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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解除婚約

解除婚約

大梁,隆安十七年夏。

炎炎夏日,:屋裏悶熱,各家丫鬟小姐都是一水的心浮氣躁。

秋月坐在屋裏給床上的人不停地打扇,憂心忡忡地對擰帕子的春花說道:“姑娘怎麽還不醒啊?這都昏迷了整整三日了!”

春花也是一臉憂心:“大夫說姑娘跳池塘的時候磕到了腦袋,什麽時候能醒,誰也不知道,你別着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醒來的。”

秋月對春花這種自我安慰的話完全不感冒。

“姑娘也真是的,為什麽非要去見衛公子呢,正反那衛公子乃是她的未婚夫,只有這婚約還在,衛公子就不會撇開婚約不管,去和別人定親,她擔心什麽呢?”秋月難以理解。

春花小聲道:“你小聲點。”

秋月還想抱怨,但到底壓低了聲音:“都是陶氏給出的馊主意,這下好了,如了她的意了,我們姑娘躺在床上跟個活死人似的,她總該高興了!”

春花眉頭緊鎖:“我們姑娘會好的。”

秋月繼續唉聲嘆氣:“哎,姑娘什麽時候腦袋能清明點啊…”

兩個丫鬟壓低聲音一個不停地念叨姑娘會好起來,一個不斷地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竟然沒看見那躺在床上的人手指忽然動了動,不聲不響地睜開了眼睛。

“我們姑娘原本是個聰明伶俐的,被那繼母養着養着,就養成了現在的樣子,若是夫人還在,姑娘斷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秋月哀嘆道。

“說得有理。”

“你也覺得我說得對吧?”秋月擡頭朝春花望去,忽地奇怪道:“不是,誰在說話?”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不約而同地朝床上望去。

古言玉剛醒來,覺得後腦勺的确有點疼,應該确實是撞到了腦袋,她撐着身板在兩個丫鬟的目瞪口呆中坐起來,揉了揉眉心道:“現在什麽時辰?”

“未時,”最先反應過來的春花立刻回答,随即眉開眼笑道:“姑娘,你已經睡了整整三日了,可算是醒了!大夫剛走,奴婢這就去給追回來,您等着。”

春花落下話,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眨眼就不見了人影。

古言玉擡頭,想出聲喚住她,卻忽然被屋裏梨花木上的一個花瓶吸引了目光,到嘴的話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的目光凝在那個花瓶上,像是看到了什麽怪物。

“姑娘,怎麽了?”她的眼神吓到了秋月。

古言玉指着那個花瓶道:“去把那個東西給我拿過來。”

她語氣毋庸置疑,秋月不敢多問,立刻跑過去将花瓶取來,古言玉拿着那個花瓶,神情越發匪夷所思,半晌後她問道:“我記得這個花瓶自我嫁進衛國公府後,不過三日就被衛庭軒随手給摔了個粉碎,怎麽如今它又活過來了?”

這東西乃是她母親的遺物,她絕不會記錯。

秋月一聽這亂七八糟的話,頓時吓得不輕,立刻擡手去摸古言玉的額頭,表情快哭了,“姑娘,您莫不是病糊塗了?您可別吓奴婢啊,您什麽時候嫁進衛國公府了?”

古言玉擡頭打量四周,房間并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整潔,屋頂并沒有漏水,窗戶也沒有破爛,這裏是她出嫁前住的淺雲院。

她又看向自己的雙手,一雙手細皮嫩肉,白皙纖長,煞是漂亮,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臉頰肉嘟嘟的,完全不是病死之人該有的瘦骨嶙峋。

她激動得差點尖叫:“去給我拿鏡子來。”

秋月立刻拿了鏡子過來,古言玉拿起鏡子一看,銅鏡裏面倒影出她清麗嬌美的模樣,如剛出清水的芙蓉,嬌豔欲滴。

“啊——”

古言玉到底還是猝不及防地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叫。

虛虛地靠在床邊上的秋月整個人一哆嗦,竟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連連叫痛,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家狀似魔瘋的姑娘。

“姑娘,您怎麽了呀?”秋月的眼淚“啪嗒”一聲落到地上,見她家姑娘還沉浸在魔瘋的狀态裏,趕忙從地上爬起來,連屁股都顧不上了就扶着古言玉的雙肩問:“姑娘,姑娘?你可不要吓奴婢,奴婢膽子小,經不住吓的啊!”

古言玉飄忽神奇的目光落在秋月的臉上,忽然抓住秋月的手,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滿臉激動地問:“你快告訴我,今年,是何年何月?”

秋月心道:“完了,她家姑娘是真的糊塗了。”

“大梁,隆安十七年,六月初六。”秋月沒被抓着的那只手放到古言玉的額頭上,奇怪道:“沒發燒啊,這是怎麽了?”

她正奇怪,就見古言玉突然伸手在她自己的臉頰上用力地擰了一下,古言玉疼得

“哎喲”一聲,一雙桃花眼瑩瑩泛光,對她說道:“這麽疼,這竟然不是夢!”

秋月:“…”

她已經單方面确定,她家姑娘撞壞了腦子,目前已經瘋了。

“古言玉醒了沒有?”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下一刻,房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推開,門口站着一個身着華服的女子和兩個丫鬟打扮的丫頭。

那女子梳着垂鬟分髾髻,頭上插着一支金簪,盛氣淩人地往房門口一站,她雙手叉腰,兩只杏眼惡狠狠地瞪着古言玉,好似要将古言玉扒皮抽筋。

秋月整個人驀地一凜,立刻老鷹護小雞似的轉身站到古言玉的床前,将古言玉擋在身後,轉而斂衽朝那女子行禮道:“見過四姑娘。”

刑部尚書府當家家主古宏,膝下有兩子三女,古言玉乃是嫡長女,她還有一個同母的弟弟,在家中排行老五。眼前這位乃是古宏的一個妾室所生,名叫古言畫,在家裏排老四,她還有一個同胞哥哥古言霖,乃是家裏的長子。

大多生了兒子的妾室氣焰都要比那些沒生兒子的高上三分,但是楊氏是個例外,她出身低微,在嫡母面前永遠都是一副畏畏縮縮擡不起頭來做人的樣子,而她教出來的這個女兒更是例外,完全跟楊氏的作風是兩個極端,一個唯唯諾諾,一個嚣張跋扈,沒規沒

矩。

就如同現在,她敢在嫡長姐面前大呼小叫,甚至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古言畫看見古言玉那副蒼白得要死不活臉色就覺得厭惡,她三兩步踏進屋內,嗤笑道:“為個男人跳進池塘,老天爺怎麽沒将你的命直接給收了?真是丢人現眼!”

古言玉大約睡得久了,脖子有點酸,她輕輕地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掀開被子下床。

秋月趕忙幫她穿鞋,又拿了披風給她披上,心裏已經開始哀嚎:“什麽風把這嚣張跋扈的四姑娘給吹來了,看來是天要收拾她家姑娘啊!”

古言玉順手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走到古言畫面前,攤開手,輕輕地吹了吹自己的手心,忽而一笑道:“你剛剛叫本姑娘什麽?”

古言畫被古言玉嬌美的笑顏閃了下眼睛,呸道:“狐媚子,你就是想利用你這張臉去勾引衛大公子,是不是?結果人家不要你,你要不要…”

“啪——”

她最後一個“臉”字尚未出口,就被古言玉不由分說地揚手一巴掌揮在臉上,臉上火辣辣地疼,古言畫不可置信地朝古言玉瞪過去。

“啪——”

又是一巴掌,為了防止讓她的臉上落下被打的痕跡,這一巴掌古言玉特地換了一邊臉打,完事後她心疼地吹了吹自己發燒的掌心,笑道:“送上門來的點心,不吃白不吃。”

一旁的秋月看得目瞪口呆。

古言畫的兩個丫鬟哪想到素來懦弱的古言玉竟然會出手打人,還接連打了她們家姑娘兩巴掌,兩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被古言玉得了逞。

古言畫的丫鬟彩繪怒氣沖沖道:“大姑娘這是幹什麽?你憑什麽打我們家姑娘?”

古言玉反身優哉游哉地坐到木椅上,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挑出一抹兇光。

她慢聲慢氣道:“這到底是哪家的狗奴才,竟然對本姑娘大呼小叫,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麽身份,秋月,關門,給我打!”

此時的秋月,見她家姑娘非但沒有忍氣吞聲,反而大發神威,早就想一展身手洩憤的她哪兒管那麽多,飛快地一腳踹上門,拿起旁邊的雞毛撣子對着彩繪和青草就是一通打。

秋月的父親乃是古宏的貼身護衛,母親乃是古言玉娘親的陪嫁丫頭,從小跟着古言玉一同長大,忠心耿耿,她自小随着父親習得了一身功夫,收拾彩繪和青草兩個小丫頭簡直是手到擒來,不費吹飛之力。

兩個丫鬟被秋月打得在屋裏亂竄,最後實在頂不住,跪在地上向古言玉求饒。

旁邊的古言畫簡直看呆了,不敢相信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秋月将她的兩個丫鬟打得嗷嗷求饒的那個人就是她懦弱的長姐。

她心道:“古言玉莫不是中邪了?”

這想法剛一落下,就見古言玉輕輕地一擡手,秋月立刻收手縮腳,站到旁邊。

古言玉道:“今日這場教訓是為了告訴你們,本姑娘乃是嫡出長姐,輪不到你們這些丫鬟在本姑娘面前大呼小叫,往後若是還敢再犯,別怪本姑娘把你們丢進池塘裏喂魚。”

彩繪和青草頂着一臉鼻青臉腫忙不疊地磕頭道:“奴婢不敢,求大姑娘饒命。”

古言畫氣得牙根發癢,然而,此時房門緊閉,臉上火辣辣的燒痛還在警告她不要在此時激怒古言玉,她只能暫且生生忍下這份屈辱,等會兒再去祖母和嫡母面前告狀。

到時候古言玉只會吃不了兜着走。

“秋月,開門,放她們出去!”古言玉端起手邊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門一打開,彩繪和青草就扶着古言畫飛快地離開了,剛巧與請了大夫匆匆趕回來的春花錯過,春花一進門,見古言玉已經起身,皺眉道:“姑娘怎麽起來了?”

古言玉沒回答,手指輕輕敲了敲指下的案桌,忽然道:“給我梳妝,快點。”

兩個丫鬟都不明白她此時梳妝是要幹什麽,卻沒有違背她的意思,很快将古言玉從頭到腳打扮了一番,雖然還是難掩病态,卻有種病态的嬌弱美。

她帶上兩個丫鬟,去了前廳。

前廳有客,有兩個小厮守在門口,古言玉留下春花和秋月守在屋外,自己一個人踏進了大廳,裏面坐着幾位有身有份之人。

最上首的乃是刑部尚書古宏的母親,古言玉的祖母,王老太太;王老太太的下手坐着衛國公府的國公爺衛袁明,衛袁明的身側站着一位身材挺拔、五官俊俏的兒郎,便是以前古言玉朝思暮想的衛庭軒;他們的對面依次坐着古宏和古言玉的繼母陶氏。

屋裏還有幾個伺候的丫鬟和媽媽。

古言玉一踏進去,所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老太太和古宏當即沉下臉來,陶翠翠一臉尴尬地打破沉默:“大姑娘怎麽來了?”

古言玉身體未好,臉色甚是蒼白,柔弱地往大廳內一站,一副随時都要暈倒的樣子。

她怯生生地瞅了眼屋裏的衆人,微微垂下腦袋,以帕子掩嘴輕咳了聲,斂衽行禮道:“給祖母、父親、母親問安,小女見過國公爺,見過衛公子。”

她如此禮數周到地一行禮,陶翠翠的臉色就更尴尬了,一面擔心她又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一面害怕衛庭軒見她這副病弱的樣子,又舍不得放棄了她,壞了她女兒的大好前程。

陶翠翠好生說道:“大姑娘,這裏沒你的事,快些回去吧,”

“咳咳咳…”古言玉忍不住又掩嘴輕咳了幾聲,身體搖搖欲墜,一副要站不住的樣子,小聲道:“我聽說衛公子來了,便過來看看,不知衛公子今日可是因為兩家的婚事而來?”

前世衛庭軒便是正巧今日來退婚,她得知後在前廳大鬧,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用了個遍,最後以匕首抵在自己的咽喉,才讓他們打消退婚的念頭。

可是她後來如願以償嫁進衛國公府,過的卻是豬狗不如的日子,她在府裏的地位還不如一個丫鬟,就連陰渠裏的老鼠都敢欺負她。

嫁到衛國公府不到兩年,她就香消玉殒,死的時候,她才十九歲,原來嬌豔欲滴的她只剩下一副骨瘦如柴的皮囊,醜陋不堪。

衛庭軒意外,古言玉竟然沒有叫他“庭軒哥哥”,而是生疏地稱呼他為“衛公子”,他頓了片刻,才如實回答道:“的确。”

古言玉一臉病容,單薄的衣衫将她修飾得越發瘦弱,她長嘆口氣,道:“這樁婚事乃是家母在小女出生時便與國公夫人定下的,貴府乃公爵之家,定下這門親事,其實是我們尚書府高攀了,這些日子,小女病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想了許久,雖然自古婚嫁遵循的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郎情妾意的婚姻才能長長久久,小女心知衛公子對小女無意,所謂強扭的瓜不甜,今日各位長輩在上,便請祖母做主,為孫女解除這門婚約吧。”

言罷,古言玉輕撩裙擺,朝老太太雙膝跪下,稽首叩拜。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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