回來的,已是周仁合被凍僵的屍體。
他這一去,家裏的頂梁柱便塌了,一場葬禮過後家裏再也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了。
那個害了周仁合的陷阱也不是本村人設的,而是鄰村的一個光棍漢無事去山裏挖的,想要捉熊瞎子。後者一聽說有人在山中挖了深坑陷阱結果害死了人,趕忙去打聽清楚那陷阱的大致位置,之後回了家收拾了行李,連夜就逃走了。
說來也巧,周吳氏撿到慕蓮的那一日正好是周仁合的忌日。
而慕蓮當日走的又餓又累,剛好昏倒在了對方回家必經的一條小路邊上,這才被上墳歸來的周吳氏撿了回來。說是被撿,但實則周吳氏是救了慕蓮的性命。畢竟那時的她脆弱無比,饑渴已經威脅到了她的生命,昏倒在路邊後,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
平日裏,周吳氏每天清晨不到五更天就起床,做好早飯後,自己吃一半,留一半給女兒。然後帶着自己紡好的紗與一些小巧的繡品,搭乘一個時辰的牛車,前往離禾水村最近的天海城兜售這些東西,再換些米油鹽醬醋回來。
等周吳氏做好飯後,天已經亮堂了。
慕蓮行功幾個周天後,沖了個冷水澡,洗去身上因為練功排出的污垢。當她換好衣服出來時,周吳氏正巧來喊她去吃飯。
兩人用完早飯,周吳氏将自己的紡紗和繡品裝入一個手提籃中,慕蓮也學着她的樣子,将自己的那副《日出山行圖》刺繡、兩塊包裝精美的肥皂以及一盒子玻璃彈珠放入手提籃中,然後在上面鋪一層隔離用的土布,再蓋上兩三片鮮綠的芭蕉葉子算是遮掩。準備妥當後,兩人便出發了。
到了村口,那裏正停着兩架要去天海城的牛車,其中一輛快要坐滿人了。等周吳氏與慕蓮坐上去,再也坐不下其他人之後,牛車便出發了。
出了禾水村後,慕蓮看着道路兩邊一望無際的稻田,呼吸着清新幹淨夾着稻香的空氣,心中不免生出了些許感概,又帶着一些疑惑,片刻之後,她眼中迷惘的神色又變得清明。
也許,到底是誰把自己送入這個世界也許已經沒那麽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繼續活下去,而且要好好的活下去。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牛車上的許多小婦人都在交流着各家的家長裏短,順帶也說些別人家的八卦事情,連帶着慕蓮也知道了不少關于任務對象的事情。
比如說張小花是裏正張有德的女兒,自幼便是嬌生慣養,面容很是嬌美,人稱“禾水一枝花”。而那李大牛,天生力大無窮,前些日子進城時被黑甲軍看中,如今已是有編制的軍中之人了。她還聽說張有德正在試探李大牛的口風,準備把女兒嫁給對方。
當牛車停在天海城外時,那帶着斑駁顏色的黝黑城牆,彌漫着些許蒼涼和古老意味的城池忽然撞進了慕蓮的眼中。
她定定的看了城牆一會兒,旋即挎着她的籃子,跟在交給車夫六文錢的周吳氏身後,準備進城。
進城時,每人要交五文錢,兩個人就是十文錢。
這一趟出來,周吳氏現今一文錢還沒掙上手,今天就已經花出去了十六文錢了,這些錢足夠周家母女兩三日的生活花銷。
慕蓮沒有再去說些感激話,有些事情不是靠說的,而是靠做的。
天海城很大,城中行人來來往往,好不熱鬧。路上既有穿着绫羅綢緞的年輕貴公子,也有大腹便便的中年商人,還有許多頭上簪花的小娘揮着飄香的手帕在街上閑逛脂粉店和首飾店,而那些在菜市場買菜砍價的多是一些半老徐娘。偶爾路過的一些陰暗巷子口邊,穿着破爛的乞丐們正在那裏抱着自己的破碗蜷縮着睡覺。
好一幅衆生畫卷。
慕蓮收回自己東張西望的目光,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麽。
不多時,周吳氏領她到了自己常去的那家綢緞莊子,這家店既收生絲紡紗,又收織品繡品,給的價格也比較公道,因而周吳氏常來這家賣東西。
“你這棉花紡紗質地不錯,算作三十文錢。至于這幾樣繡品,樣子倒是新穎,我作價五文一個收你的。喏,這裏一共是八十文錢,你自己數數。”綢緞莊的林掌櫃敲打了幾下算盤後便報出了價格,這價格差不多也是周吳氏自己心裏估計的數兒,她也沒有異議,兩人很快便達成了交易。
緊接着,慕蓮上前一步,打開自己手提籃上面的芭蕉葉子,露出裏面的東西來。
林掌櫃原以為這女子跟在周吳氏身後,是後者的女兒,雖然對方手中挎着籃子卻也沒有在意。如今慕蓮将籃子掀開一角,取出裏面的那副《日出山行圖》并将其徐徐打開後,林掌櫃頓時眼前一亮。
他伸手接過這幅約莫扇面大小的繡品,只見其中有火紅的圓日、黛色的山峰、山間的清泉和路上行走的旅人,一切都是那麽栩栩如生,簡直看的他愛不釋手。
“這……這是何等精湛的繡技!這等用色、此等方法,老夫看管林家綢緞莊這麽多年竟是聞所未聞!”林掌櫃的連連贊嘆頓時引來不少路人的圍觀。
“那是繡品嗎?怎麽跟畫上去的一樣?”
“可不是嘛,針腳用色都是大家手筆,筆墨韻味淋漓盡致,當真是巧奪天工啊!”
片刻之後,綢緞莊門前竟被圍觀者堵得水洩不通。
而與林記綢緞莊斜對門的一家茶樓裏此時也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張兄,那林記綢緞莊收到了一件大匠級別的繡品,名叫《日出山行圖》,真實仿若我等筆墨所作,你可願前去一觀?”
“哦,竟有此事?你我同去觀看!”
“……王兄,我們也去看看吧!”
“李兄……”。
一時間茶樓裏忽然變得人去樓空,就連茶樓裏的夥計們也興趣盎然的靠在茶樓門口的柱子邊看向已被裏三層外三層堵住的林記綢緞莊。
此時才發現情況不對勁的林掌櫃看着眼前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心道不好,連忙呼喚店裏小厮趕緊關門。
他這一舉措立即引起了許多在場的書生不滿。
“兀那掌櫃,行事怎的如此小氣?我等不過前來欣賞大匠之作,你又為何要将人拒之門外?”
“這位兄臺說得極是,林掌櫃素來是個大氣之人,今日怎的一反常态了?”
“不錯,裏面的人都已經看到《日出山行圖》了,我等被堵在外面卻沒有看到,林掌櫃卻想要關門,這是何等不公!”
一時間咒罵聲、怒斥聲接踵而至,林掌櫃被羞的面紅耳赤,連連向外頭的衆人作揖讨饒,“諸位看官,非是我不近人情,只是這幅《日出山行圖》乃是這位姑娘所作,林某尚未買下,所以……”。
衆人恍然,這才轉而看向方才被人群擠到了角落裏的慕蓮和周吳氏。
一時間,突然被許多火辣辣的目光注視着的慕蓮有些愣神,而周吳氏更是羞澀的以帕掩面,背過身去。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等着聽聽這位繡出大匠之作的年輕姑娘會說出什麽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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