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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陳月牙出來給蘇來娣送鋼筆, 隐隐約約聽到一陣小女孩的哭聲,出于一個大人的責任使然, 當然得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這不, 剛跑了兩步, 就看見福妞朝着自己沖過來了。

林子應該還有個男孩子,腳步一閃, 不見人了。

“張福妞,你咋在這兒?”陳月牙問。

這時候,福妞要是把鮑啓剛勇敢的揭發出來, 不就沒事兒了嗎, 但是她沒有, 因為她首先想到的,是要給別人知道了, 肯定會說她從小就不正經,小小年紀就成了個女流氓。

畢竟在她夢裏, 秦七妹被鮑啓剛欺負了之後, 不是被陳月牙給救了嘛,然後秦七妹為了救陳月牙,把這事兒說了出來,結果呢, 學校裏的同學們都喊秦七妹叫女流氓。

然後秦七妹小小年紀就辍學,跑到南方,據說是給人當小保姆去了。

過了大概十年之後,她再次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裏, 則是在電視機上,那時候,她已經是一個很知名的演員了。

但是,就經常有些小報紙,拿秦七妹小小年級被人猥亵過的事兒做文章,害得秦七妹一輩子都沒有擺脫名聲上的困擾。

福妞想到這兒,哪還敢說啥啊。

不過,她跑到一半,突然想起件事兒來,那就是,鮑啓剛沒有欺負秦七妹,陳月牙是不是也就不用進監獄了?

這麽說,她居然幫陳月牙做了件好事?

呸,看來,只能等着罐頭廠出現流氓分子那件事兒了。這一回,福妞都不會再呆在燕支胡同,她要躲得遠遠兒的,靜待那件事情的發生。

這不,剛跑進胡同,福妞就遇上了超生,正在遛自己的小白兔。

超生可不知道,來胡同裏做客的福妞心裏有這麽多的勾勾道道,鬼鬼扯扯,她看到福妞哭哭啼啼的,還搖着手問:“福妞,你外婆是不是又打你啦,咋哭哭啼啼的?”

福妞給超生一問,想想自己差點被鮑啓剛欺負的事兒,模棱兩可的說了句沒什麽,轉身跑了。

賀帥今天陪着賀仝去商量房子,跑了好多地方,回到家,一進門就在喊:“媽,我餓啦,今天晚上是不是吃肉肉啊?”

“咱們家剛剛買了個廠子,現在得緊衣縮食,沒錢吃肉肉,我給你們蒸榆錢兒吃,好不好?”陳月牙問兒子。

賀帥其實不怎麽愛吃榆錢兒,但是架不住超生喜歡吃啊,回頭一看超生在舔嘴巴,立刻說:“我們現在就去撸榆錢兒!”

斌和炮就是跟屁蟲兒,作業也不寫了,筆一扔,跟着哥哥一起出去撸榆錢兒。

“讓超生走路,不要讓她騎你的脖子,碰到門啦!”陳月牙在喊。

賀帥近來一直猛竄個頭,眼看都快一米五了,把妹妹架在脖子上,倆人一起回頭喊:“曉得啦曉得啦!”

但是,咣的一聲,超生的額頭就撞在門框上了。

哎喲喂,真的好疼啊!

榆錢兒,不止河灘邊的林子裏有,罐頭廠後面的小樹林兒裏也有,而且,因為有罐頭廠洗了桃子的水澆灌,榆錢樹都特別大,榆錢兒也特別的肥。

五月間正是吃野菜的時候,超生在樹底下仰頭看着,賀帥帶着斌和炮,粗溜溜的爬上樹,就去摘榆錢兒去了。

“哥哥,我看到啦,那邊有一股子好繁好多呀!”超生指着一邊說。

賀帥回頭一看,還真的,好繁好大的一股子榆錢兒,賀帥跟的一下就竄過去了,但是,竄過去之後,他卻停在枝頭,不肯摘榆錢兒,一直在哪兒站着。

“哥哥,快點摘榆錢啊,你在幹啥呢?”超生問。

斌和炮在一邊撸的正歡着呢,一看賀帥不撸了,嘿嘿笑着說:“咱倆撸得多,準能贏過他。”

賀帥看到什麽啦,他看到鮑啓剛把他那個特別讨厭的小同桌蘇來娣堵在牆角,也不知道準備幹啥,總之,蘇來娣在哭,而那個鮑啓剛,就一直那麽堵着她,不讓她走。

這在大家的認知裏,鮑啓剛是個小流氓,蘇來娣就是個女流氓了。

“哥哥看到一只好肥的野山羊,哥準備下去給你打山羊去,超生,別亂跑啊。”賀帥着,跟只小猴子似,就從樹上溜下來了。

要說超生第一怕,那就是山羊啊,但是,除了怕,她還喜歡吃山羊肉,前陣子大伯家被牛頂死的那只羊,還有回姥姥家時碰到的那一只,都好吃啊。

“它會自殺嗎?”超生又問賀帥。

因為一頭山羊曾經當着超生的面自殺了,她一廂情願的認為,山羊還是會自殺的。

賀帥是小男孩子,但是,他是公安家的小男孩,從小就有一股正氣凜然,而且,現在是抓流氓罪最嚴的時候,也是大家對于流氓最唾棄的時候,要是女流氓,那就更慘了,跟男流氓一樣要挂牌牌,一樣要游行,一輩子都甭想擡起頭來。

所以,他得先把幾個小的哄回家去,要不然,給斌和炮看到蘇來娣被鮑啓剛欺負,萬一傳出去,讓蘇來娣被人風傳風罵呢?

所以他把小筐子遞給了超生,撸着她的小辮子說:“你們三個回家去等着,我有辦法讓那只野山羊自殺,好不好?”

仨小只對于哥哥向來有一種極度的迷戀,所以齊刷刷的點頭:“好!”

“哥哥,你能讓山羊再肥一點嗎,我喜歡吃肥的。”賀炮回頭說。

“好吶,沒問題!”賀帥捏了捏自己的拳頭說。

仨小只回家的路上,倆大的看超生瑟瑟發抖,把她圍在中間,賀炮還拍着胸膛說:“放心吧,帥哥哥就泡尿的事兒,那山羊就會把自己撞死的。”

超生碰見馬大姐,還得連忙炫耀一句:“馬奶奶,林子裏有山羊,我哥哥一泡尿就能尿死它喲!”

馬大姐當然是指着他們兄弟笑:哪來這麽傻氣的孩子喲。

尿泡尿就想有羊肉吃?

這胡同裏的孩子們真是饞肉饞瘋了。

唉,也不知道這個計劃經濟,啥時候它才能有轉折喲。

賀帥并不能篤得準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鮑啓剛,所以手裏拎着一根棍子,一直在尾随着鮑啓剛。

像鮑啓剛這種半大不小的孩子,十四五歲,等過了十六歲,就能進少管所,但現在不行,現在他明明是大人的思維,行為,可是,公安頂多也就教育幾句,罵幾句家長,就把他放回家了。

而賀帥呢,給這家夥騷擾了幾個月,煩不勝煩,再看他又在欺負自己的醜同桌,心裏想的就是,要争取一棍子悶翻他。

結果跟着跟着,就發現鮑啓剛出了胡同以後,過了清水河,居然跑到對面的林子裏去了。

大哥賀仝不在,賀帥也怕走的再遠點兒,遇上鋼廠的孩子們可就麻煩了,所以,嘿的一聲:“鮑啓剛?”

那邊鮑啓剛還沒回頭呢,賀帥一棍子就抽到了鮑啓剛的後脖子上,哐啷一聲,把鮑啓剛給抽翻在了地上。

“記着,男孩子之間打架沒啥,你要再敢欺負小女孩,我抽死你!”賀帥丢了棍子說。

一個人跑出來,又幹了這麽大的事兒,其實賀帥也不過一個快升四年級的小學生而已,肯定也害怕,心跳的撲通撲通的。

鮑啓剛揉着脖子,扶着樹站起來了,看了賀帥半天,指着他說:“賀帥,你給我等着!”

賀帥跑出了林子,正準備往家跑呢,突然之間一輛軍車停了下來,車裏有人在喊:“賀帥!”

“啊?”威風凜凜把着方向盤的,居然是付敞亮。

“付叔叔,咋啦?”賀帥一個蹦子跳起來問。

付敞亮給後面車廂裏的人喊了一聲,車廂裏扔下一只大概四十斤重左右的小山羊:“小同志,中隊長給你家的羊,趕緊拉回家去!”

說着,往地上扔了只羊,這幫當兵的開着車,又走了。

賀帥拍了把腦袋,才想起來,自己剛才給幾個小的扯了一個,他要去打羊的謊,羊居然從天而降了?

嘿嘿,又打了鮑啓剛,回家的時候,還有付叔叔送的羊,超生肯定會開心吧?

雖然心情緊張,但是肩上扛着一只羊,雖然重吧,他也走的虎虎生風的。

果不其然,超生和斌炮一直在院門口等着呢,三個小家夥搓着手手,在等哥哥給他們抓來的野山羊。

哇,一只野山羊,雖然小一點,但是,畢竟賀帥自己還是個孩子,能打到一只山羊,在孩子們看來,已經足夠不可思議的了。

“小帥哥哥真棒!”超生說。

斌和炮也說:“小帥哥,你實在是在厲害了,還真的抓到一只羊吶。”

三小的圍着賀帥,極盡辦法的拍着彩虹屁,賀帥呢,苦于無法解釋啊,也只能嘿嘿笑着,趕斌和炮去做作業。

把羊拖進廚房,當然跟媽媽得說實話,這羊,是付敞亮送的。

“那家夥咋回事兒啊,一會兒給超生送珍珠膏,一會兒又給咱家送只羊的,這是闊氣了,發達了,想變着法子的,給咱們找點福利嗎?”陳月牙問兒子。

這個賀帥哪知道,摸摸腦袋,孩子去寫作業了。

再說賀譯民。

現在是1978年夏,為期一個五年計劃的全國性嚴打,正是緊鑼密鼓的時候,作為公安,他們原來跟治安隊做配合,而現在,則是跟武警配合,一起執行任務。

今天,賀譯民居然被武警大隊的大隊長高靖給叫到了辦公室。

“賀譯民,據說你曾經拿槍指過公安局長?”高靖說。

賀譯明握上領導的手:“您也想試試?”

高靖聽耿衛國說過賀譯民的槍法:“算了算了,我聽說你射擊比賽全縣第一,成績沒人打破過,咱不說這個,付東兵,你知道嗎?”

“付東兵?咱們中央公安縱隊的部長吧?”賀譯民略一思索:“知道,久仰!”

高靖把一份檔案丢了過來,上面的二寸黑白照上,一個少年眉秀鼻高的,但是目光特別陰郁,這是付敞亮。

“這小子,咱們付部長的兒子,但是精神上有點問題,原來一直在外頭混着,前陣子正好趕上平反,而他呢,原來有當兵的資歷,而且身體素質極為過硬,在省縱隊招人的時候,繞過他父親,考進了咱們武警大隊,現在問題來了,他表面上看起來人不錯吧,但是他父親認定他不人不行,想讓咱們想辦法把他開除出公安隊伍,這事兒我就交給你了,怎麽樣?”高靖又說。

啥意思?

付敞亮還真是大領導的兒子,但是,大領導現在想盡千方百計,想把他開除出公安隊伍?

這又是個怎麽回事兒?

賀譯民想了想,說:“高隊長,雖然說我也很讨厭借着父母的關系給自己搞工作,但既然付敞亮是自己考上的,那他就有資格在武警中隊工作,為什麽要讓我想辦法開除他?”

“領導發的命令,具體怎麽個情況,我也不知道。”高靖說。

賀譯民想了想說:“這樣,他要真的犯了錯誤,不止我能抓到,您也能吧,但要他工作上真的沒問題,您別為難我,咱又不屬于一個系統,我一派出所長,真犯不着去搞一個武警,更何況,我和付敞亮還認識呢,您說呢”

“那好吧,但是,我轉達一句領導的話吧,付部長說了,付敞亮那個人極其危險,甭看平常沒啥,關鍵時刻就會臨陣脫逃,害死戰友,完全不具備當一個軍人最基本的素養,這個,你經歷一次危險事件就知道了!”

在突發事件中的應急處理,是勇敢的沖出去犧牲自己,還是當縮頭烏龜,這個,确實是公安和軍人,必須具備的一種勇氣,但它藏在骨子裏,不到事發,沒人知道自己會怎麽選擇。

這麽說,付敞亮當兵的時候害死過戰友吧?

這樣想着,賀譯民又從武警大隊出來了。

當然,這天晚上,等香噴噴的蔥爆羊肉加榆錢飯到他嘴巴裏的時候,又是回過二道鍋的啦。

但是,似乎熱過的榆錢比剛蒸出來的還香,也真是奇哉怪也。

最近是公安和武警聯合組織,全部都是針對大批知青回城,以及大批軍人複員後的社會動蕩的。

工作忙,賀譯民也只睡幾個小時,就起來,又去加班了。

在孩子們這兒,對于超生和斌炮來說,哪怕陳月牙再解釋羊肉是付敞亮送來的,小家夥們當然不信,而且根深蒂固的,他們認為,那羊就是賀帥弄來的。

賀帥其實可以解釋,但是,少年遇到了屬于他自己的難題,最近無暇分心這些事兒呢。

那個鮑啓剛吧,不但沒有因為挨打而收斂,最近是越來越壞了。

他不欺負男孩子了,總是盯着蘇來娣欺負。

這事兒,賀帥要告訴他爸爸也行,畢竟他爸就是公安。

但是,蘇來娣專門擦掉了倆人桌子中間的三八線,而且,蘇來娣家妹妹那麽多,家庭條件其實特別緊張,但是,她用自己撿來的糖紙,疊了一大串五顏六色的小星星,悄悄塞到了賀帥的課桌裏,上面還寫着:送給你妹妹!

小男孩和小女孩嘛,雖然別扭,而且賀帥依舊嫌棄蘇來娣,但是,當蘇來娣搓着手,悄悄跟他哭着說,要是事情傳出去,她就完蛋了的時候。

賀帥還是跟個男人一樣,把這事兒就給擔下來了。

從這天開始,每天放學,賀帥都會遠遠跟着蘇來娣,直到看着她回家之後,才回自己家。

但是過了幾天,賀帥就發現,鮑啓剛沒有跟蹤蘇來娣,但是悄悄的,又開始跟蹤鋼廠那邊的另一個小女孩了。

那個小女孩跟蘇來娣一樣,同樣是家裏姐妹比較多,自己性格又內向,而且呢,在家還屬于幾乎沒人關注的老二。

得,既然是公安的兒子,賀帥的身上就流着跟他爸爸一樣的血。

那麽,他又悄悄的跟着那個小女孩,專門送那個小女孩回家。

但是一來二去,賀帥累啊,就他自己,還有倆弟弟,一個妹妹呢,而且,鮑啓剛的事情他又沒法說出去,這可怎麽辦?

天下第一帥,聰明絕頂的賀帥,給這件事兒弄的精疲力竭不說,真是每天回家的時候,看見胡同口等着的斌炮和超生,都忍不住大哭一場,有時候甚至想,不如直接跟鮑啓剛決以死鬥,把他給打死算了。

這一切,有個小女孩全看在眼裏,那就是福妞。

知道一切的福妞,也為賀帥捏着一把汗,有時候甚至想,賀帥幹嘛跟鮑啓剛過不去啊,那個家夥除了大人,孩子們是拿他沒辦法的。

至于被欺負的小女孩是誰,這個福妞不關心,只要鮑啓剛不欺負她就好了。

這不,今天賀帥回到家,斌和炮去寫作業了,就連七妹都不在,只有超生一個人,一手鳥籠子,一手兔籠子,坐在胡同口,邊等他,邊打瞌睡。

“為什麽不在家呆着?”賀帥問。

超生今天看起來挺不開心的,嘟着小嘴巴說:“因為胡同裏發生不好的事情啦,我擔心你呀。”

“什麽不好的事情,跟哥哥說說?”賀帥說。

是的,胡同裏發生了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但是因為這件事情,賀帥終于,把鮑啓剛那個小人渣,給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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