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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這一晚的選角活動結束之後,盛景意便被盛娘喊了過去。她本只是想去和親娘撒撒嬌,不想上樓以後發現三個娘和玲珑都在。

盛景意心頭一跳,走過去問道:“娘你們怎麽都在?”

盛娘拉盛景意坐下,一時不知該如何開腔。

話還沒說出口,她心底已經湧出萬千不舍,為人父母的,哪個不是恨不能一輩子把孩子拴在褲腰帶上帶着。

可她們年紀比盛景意大,總有一天她們會先走一步,人死如燈滅,到時她們便再也沒法護着她了。

在秦淮河畔這種地方,相貌越出色就越危險,總你千般聰明,有些事也很難躲開。現在盛景意與定國公家的小公子交好,做起事來自然樣樣順心,可那位徐小公子終歸是要娶妻生子的,到那時難道她還可以依仗對方不成?

便是徐小公子願意,盛景意自己怕也是不願意的,這孩子看似什麽都不在乎,實際上一直有自己的堅持,從不輕易越過自己劃下的界線。

何況他們非親非故的,怎麽能指望徐小公子就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和盛景意好下去?

若有可靠的家人可以依仗,那自然還是血脈親人靠得住。

盛景意見三個娘都安安靜靜地不說話,心裏更慌了,樓裏的情況已經比去年年底好得多,什麽事能讓她們這麽為難?

盛景意反握住盛娘的手,追問道:“娘,到底怎麽了?”

盛娘與楊二娘幾人對視一眼,擡手輕輕撫着她的發,溫聲說道:“你玲珑姑姑這一次去臨京,是幫我去送信的。”她注視着盛景意逐漸顯出幾分秾麗的眉眼,娓娓往下說,“你如今病好了,再留在秦淮河畔不适合,我托你玲珑姑姑幫我去尋你父親。不想你父親十幾年前已經病故了,他沒有娶妻,更沒有孩子,所以他家中做主給他過繼了一個祧子傳承香火,如今這人便是你的兄長了。”

盛景意抓緊盛娘的手:“我不走!”

盛娘用另一只手輕輕拍撫她的手背,緩聲說道:“你聽娘說,我們比誰都舍不得你,可你才十四歲,難道便要陪我們在秦淮河畔過一輩子嗎?”

“有什麽不可以?”盛景意說道,“我願意!我樂意!”

“等我們不在了,你該怎麽辦?”盛娘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們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過得快快活活,可這秦淮河畔對你來說太危險了,有時候別人一句話就能決定你的生死。雖然明面上說不能打殺和強搶官伎,可真落到我們頭上來了,誰又真的能為我們讨回公道?即便能讨回,人也回不來了。”

柳三娘開口說道:“是啊,即便我們在千金樓裏避開外面的紛紛擾擾,也不過是籠中鳥雀而已。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們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而非陪着我們困在這一隅之地。”

楊二娘說道:“少磨磨唧唧,人都要來了,你見一見又不會死!你要是認回你兄長,我們也等同于多了一個依仗。你個小沒良心的,一天到晚光只想黏着我們不放,又不是沒斷奶的孩子!你就不想想怎麽讓我們老了以後過上好日子?”

盛景意鼻子一酸:“我會養你們的。”她把腦袋埋進楊二娘懷裏,抽泣着說,“我肯定可以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不必靠別人!”

楊二娘被她說得鼻子也跟着發酸。她擡手撫上盛景意的發頂,無奈地道:“傻孩子,我們都知道你聰明,所以才想你認回去。你在這秦淮河畔尚且過得如魚得水,若是有更好的出身,前程一定會更好,能做的事情也更多。将來等我們千金樓開不下去了,也有個可投奔的去處。”

盛景意頓住了。

她想到千金樓去年的四面楚歌。雖然她知道哪怕沒有她的“病愈”,她三個娘也會有辦法渡過難關,可那種時刻受人威脅的境遇着實不怎麽好受。

孫當家出嫁那天的情景也浮現在盛景意眼前。

哪怕成了花樓當家,也有可能被別人随口一句話決定未來命運。

見盛景意明顯有些動搖,柳三娘與盛娘對視一眼,也順着楊二娘的話勸了起來。

盛景意聽着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着,只覺她認親這件事已經成了她們将來的唯一依仗,她要是不認祖歸宗就是想她們将來餓死街頭。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卻完全沒辦法靜下心。

“讓我好好想想。”盛景意啞聲說。

自從“病愈”之後,她整個人就像掉進了蜜罐裏,每一天都過得格外歡喜。現在要她從這個蜜罐裏鑽出去,她心裏着實不願意,哪怕告訴她前面也是一個蜜罐,她也不相信那個蜜罐裏的蜜能和現在的一樣甜。

盛娘三人沒再逼她。

盛景意安安靜靜靠在楊二娘懷裏一會,漸漸想到一些剛才沒細想的東西。她這個兄長的身世聽起來有點耳熟,很像是徐昭明今天給她講的“謹行哥”!

盛景意擡起頭問道:“我那素未謀面的‘兄長’,是叫謝謹行嗎?”

盛娘一頓,與立在旁邊的玲珑交換了一個眼神,才追問:“對,怎麽,你聽說過他?”

盛景意把徐昭明白天與她說謝謹行要來金陵的事告訴盛娘,恍然說道:“怪不得這麽巧。”

柳三娘說道:“這說明你們兄妹之間是有緣分的,即便我們不提相認之事,你們将來肯定也會相見。”她向來信佛,對緣分之說篤信不疑,此時自然是由衷為盛景意歡喜。

盛景意沒柳三娘這麽樂觀。

徐昭明把那謝謹行誇上了天,還說謝謹行少年時是與韓端齊名的“臨京雙英”,旁人聽了可能會覺得這是個好得不得了的厲害人物,她心中卻萬分警惕。

一個少年時便聲名遠播的天才因為大病一場而沒了前程,待人接物卻仍然和生病前一樣妥帖,這樣的人心思怕是不會比韓端淺到哪裏去。他說要來接人,難道便是真心要接人嗎?

對方一副“回不回來都随她”的體貼态度,未必不是“回不回來都沒差”的意思。她即便認回去了,說不準也只會被對方随便找戶人家嫁了了事!

這年頭找回個流落在外的子女雖不是什麽稀罕事,可要是真心想結兩姓之好,誰都不會拿個半路找回來的女兒去搪塞。

這樣的女兒大抵是安排去嫁給沒甚出息的破落戶,或者遠嫁他鄉糊弄一下不知內情的人家。

莫說盛景意不想早早嫁人,即便她想嫁人了,也不願意在別人的安排下盲婚啞嫁!

盛娘都已經托玲珑把信物送去了,人家還說很快要到金陵來,盛景意也沒拒絕到底。她把三個娘的懷抱挨個蹭了一遍,才吸了吸鼻子,軟聲嘀咕:“我會去見他,可若他不是個好的,我絕不認他。”

楊二娘氣勢十足地揚了揚拳頭,說道:“放心,他若不是個好的,我一定先把他打回臨京去!”

盛景意看到楊二娘兇狠的模樣,不由破涕為笑,又轉頭撲回楊二娘懷裏去蹭來蹭去,試圖把兇二娘蹭回好二娘。

娘幾個說了一宿的話,直至盛景意困得趴在盛娘懷裏睡着了,這場夜談才終于散場。

立在一旁的玲珑見盛景意睡得着,上前無言地把人抱回隔壁房間去。

玲珑替盛景意關上房門,轉頭卻見盛娘站在走廊上出神。她上前說道:“夜裏風寒露重,大當家還是早些睡吧。”

“玲珑,我不放心。”盛娘嘆氣,輕聲詢問,“你能不能——”

“能認出我的人太多了,我不适合。”玲珑打斷了盛娘的話。

本來最适合跟着盛景意去謝家的是穆大郎,可穆大郎有個病弱的弟弟,而且最近還被楊二娘發現他們兄弟倆形跡可疑,她們都不敢再把盛景意交托給穆大郎了。

玲珑說道:“立夏是二當家教出來的,性情雖活潑了些,身手卻很不錯,為人也機靈,且平時不怎麽外出,認得她的人不多,由她跟着姑娘回去正好。”

盛娘也知道自己事關心則亂了,沒再多說。

她們這樣的地方,本就沒多少能放心差遣的人,眼下樓裏的人大多只簽了幾年活契,她根本沒法決定他們的去向。更何況謝家那樣的人家,本也不是她想怎麽塞人就怎麽塞人的地方。

兩人都沒再多言,各自回去睡下。

接下來兩天,盛景意都有些心不在焉,連徐昭明都發現了,問她怎麽了。

認親之事還沒确定,盛景意沒與徐昭明說起。她一臉平靜地說道:“沒什麽,夜裏沒睡好。”她看了眼徐昭明,忍不住問,“上回你說那謝家公子要來,不知他來了沒有?”

一提到謝謹行,徐昭明就來勁了:“在路上了,我二姑姑說明天就到!可惜我二姑姑不肯幫我牽橋搭線,他怕是不來住我院子了。不過不要緊,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明天我就去拜訪他,然後帶他過來看選角。”

雖說現在的票都是随機出,場次也排到挺後面了,可他們是什麽關系?他們可是合夥人,私帶個人進來完全不是事!

盛景意說道:“行,我會給他安排個好位置。一樓太吵鬧,不如讓他到二樓看清靜些。”

徐昭明忙不疊地點頭:“好,就這麽辦,我早些帶他過來。”

盛景意看着一臉單純的徐昭明,有種欺負小孩子的罪惡感。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改為和徐昭明說起新學的曲子。

徐昭明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轉移了,興致勃勃地和盛景意聊了起來。

第二日一早,徐昭明便去尋他二姑姑磨出了謝謹行的落腳處,屁颠屁颠跑去人家宅子外面等着。

謝謹行有足疾在身,路途又不算短,過來時乘的是馬車。他臨近中午才到,才下馬車,便見別院的石獅子旁坐着個少年,不是定國公的小孫子又是誰?

謝謹行微訝,想起了少年時這小孩入宮聽琴聽癡了,連後妃的住處都敢鑽,不由莞爾。他上前招呼道:“明弟怎麽坐在這裏?入夏後日頭這麽毒,可別曬壞了。”

徐昭明一聽到謝謹行的聲音,立刻蹦了起來。謝謹行不僅琴彈得好,嗓音也很不錯,聽着倒與盛景意有些相像,只是更成熟些。他一邊跟着謝謹行往裏走一邊和謝謹行誇起自己的新朋友,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兒往外倒。

到屋裏坐下後他才邀請謝謹行夜裏去千金樓看選角。

謝謹行眉頭動了動。

他這妹妹倒是挺有能耐。

他本來打算休整一天再派人去把人接來相見,沒想到她竟能通過徐昭明安排起他的行程來。

瞧着明顯一無所知的徐昭明,謝謹行含笑應下他的邀約:“好。”

作者有話要說:

小意兒:傻孩子

謝哥哥:傻孩子

徐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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