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折扇這東西,工藝不複雜,生産過程很簡單,盛景意最初看了幾種樣品,挑了成本适合、搭配起來好看的扇骨和扇面,再在扇骨上刻些小花樣,瞧着便有別于市面上粗制濫造的普通扇子。
反正人工便宜,盛景意很樂意把它做得雅致點,這樣別家要仿造也得多費些心思。
那扇面,也是林老板到寺裏尋些寄住的讀書人照着圖樣仿的,分詩扇和畫扇。
自古以來,寄住在寺廟裏的大多是窮書生。
比如當初北朝廷的名相範仲淹便曾在寺中借宿數年、刻苦讀書。
再比如唐時有位叫王播的讀書人年少時曾寄住在佛寺,結果慘遭僧人嫌棄欺辱,憤然題詩而去,後來王播發跡後故地重游,那佛寺的僧人竟用碧紗籠把他的詩給圍了起來,以表對他重視!
這些讀書人手裏沒多少錢,心氣又高,尋常活計是沒法幹的,平時也就幫人抄抄書寫寫家書換幾個錢。
接到林老板這邊的大訂單,這些讀書人們都頗為高興,挑燈夜戰把扇面都仿了出來,不少人對自己的仿作十分滿意,對這種精巧漂亮的折扇也非常喜愛,大多和林老板商量着少拿幾個錢換把扇子。
林老板也大方,直接給他們一人送了一把,喜得他們直誇林老板“巾帼不讓須眉”。
這批貨趕在元宵節前便備好了,林老板本來還琢磨着也沒幾個讀書人來自己的脂粉店裏逛,不知該怎麽把這些又是詩又是畫的扇子給賣出去。
沒想到昨天夜裏,玲珑便找過來告知她把貨都送到太平書坊去!
太平書坊和她那脂粉鋪子可不一樣,太平書坊開在東市,乃是金陵城最繁華的所在,往來的也多是金陵城中的達官貴人,尋常百姓到了東市那些鋪子外頭都忐忑不已、不敢進去。
林老板昨日要看鋪子,沒有去看元宵燈會,自也不曉得昨晚秦淮河畔的那場熱鬧。
她一早把扇子送到太平書坊,也不急着走,轉到對面的茶館樓上叫了壺茶,坐在窗邊看着太平書坊那邊的動靜。
這扇子,真能賣出那樣的價錢嗎?不會賣不出去吧?按照盛景意的意思,今天還要着手生産第二批,要是賣不出去豈不是要虧本?
當然,這本錢對現在的她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根本不算什麽大事,只是她也投了一半錢進去,要是真賣不動,那麽多扇子擱到哪去?
林老板一顆心七上八下,既好奇盛景意她們是怎麽搭上太平書坊的,又好奇那折扇到底能不能賣出去。
事實證明,現場打廣告的效果還是很好的,林老板茶沒喝幾口,已見到幾個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兒潇灑跨馬而來。
這些人顯見是官宦子弟,一個兩個都是一身錦衣華服,看起來都不是讀書的料子,偏卻徑直停在太平書坊門口。
這群公子哥兒相互見了,都笑嘻嘻地打招呼,一并進了那太平書坊,顯見彼此間都是認識的。
不一會,這些公子哥兒又從太平書坊裏出來了,他們手裏拿着把折扇,走出大門後啪地打開,也不顧外頭還是天寒地凍的天氣,愣是拿着那扇子慢悠悠地扇了起來。
更誇張的是,他們背後大多跟着三兩小厮,此時那些小厮都抱着好幾把折扇!
隔着青石板鋪成的長街,林老板依稀能聽見他們的交談——
“據說這可是定情之物,送美人正适合,今兒我就去如意樓走一遭!”
“如意樓有什麽意思,可惜那千金樓要閉門排戲,要不然我們可以去見見含玉姑娘。”
“不知那《桃花扇》什麽時候出,我也想買一本,天知道我多久沒買書了。”
“就你認得的那幾個字,你看得懂嗎?”
“我叫人念給我聽不就得了,何必費眼?”
那群公子哥兒邊閑聊邊上馬離開,林老板也聽明白了,千金樓昨天肯定在元宵燈會上一鳴驚人,給這折扇做了次活廣告。
對盛景意的生意頭腦,林老板心裏有一千個一萬個佩服。
可惜盛景意不是男孩兒,要不然她一準把盛景意收為義子,這樣既可以幫盛景意擺脫賤籍,又可以靠盛景意讓林家脂粉鋪更上一層樓。
不過,現在也不差,光是賣那口紅就已經足以讓她把旁邊的院子盤下來擴大店面了!
雖然已經有別的脂粉鋪子開始仿制她們的口紅,她們的生意卻沒受到太大的影響。
要知道金陵城那麽大,人口可是以百萬計的,只要能留住現在的客戶就夠她們賺的了,用不着那麽貪心。
最近天氣快要轉暖,她們馬上要上春季新款了,相信一定又能狠賺一筆!
想到馬上要掉進自己口袋的銀錢,林老板心中一陣火熱,正要起身回去看看新店面的裝潢情況,餘光卻掃見對面來了一群書生。
林老板已經離開椅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只見那群書生熱熱鬧鬧地進去,很快又滿面笑容地出來,手裏都拿着把折扇,邊走還邊讨論着上頭的詩文和畫作。
樣板是盛景意給的,林老板記得有十二款詩扇、十二款畫扇,每一款的詩文和畫作都是不一樣的,仔細一品卻又各有關聯。
由于大夥都沒看過完整的《桃花扇》,只能靠上面詩文與畫作猜測具體劇情。
第一撥書生走後,又有第二撥書生來了,每個人都乘興而來、持扇而歸。
比起那些錢多到燒手的公子哥兒,這些書生手裏就沒那麽多閑錢了,沒法把全套都買了,大多只能買上一把湊湊趣,想要賞玩整套折扇,他們便要湊在一起交流。
于是那些書生本來只是三三兩兩結伴而來,走時卻呼啦啦湊成一群,讨論得熱火朝天。
林老板坐在茶館二樓把一杯茶喝光,對面的太平書坊又有了新動靜,書坊裏的夥計滿面疲色地拿着張告示出來,只見上面寫着一行大字:今日折扇已售完。
只一盞茶的功夫,這些天趕做出來的折扇就賣完了!
大冬天的,他們眼也不眨地花大價錢買扇子?!
林老板忙付了茶錢,急匆匆趕回西市,敦促自己雇傭的手藝人趕緊多做些白面扇子,她還得去找人畫扇面呢!
林老板一通忙活,感覺累得很,又興奮得很。她叫義子林孟跑千金樓一趟,和盛景意彙報一下太平書坊那邊的情況。
林孟乖巧地點頭,轉頭就往外跑,沒多久已跑到秦淮河畔。
到了這一帶,仿佛連空氣都帶着幾絲脂粉香,他被林老板收容後便住在脂粉鋪子裏頭,早已習慣了這種香味,一路目不斜視地來到千金樓前。
在千金樓門口,林孟碰見正要外出辦事的穆大郎。
他在店裏見過穆大郎幾回,撞見了便乖乖喊人:“穆哥!”
穆大郎朝他點點頭,心中卻不由想到上回從林家脂粉鋪搬回來的那些銀子。
這是盛姑娘又賺錢了嗎?
他昨夜也跟着花船出去了,聽到了那位叫幼晴的姑娘在臺上說将來可以在太平書坊買到《桃花扇》,對盛景意的賺錢手段便十分佩服:她竟能借着徐小公子搭上太平書坊這條線!
林孟是來傳口信的,沒跟穆大郎聊太久,徑直入內找玲珑姑姑,由玲珑姑姑引上樓去見盛景意。
“賣完了?”這速度連盛景意都有些意外。
她一琢磨,很快想明白了:應該是徐昭明他們在纨绔圈子裏擺顯了一番,那些公子哥兒便聞訊而去;那些讀書人見了,也跟着去太平書坊走一遭。
這就是圈子的重要性,只要成功打進某個圈子,随随便便就能帶動銷量。
下回徐小公子過來了,她得邀請徐小公子來看她們排戲,很多事情參與度越高越容易上心!
這裏頭就涉及到沉沒成本的問題,你越是對一件事情付出了無數心血與金錢,越不容易放棄它,畢竟你已經付出這麽多了,再抽身豈不是白瞎了前面的投入?
盛景意心裏的算盤打得噼啪響,交代了林孟幾句,又去和盛娘她們說起這一喜訊。
以前戲班子都是達官貴人才養得起的,要是沒有錢在手,她們千金樓哪有底氣停業排戲?
哪怕只有含玉一個可以上臺的姑娘,她們也得咬咬牙開業!
所以錢這東西,當然是越多越好啦。
盛娘早前已經看過相關契書,折扇的利潤她們仍舊和林老板對半分,只是得先除去太平書坊的抽成。
這等同于她們還是不需要煩惱生産和銷售問題,只需要提供圖樣和打打廣告便能拿到四成半的純利潤!
盛景意心還挺黑,把折扇的價錢定得比尋常扇子高很多,盛娘原本都想着這約莫是個賠本買賣了,沒想到頭一天就賣光了備了好幾天的貨!
盛娘從來不知道錢還能這麽賺。
她心裏既歡喜又擔憂,歡喜的自然是她們手裏有了餘錢,做什麽都方便;擔憂的卻是女兒太出色,又長得貌美如花,若是像那李香君一樣被人看上強娶怎麽辦?
盛娘擡手撫着盛景意的發頂,說道:“錢是賺不完的,記得要見好就收。”
盛景意說道:“我曉得的,我已經讓林姐姐去和太平書坊那邊商量好,往後每天就賣個十套,絕不多賣。”
別看十套很少,一套一共二十四把,加起來可是兩百四十把,讓人家讀書人每天把一幅畫仿個十遍已經是極限了,再多人家得畫到吐!
可要是改成雕版印刷的,感覺又沒有那個味,所以還是控制一下數量比較好,免得還沒到花朝節整個市場就飽和了。
要是産能還能再提高一把,也不用急着往外賣,大可存着等花朝節後賣。
到那時書出來了,天氣也暖和了,扇子能賣得更好!
更何況賣少點也有賣少點的好處,很多人買不起整套,免不了就要和別人交換着賞玩,順便讨論一下詩畫之中暗藏的劇情線。
讨論度一上來,期待《桃花扇》的書和演出的人會越來越多,指不定連原本不感興趣的人都生出看看它的想法——畢竟大家都在讨論,你一無所知豈不是很不合群?
盛娘聽盛景意偎在自己懷裏細細地和自己講着裏頭的門道,心情更加複雜了。
她對盛景意說道:“你三娘明日要去天禧寺還願,你陪她去吧。”
自從這孩子癡病好了,小腦瓜子就沒停過,連賣個扇子都弄這麽多彎彎繞繞,她着實有些放心不下。
還是得讓這孩子去佛祖面前走一遭,讓佛祖保佑保佑她,免得哪天那些被她坑過錢的人反應過來要找她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小意兒:佛祖在上!
小意兒:聽說你們和尚不用交稅,錢是不是很多……(搓手手
和尚: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