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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127

賀德民來了一看, 擺手了:“這是得砌牆, 但是先取土把這地兒填上吧, 不然看着多招人眼睛,快!”

賀親民二話不說,就開始挖土填坑了。

“實在不行就報到政府, 萬一煤真的多,我怕咱們挖了,區政府要找咱們的麻煩。”陳月牙還是有點擔心。

賀譯民卻很堅決:“這事兒你先不用管了,我們兄弟想辦法就行了。”

畢竟有三兄弟,取土,填一個土坑是很容易的事兒,而且土不需要填的太多,只需要把表面給覆蓋上就完了。

雖然丈夫這麽說,但他畢竟是有公職的人, 陳月牙就有點兒擔心。

騎着自行車走到巷口,赫赫然的,蘇愛華就在路口站着, 正在跟鄧翠蓮倆聊天。

蘇愛華自己的性格裏,本身有很天真的一面,但這不代表她不懂人情世故,總之就是,這個女同志吧,表面看上去特別單純,天真, 但其實她心裏很精明。

只不過,那種精明,一般不到逼急了的時候她不用,她寧願相信很多人是善良的,并且自己也想活的簡單一點。

“你的意思是,讓我二嫂在北京買個房,然後讓我家超生到北京上學去?”鄧翠蓮笑着說。

蘇愛華點頭說:“我正是這個意思,但你二嫂沒答應,要不你勸勸她,其實也就萬把塊錢,到時候我湊一點,給她擠一擠,那錢就夠了。”

“去啊,咋不去,要我二嫂真能上北京,我把我的家底兒全借她,我家有八百塊呢。”鄧翠蓮特自豪的說。

蘇愛華特別會捧哏兒:“喲,厲害了,八百塊。”

“還有個事兒,咱們超生,可是從二年級跳到四年級的,現在上五年級,在班裏都不算學習差的孩子,蘇大姐,你在北京認識的人多,給想個辦法,讓咱超生再跳幾級,我們全家都光榮吶!”鄧翠蓮又說。

說起這個,陳月牙就沒出聲,停在理發館的門口了。

為什麽呢,因為一般好勝心強的女同志,都喜歡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俞敏已經把張津瑜轉到北京去讀書了,她教育孩子的概念,陳月牙就一直不怎麽看得上。

孟母三遷是為什麽,還得看鄰居。

要蘇愛華也是跟俞敏一樣的性格,陳月牙寧願放棄北京一個四合院,也不跟她做鄰居。

“翠蓮,你讀過書沒?”蘇愛華揉了揉鬓角說。

鄧翠蓮以此為傲:“沒讀過,但咱也能當服裝廠的經理。”

“那你肯定不知道,王安石寫過一篇文章,叫《傷仲永》,于孩子來說,天賦重要,學習更重要,我兒子學校裏,就有個小女孩,因為會寫散文,連跳了四級,這才10歲,就跟海峰一起讀書,這樣可很不好,那孩子長大,要不經受搓折,絕對不會有大出息,跳級那種事兒,盡量別讓孩子幹!要以我的看法,賀笙笙就該慢慢讀書,慢慢長大。”蘇愛華一本正經說。

就在這一刻,陳月牙怦然心動了。

因為蘇愛華雖然平時對超生嬉嬉笑笑的,但心裏确實有一杆稱。

她身體确實很不好,經營一個百貨大樓,自己本身就特別辛苦,經常喜歡抱抱超生,但可沒像俞敏那樣前後态度不一過。

“月牙,你回來了?”蘇愛華偶然一轉身,看見陳月牙,笑着說。

“蘇大姐,大周末的你不在家休息,怎麽跑這兒來了?”陳月牙問。

蘇愛華跟着陳月牙一起進了院子,先問:“咱們笙笙呢?”

“今天周末,估計跟她哥一起,河裏摸蝦米去了吧。”經過幾年的排污治理,清水河現在總算成了名副其實的清水河,裏面不止有魚,還有蝦,孩子們可喜歡到裏面去摸魚摸蝦了。

蘇愛華已經快40歲了,論體力,遠遠比不過比自己小10歲的陳月牙,經營一個百貨大樓,一進門連儀容儀表都不顧,直接癱在沙發上了。

“那房子,我真建議你買,你也甭着急沒錢的事兒,錢我先替你墊着,你有了再還我,怎麽樣?”蘇愛華說。

其實人有錢沒錢,從行動上就可以看出來。

原來蘇愛華要來,禮品總是拿什麽大魚大蝦,奶糖桃酥,但現在明顯的,只提一盒點心就完了,這不是她向來的手筆。

“你們家也沒錢吧,你那錢從哪來?”陳月牙問。

蘇愛華咬了咬唇說:“其實真要想把有些東西變現,我有好些值錢的東西,市面上叫出來的價格,能吓死人的。”

陳月牙心跳了一下,她記得曾經,那個鮑小琳頭上戴過的那個鳳冠,據說是蘇愛華最心愛的東西。

還有那些戲臺上楊貴妃穿的衣服,繡的五蟒六緞的。

看蘇愛華的眼圈刷的一下紅了,陳月牙突然醒悟過來:這個女人就給丈夫都不願意變賣自己壓箱底的行頭,但這是為了能讓超生搬過去,想變賣自己那些戲服和頭面了。

……

“月牙,你不知道,我特別怕老,怕自己再變的像原來那樣虛弱,瘋瘋颠颠的,我覺得吧,超生是我的藥!”見陳月牙一直不說話,蘇愛華聲音輕輕的,又說了一句。

陳月牙心裏其實挺觸動的,女人和男人不一樣,男人40正當齡,女人從三十歲開始,不論從體力還是相貌,都在不停的走下坡路。

蘇愛華這種唱戲的人,比普通女人更怕自己會老去。

更何況,她的丈夫現在接手一個百貨商場,在北京都是獨一份兒的。

蘇愛華自己雖然也接手,經營一個百貨大樓,但她畢竟是個女人,曾經還是舞臺上最風光的娘子軍,她怕自己要老去,要像原來一樣沒了精神,這種對老去,以及自己又會變瘋的恐懼,一直折磨着她。

“那就給我閨女當個幹媽吧,趕明兒找個日子,給你倆拜拜?”陳月牙笑着說。

“好哇,拜拜就拜拜,那錢……”

“錢我們自己有辦法,你那邊先談價格,給我一段時間吧,我會把錢籌過來的。”陳月牙說。

……

聽說剛剛批的廠址下面有煤,鄧翠蓮轉身想往外走,又折了回來:“有多少煤啊二嫂,那東西能賣錢不?”

“你要別大聲嚷嚷,就能賣錢,咱還能蓋高樓,但你要大驚小怪,大聲嚷嚷,政府就得把那煤全部收走。”陳月牙說。

小老八不止長的醜,還能拉能尿,剛才鄧翠蓮背着她跑的時候,她尿了超生一脊背,鄧翠蓮回家後,給超生洗了個澡,換了衣服,這會兒才要搓超生衣服。

“二嫂,看你說的,我啥前兒想着咱們不家不好了,把那煤全賣了,然後你們先上北京,你放心,服裝廠我看着,菜你都不用愁,逢年過節讓親民給你們送,過幾年,我們也上北京。”說到這兒,她都樂的合不攏嘴了。

“好!”陳月牙笑着說。

鄧翠蓮吧,向來覺得陳月牙不像大嫂那麽古板,但是,她的溫柔下面有原則,輕易不會答應她什麽事兒的。

她也想搬北京,這個要求其實很不合理,畢竟北京一套房,那得上萬塊呢,而且搬家不止是搬一個人,到了北京,沒工作咋辦,就這個小縣城,他們兄弟足足用了五年的時間才站住腳。

所以,鄧翠蓮覺得,陳月牙答的太輕易了。

“二嫂,你怕不是哄我吧,我咋覺得,你這回答應的太容易了?”鄧翠蓮說。

陳月牙接過她洗了一水的,超生的衣服,嫌她馬馬虎虎沒搓幹淨尿印子,自己又重新打上肥皂,替閨女仔仔細細的搓着:“因為你這一回沒提你家寶山和金山呀。”

“甭提了,寶山和金山的孩子,不都是我給奶粉養的,結果倒好,倆弟媳婦有奶不給孩子吃,把奶擠了倒掉,就等着我的奶粉,還總嫌棄我偏心這個偏心那個的。我要再花錢貼她們,我就是傻子,我的小老八到現在還吃人奶,我舍不得給奶粉呢。”說起這個,鄧翠蓮眼睛都紅了。

姐姐向來疼兄弟,可不疼弟媳婦,鄧翠蓮那倆弟媳婦也太能作妖了吧,作到鄧翠蓮這個金主都害怕,那得多妖啊?

賀帥準備收拾福妞的,但是到現在,福妞還在睡大覺,據說沒起床,張福生都喊不起來,他給倆弟弟拉着,幾個人脫的只剩個褲叉了,就在河裏撈魚撈蝦米。

“哥哥,那兒有只大魚,快看快看!”超生向來饞魚,口水就在嘴裏噙着。

賀帥現在游泳游的好着呢,回頭一看,真有條大魚,正拎着網子準備去兜,二斌兩腿一蹬一個狗刨,直接把魚撈懷裏了。

岸上超生早準備好着桶子,跑了過來:“哥哥,放裏面!”

賀帥一看桶子裏,四五條巴掌大的魚,還有一窩子青青的河蝦,回頭喊三炮:“三炮,差不多啦,再游下去就該抽筋啦,上岸!”

三炮聽話,立刻上岸了。但今天有個一起玩兒的福生,沒捉到魚,死活不肯上岸。

賀帥比別的幾個崽危機意識,不得不又游回去,拽着頭發把福生從河裏拽了出來:“走哇,你還不走,想淹死?”

“可是我沒撈到魚,小帥,老大,讓我再撈條魚,我覺得我體力還行,真的!”福生說。

二斌三炮其實也覺得自己體力可以,但有哥哥管着,他們雖然在河裏游,但只要哥哥喊上岸,就會聽話,不會胡鬧。

“走吧,上岸啦!”二斌說。

三炮也說:“你要這樣,往後別跟我們玩兒了。”

“給我撈只蝦行不行,我不吃,我想養着。”福生在水裏,身上全是雞皮疙瘩,但不肯起來。

“好啦好啦,張福生,這桶魚今天全送你吧,趕緊出來。”超生是小丫頭,可不脫衣服,只卷着小褲管兒,露着兩條白白的小細腿腿,把鐵桶子拖到福生面前,認真說:“要聽哥哥的話,明白嗎?”

“真給我啦?謝謝你啊小帥!”福生高興壞了,從水裏跳出來,拎過桶子就走。

有兩個人,一直背着手,在岸邊看着這幫孩子,直到這幫孩子從河裏出來,一起往家走的時候,這倆人才轉身,也往回走。

這倆人,其中一個是宋清明,還有一個,則是他閨女宋思思。

宋思思來清水縣找個領導辦事,宋清明陪着她,剛剛找完領導。

“這些孩子們也不怕被淹死,天天河裏泡着,凫着,真是煩人。”宋思思轉身,念叨了一句。

這也不過一句平常的念叨,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把她爸給惹生氣了:“感情你在這兒站着看了半天,是恨不得能淹死一個?”

“爸……”宋思思跺着腳喊了一聲。

宋清明回頭瞪了閨女一眼:“你的心思我能不知道,原來覺着賀譯民粗糙,是個糙兵漢子,人不行,哭着鬧着就想跟劉淼搞一塊兒,就因為劉淼今天給你一封情書,明天給你送束花,狗屁的情情愛愛,現在心裏後悔了吧,看見人賀譯民的孩子,就恨不能孩子都淹死在水裏頭,思思,你這麽下去,早晚精神要出問題!”

宋思思是獨生女,小時候因為長的漂亮,當然任性一點。

是,希望賀譯民家的孩子能淹死在河裏這種念頭有過嗎,她當然有過,她甚至想,萬一有那種事兒,她肯定會不計一切把孩子救上來。

要那樣,賀譯民得多感謝她?

但她依然不會對賀譯民假以辭色,她會高冷的轉身,讓賀譯民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配不上她。

但這種話,當爸的人怎麽能當着自己的面說出來?

“讓你早早跟劉淼斷了,你不斷,非得等着賀譯民給你倆捉住。離婚之後,我給你介紹耿衛國,你不嫁,人家耿衛國現在調北京了,要在北京能當局長,那比外省一個廳長還牛,你眼睛瞎,偏不。現在整個女婿比我小四歲,孩子也懶得生,我看見你我就煩!”宋清明皺着眉頭,又說。

“你怎麽不說原來賀譯民對我不好,耿衛國也太糙呢?”宋思思眼圈一紅,又開始打感情牌了。

宋清明看有兩個路人經過,短暫的閉了嘴,等那倆人走了,指着女兒的額頭說:“你放屁。看看賀譯民教育的孩子,老大多懂事,多一條魚都不貪,該上岸就上岸,要不然,抽筋一個,那得死好幾個。你看人家那小閨女,一桶子魚說讓人就讓人,一群孩子樂樂呵呵的。思思,人不要把天下的理都占盡,讓人一步,後福無窮,你懂不懂?”

要說原來,宋清明一直還懷疑,賀譯民确實不值得自己的女兒愛的話。

十幾年過去了,随着賀譯民家的幾個孩子慢慢長大,他經常在觀察那戶人家。

漸漸他就發現了,賀譯民是個好同志,真正不安分的,是自個兒的閨女。

女兒眼看快40了還是漂萍,人賀譯民兒孫滿堂,在市裏工作開展的又好,原本一點關系都沒有的人,現在居然在北京慢慢都有了關系,眼見得的前途無量,宋清明能不生氣嗎?

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

曾經的胡進步因為兒子在電視臺當主持人,現在漸漸有人尊敬了,反而是宋清明,等他退下來,迎接他的才真叫人走茶涼。

當然,原來他對賀譯民,心裏總有成見,冷冷淡淡。

但今天,賀譯民到辦公室找他,并且提出,想跟他一起想個辦法,把服裝廠那塊地底下的煤想辦法探一下的時候。

宋清明十分痛快的就答應了。

賀譯民這人,是典型的北方漢子,有擔當,有義氣。

宋清明用了十幾年的功夫,發現這個前女婿,人是真不錯。

倒是他那寶貝閨女,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把自個兒給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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